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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色平原上,缀满了高头大马与跨坐马上的士兵。 着重甲与裹皮毛的士兵泾渭分明,而在两军之前, 遥遥对峙的将领同样截然不同。 西底掳已经死了。 亲自领军的邬弥术注视着那与他多次交手的敌将,高喝出声:“不必看着军旗, 只要看着我,随我一起——” “冲锋!!!” 重弓满弦,仿若圆月,三支连珠箭如星如雨,射向景云面门。北俾士兵高呼着,跟随着他们的四王子,冲向严阵以待的大宁士兵。 “列阵!” 如火焰般炙热的红战旗开始挥舞,利刃出鞘,长剑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打掉了那几支飞箭。 过分平静的黑眸注视着那张狂肆意的敌军将领,身后的士兵随着军旗开始变阵,长剑高高举起。 “杀——” 兵刃交击声不断,鲜血染红了皑皑白雪。放眼望去,天地似乎都变成了红色。 …… 那是大宁与北俾的战争,那是一场点燃在雪原中,以无数尸骨作为燃料的大火。 熊熊大火在冰雪中焚烧着,自腊月烧到了一月。 自建元七年,烧到了建元八年。 ——《建元闲谈》 …… “督公还未醒吗?” 建元八年,一月十一。 抬眼见是张德芳归来,小皇帝立即放下手中政务,急切问道。 张德芳行了一礼:“陛下,督公……仍未。” 再次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已经哭不出来的小皇帝还是觉得心底酸涩。汹涌的情绪翻腾,几乎要将小皇帝吞噬。他强压着这一切,尽可能懂事的颔首:“……朕知道了。” 不大的孩童独坐高台之上,目光却划向那摆在一旁为他做范例的奏章上。 仿若金戈的字迹跃于纸上,小手轻轻抚过那几行字,小皇帝抿着唇,提起笔。 与那字迹已有七分像的字落在奏章上,小皇帝挺着背,坐得端正,一张小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只是那双眼眶却是通红的。 督公一定会醒的。 孩童咬着牙。 他绝不能让督公失望。 …… 是夜。 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夜幕中回荡,洗去满身血渍的人自黑暗中出现,缓步走向床榻。 层层叠叠的床幔垂下,半遮半掩了榻上安详睡着的人。 大手撩起床幔,冷冷月华照在苍白的脸上,衬得他好似月宫仙子,圣洁而不染尘埃。 九千岁…… 指尖轻落在纤纤细腕之上,感受着虚弱的脉搏,景云的喉结滚了滚。 高大的男人单膝落地,他小心地圈住时鹤书的腕,暖意源源不断的涌入那具躯体。 只是此时,时鹤书体内的病创早已被一扫而空。那些暖意只让毫无血色的面庞浮现了三分微不可查的红晕,仿若被碾碎的花泥。 指尖轻轻擦过温凉的面颊,景云努力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 “九千岁……” 景云的声音很低:“我们已打到了弱水河畔,北俾将要战败了。您很快就能醒过来了。” 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腕,感受着掌下的脉搏,景云只觉得心脏在被一只大手揉搓,酸涩而又饱胀。 “等您醒了,属下就让北俾王和西戎王给您跳舞……九千岁会喜欢看吗?” 这是一个注定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沉默在屋内蔓延,时间一刻一刻过去,红日渐渐取代了明月。 跪了一夜的景云抬手,理了理榻上人的长发。他的声音很低:“九千岁,天要亮了。” 冬天,也要过去了。 …… 冬日的弱水会被冰封。 夏日汹涌的波涛在此刻平息,更方便了大宁的进攻。 弱水是北俾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弱水河畔的恶战,持续到了一月廿七。 一月廿七,大宁大胜。全军身披重甲的军队踏过冰封的弱水,剑指北俾王庭。 “快!” 听闻大宁已打到黄龙府,距王帐甚至没有五十里,年过半百的北俾王几乎是在瞬间慌乱了起来。 他慌里慌张的指挥将士去截拦大宁的铁骑,随后便开始命人收拾行囊。 “父王。” 被北俾王传来的邬弥术抬手行做一礼。 “免礼!快免礼!” 北俾王忙道。 邬弥术落下手,一双湛蓝的狼目注视着北俾王,他看着冷汗涔涔,却强撑着露出一个笑的北俾王,心逐渐沉了下去。 “邬弥术啊……” 北俾王牵着唇角:“父王欲要携你弟妹北去,你可愿与父王一同……” 什么?! 听闻北俾王的目的,邬弥术的眸子骤然缩小,他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地上前一步:“父王在说什么?!” 压抑着心头怒火与悲怆,邬弥术咬着牙:“白山黑水乃北俾祖源,如何能弃之不管,放任那群中原人夺去!” 北俾王心虚地咳了一声:“邬弥术,你比父王懂中原,自然更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父王也是为了北俾子民……” “……父王。” 邬弥术垂下首,遮住自己眼底汹涌的杀意:“若真是为了北俾子民,您就该携子民北去,而不是携子女。” “邬弥术!” 被戳中小心思的北俾王恼怒:“你当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说的都是什么话!” “什么话?” 