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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誉怜悯的望着凌彦培,摇头,“你那几个人顶不了用的,若然顶用,你便不会中蛊,我也不会一直要被当做傀儡圈养,彦培,京畿的文武阁已经达成默契协议了。” 从凌湙能在边城发展起来开始,大徵的局势就已经不在当今陛下的手里了。 凌湙坐他身边,恍然大悟,“这顿打,是你故意招来的。” 凌誉摩搓着小膝盖,点头,“他在段大学士面前表现过两回,之后我便发现,段大学士在有意拔高教学进度,并且开始传授仁礼知三言。” 他是没有受过凌高逸的启蒙教学,可他曾日日呆在凌高逸膝下,他的书房有一角归他胡画缠玩之地,凌彦培启蒙的字贴,交上来的功课,他都在父亲凌高逸的书房里见过,若凌高逸是个凡庸之辈,日常言行只往不学无术里导,他自然无从耳濡目染,可偏偏凌高逸是个才名堪比麓山三贤的人物,日常书画透出的思想学识,足令凌誉开智。 凌湙沉吟,“只授仁礼知?” 凌誉点头,闷声不快道,“是,只授仁礼知。” 凌彦培脸色惨白,半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在两人盯来的视线当中,喃喃道,“我,我学过义智篇。” 凌湙呵一声笑,“你漏底了。” 大徵儒客推崇仁义礼智信,仁礼二篇都是正君身的劝学之词,义智篇才是教人明是非辨忠奸的圣人言,信有开思助慧之说,与知对立相反,知宜者唯宜行,不知宜者从他人言而信,进而守礼近仁。 段大学士不教信,而教知,劝仁礼而忽义智,这明显不是他能决定的教学方针。 凌湙点着椅把手,与凌誉对视一眼,道,“真真是用心险恶啊!” 五六岁的孩童,整个一张白纸,他们只往白纸上画真善美,尽往柔肠百结里教,长年累月,一个优柔寡断的性子就养成了,没有明辩是非的能力,遇难而退,转从易者出的无主见傀儡,就是他们想要的新君人选。 这样的人,才好左右思想,随圆捏扁。 凌誉苦恼的看着凌彦培,“你漏了智,段大学士在讲文孝公出妻换母篇时,主打愚孝仪礼,你顺着他点头就是,为何非要斥他寡恩忘义,自毁根基?” 文孝公靠着妻族上位,所有人都能出妻,只有他不能,可他出了,导致的结果,就是妻族反杀,推了他下野。 儒客推崇他仁孝仪礼,讨伐其妻忤逆背弃夫妻情分,可道法自然学却嘲他软饭硬吃,下场活该。 凌彦培异议一出,就漏了他学过辩义智学篇,等换了凌誉再上段大学士府,便敏锐的察觉了课时的陷阱。 凌誉道,“段大学士从前教的,都是单一的仁礼篇,孝便是孝,正礼该当无偏责,可近日所教,却多出现几方学派争议较大的著文选段。”目的自然是想引着凌彦培多漏才智。 这与他扮猪的形象不符,无奈之下,凌誉便以贪玩误学为由,一朝回到万事不知的状态,反正他这个年纪的孩童忘性大,兴趣多变,今天好学,明天厌学,性格还没定,惹不起太多怀疑,便是招来一顿打,也好过让凌彦培送命强。 从在宁侯府遇到凌彦培开始,他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已经脱离掌控了。 果然,与凌湙一对信息,他就串联上了所有的疑惑点。 凌誉,“家里遭变时,父亲只叫我出门躲一阵子,说已经给我找好了寄养人家,我只要听话,就能平安长大。” 凌湙点着蹲坐于地的凌彦培,“他先到了我家,尔后才换的你来,那么你之前在何处?” 凌誉摇头,“不知是谁的府上,只在一处密室里呆过半年左右,再见天日时,就是进了宁侯府。” 凌湙托着下巴,眼神在凌彦培和凌誉两人之间转悠,按理,无相蛊种了一年,那替身之人就该彻底消失了,文殊阁那边不可能放着个定时炸弹,对于假冒的那个应该处理掉才对。 凌誉没说实话。 凌湙眼睛一动,凌誉就举了手做投降状,无奈道,“这可真是……半点也瞒不住你。” 凌彦培还在茫然当中,就见凌誉道,“是我跟身边伺候的人说,想要个影子替我上课,这样我就能有更多的时间玩乐了,从彦培开始模仿我时起,我也在模仿他,我知道你派酉二酉五来的目地,我既不想因为鱼目混珠被彦培替代,又得保证他不能因为能力问题,被你放弃,只能无限加持他的作用,让那些人看到留着他的好。”所以,其实凌彦培在那些人眼里,一直未成功取代过凌誉,反而因为他几次冒出的聪慧,让那些人欲下杀手。 段大学士试探他们,主要试的是凌誉的智商,顺带探一探凌彦培深浅。 凌彦培听后冷汗沽沽下,凌湙却立即黑了脸,“酉二酉五暴露了?” 是的,定是暴露了,如果那些人一直都能,区分出这二人的真假,那同时出现在另一人身上的伤,就证明了其身边有人手势力相帮。 凌誉点头,望了眼凌彦培,“既然祖父给你留了人,那他们大概率会将酉二酉五,划规为凌家旧势力,当是已经暴露了。” 酉二酉五立即跪地请罪,埋头冲着凌湙道,“主子,是属下无能。”说着,二人就从袖口抽了刀要自绝。 凌湙一手拎了茶盅,分杯盖和杯身砸断二人动作,皱眉道,“什么毛病?话还没说清楚,死什么死?跪一边听着去。” 尔后拧眉与凌誉对视,“你是故意叫那些人能够区分你二人的,所以,暴露的只是凌彦培和酉二酉五他们。” 