指尖神经质地颤了颤,邬弥术抬起头:“儿臣身为北俾王储,自然有替子民言的道理。” 他注视着北俾王,声音低哑:“父王命士兵用性命挡住大宁的铁骑,难道不是为了逃之大吉吗?” 这—— 再次被说中心中想法的北俾王不住后退。 而邬弥术缓步上前:“父王,北俾不是您一人的北俾。身为北俾王储,儿臣认为儿臣有必要拨乱反正。”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北俾王身前。 自战场上由血洗出的威压此时落到了北俾王身上,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子嗣此时失望的看着他。 华丽的王帐外,铁蹄踏碎□□的声音不断。 纵马而来的大宁士兵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同样凭借军功升为将军的烛阴带着一队人在已混乱的营地中乱窜,欲要生擒北俾王。 “那老小儿胆小如鼠,定然会临阵脱逃!” 烛阴的亲卫连连点头:“将军说的有礼,那我们只要守株待兔,便能一举擒获北俾王!” 烛阴轻轻颔首,并抬手砍断了一人的脖颈。 王帐内。 北俾王不自觉瑟缩了一下,他注视着邬弥术,心中来源不明的恐惧熊熊燃起。 “邬弥术,你……” 邬弥术侧头听了听王帐外远远的哀嚎,低低笑了一声。 “父王,您不该唤儿臣来的。” 深知大宁士兵难缠的邬弥术抬眼,注视着北俾王:“您已经走不掉了。” 掌握权势者多畏惧生死,北俾王亦是如此。此时,听到这不亚于死亡宣判的话,他心中的怒火当即燃起:“邬弥术!你个逆子!竟敢诅咒父王!” 北俾王抄起酒樽,砸向已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 邬弥术不躲不避,任由酒樽落到他身上。酒液淋湿了他身上的衣袍,邬弥术垂眼,轻轻笑起来。 “父王,您随意打骂儿臣。” 眸子轻轻弯起,明蓝色的眼中闪着诡异的光:“只要您与北俾,共存亡。” 当真是疯了! 北俾王在心中怒骂,并毫不犹豫地派人去传他另外的子嗣,欲要带人逃离混乱的王庭。 只是,他到底是没切身经历过生死存亡,亦没有防着自己子嗣的念头。 “父王……您忘了吗。” 低低的声音响起,剧烈的疼痛转瞬即逝。刺穿心口的利刃未染丝毫鲜血,北俾王愣怔垂首,注视着胸口处的尖刀。 “北俾祖训,王宁死,而不逃。” 邬弥术轻轻笑着:“您是北俾的王,您该与北俾共存亡。” 邬弥术!!! 北俾王想要怒吼,想要怒骂,想要反杀邬弥术。 只是,他也只能想想了。 身体疲软地倒下,邬弥术注视着北俾王的尸体,一滴水珠无声划过脸颊。 “这就是王帐!” 混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并不熟练的汉话,邬弥术偏过头,看到那个曾与他对战无数次的小将用长剑撩起了门帘。 “你是要把我,带给你的九千岁吗?” 邬弥术注视着景云,用毫无口音的汉话如此道。 景云却并未理他,高大的男人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蹙了蹙眉:“北俾王?” 邬弥术轻轻应了一声,蹲下身,拔出了刺入他父王心口的那只短剑。 “这是父王赐给我的剑。” 镶满宝石的短剑被男人攥在手中,邬弥术笑了笑:“它也染上了我父王的血。” 景云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王帐。 邬弥术并未察觉这些,或者说,他已经不在意了。 记忆翻涌着,忆起西戎王的下场,手中短剑高高举起。邬弥术端详着短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山鹰唱着歌,雪狼跟着跑……” “长白妈妈啊……” 伴随着怪异的歌声,利刃调转方向。 狼王不能任由敌人折辱。 北俾的狼王,唯有战死一条路。 利刃破空袭来,邬弥术飞身上前。 短剑刺向景云的脖颈,只是有道剑光比他更快一步。 “嗬——” 伴随着皮肉破开的声响,长剑刺入了邬弥术的心脏,鲜血自他的口中不断涌出。 身体疲软地挂在剑上,血液滴滴落下。在景云平静的目光下,邬弥术断断续续的唱着歌:“我来找你……” 啦。
第70章 初醒 北俾亡了。 北俾王被杀, 四王子战死,其余王室尽数被俘。 北俾彻底亡了。 覆灭北俾的战报八百里加急传至京城,朝臣近乎迫不及待的开始商讨献俘事宜。小皇帝更是激动的几夜未睡, 甚至想要偷溜出宫将这个好消息带给他的督公。 “大宁胜了!大宁真的胜了!” 街头巷尾,贩夫走卒,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 他们都将此视作荣耀, 近乎举国欢庆。就连一向不入凡尘的庙宇,都向幼帝递去了恭贺的话语。 烟花炮竹染红了白雪,只是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下, 督主府却依旧是冷清的。 白雪皑皑覆盖了督主府内的每一寸土地, 挂着零星枯叶的树枝在风中轻晃。行走在督主府内的侍女太监有序,却都透露着无法言说的沉沉郁气。 这是时督主昏迷的第二个月。 虽已活过了太医的死亡判决, 但时督主依旧没有醒来, 甚至没有任何醒来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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