凌誉点头,又摇头,“酉二酉五不一定是暴露了身形,应该只是暴露了彦培身边有人,具体摊派到身份上,当没那么清楚。”他看过酉二酉五的隐身法,觉得那些人不太可能,会知道他二人的具体存在,只能归拢为有这么些人,却又不知道具体人的阶段。 凌湙点头,眼沉沉的望了眼凌彦培,酉二酉五若真察觉自己暴了身形,该在他没来之前就自刎谢罪了,如此猜测,他们二人当未具体显出面容,那边人目前能掌握到的,大约只是凌彦培手上有凌太师的人。 这其实很好理解,凌太师既然要为凌家留根,就不可能不给他留后手,那些人应当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不知道人手到底在谁那边,边城有凌老太太,凌彦培还小,身边顶多有死士护身,但打竹板一事一出,他们就该知道,凌彦培身边当有个智囊团般的人物存在了,至于是一个还是多个,那边应当还在摸查。 凌彦培以为自己手上的人是奇兵,没料一番话听下来,叫这二人给拆成了透明板,又分析出自己彻底在那些人面前,没了秘密可言,一时气怕,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凌湙长腿刚好能搭上他躺地的肩膀,是直接抬脚就踢了他两下,冷声道,“凌太师怕是要死不瞑目了,便是凌老太太,若得知凌彦培如此行事,怕得气的食不下咽。” 凌誉垂头望着躺地的凌彦培,眼中并不显多焦虑,而是道,“他毕竟是父亲遗血,我就是知道他怀了替代我的心,也得保着他,几年父子情,我总得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他生来心思敏感,凌彦培每回见他,那眼里的恶意简直透体而出,他知道,凌彦培恨他。 凌湙此时方道,“照凌老太太的说法,你当是被秘密教养长大,等其余皇子全废后,就是你出头归宗之日,可你却出现在了宁侯府。” 宁振鸿头一次发现,府中的两个孩子性情不一时,该是他们刚掉换没多久。 凌誉点头,“我以为只是换个地方住,没料彦培会成为我混淆世人,行走于晴天白日的假身份。” 酉二酉五到他身边,哄着他与凌彦培互换身份做游戏时,他才悚然而知,自己每隔几日便去的地方,竟然是宁侯府,而宁侯府里,正有一个人的身份等着他替代。 那些人要让他以宁家子的身份,被世人熟知,而这个宁家子不可能是捏造出来的,他得真有其人。 凌誉望着凌湙,抿唇站了起来,缓缓冲着凌湙跪了下去,“对不起,是我害的你失去身份,无家可归,若不是你够厉害,恐怕……”恐怕早尸骨无存了。 凌湙没有扶他,只定定的望着他,看他跪的身形板直,小小年纪便有君如竹的风仪,想来这些年在凌高逸身边,潜移墨化的也学了不少行止,能够将天姿聪慧掩藏在玩童的假象里,比之自己多活一世的外挂,他应该才是真正的才智双全者,少儿天聪。 可这声对不起,却不当由他来说,凌湙的眼神望向躺倒在地的凌彦培,轻启唇角,“你父亲和凌太师,为他寻好了身份,只等着那些人用你谋位成功,好能扶着他重启凌府荣光,便是凌老太太留着一口气在,也是为了助他重振家门,凌誉,你甘心么?被他们如此这般利用,傀儡人似的活着?你甘心么?” 他们甚至没有考虑到你,在成长之期内,活在暗日阴影里的苦难憋闷,凌彦培顶了宁侯五子的身份,你呢? 凌誉仰头与凌湙对视,忽而苦笑出声,继而捂眼耸肩大乐,乐着乐着便连连摇头,声带急喘,“我甘心么?我怎么能甘心?可我不甘心又能怎样?照你所说,凌彦培顶了你的身份,这当是他们说好的条件,可后来不知怎地计划变了,又用我来顶凌彦培,那我该感谢的人是谁?父亲宠我,却不教我人心,不给我安排人手倚仗,我该恨他?” 说着说着嗤笑出声,“随便他们,都随便他们,我才不管他们要干什么,我只管照着父亲教的,好好活着,少管事少问原因,叫我怎么做就怎么做,他们高兴就好,我无所谓,真的,我都无所谓。” “你若真的无所谓,那你还管他的死活干什么?凌誉,你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凌湙从椅子上站起身,绕着地上的二人转了一圈,“凌彦培以及他手上的人暴露了,但有叫他们达成这人不能留的想法,凌彦培就得死。” 凌湙话刚落定,就见凌誉脸上的神色动了一动,立时皱眉,“你想干什么?” 凌誉没说话,只扭了头往凌彦培脸上看了一眼,凌湙福至心灵,讶然道,“你竟愿意用死来保全他?” 是了,这二人现在已经长的近乎一样了,那些人若真动了杀死凌彦培的想法,凌誉完全有能力自绝,叫那些人不得不留着凌彦培,李代桃疆,因为闵仁遗孤是他们夺权中,最重要一环,不管是凌彦培还是凌誉,在只剩了独一个的情况下,他们只能用活着的那个。 凌誉板着脸,声音平平,“我只是不想叫他们得意罢了,若能顺便救下彦培,就当是还了与他父子一场的情分,我身无长物的,唯余一条命而已。” 凌湙搭着他的肩膀按了按,后尔亲手扶了他起来,“你既能从蛛丝马迹里察觉到事情的不简单,那我是不是就能猜测,你也在赌,你的命在我这边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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