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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药童不防凌湙突然说话,一屁股蹲坐下去,拍着胸口探脸来看,“你醒啦?你居然还能说话?” 凌湙翻着小白眼,一张小嫩脸上板成个老学究,“我又不是哑巴,再说我本来就醒着,是看你搜的认真,才没打扰你,怎么地?搜完了还不许我说话?” 那小药童瞪着眼睛摇头,“没有,不是,那个……我那个……师傅,他、他……”好威势,小脸板的要杀人,看着就不好惹的样子。 凌湙运气,重申要求,“我身上湿了,秋冷风硬的,会生病。” 小药童没接话,老大夫却开了口,“那你能给老夫讲讲,你这怎么回事么?自己的身子总该有数吧?还有你身边的人呢?”昏黄老眼探究的盯着凌湙,想再确认一遍自己的猜测,别搞个麻烦才好。 凌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以为遇到了救死扶伤的老药房,对他态度稍好些,“遇到个半路打劫的,跟家里人走散了,老大夫,我认得你,石门县逐本堂的,我那长随搁你药堂住了不少日子,回头等他们找过来,所有药钱我都会结给你的,你放心,不会叫你白出力的。” 他身上所有的钱财都给了蛇爷,本来按照正常情况,这会子应该在长泽县里的某一处药堂泡药浴,日就能解了身体僵硬,七日便能恢复活力,小半月后动手只要不出格,身体就没有大碍了。 然而,当他被半路截回去开始,一切都变了,日变七日才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七日变小半月才能恢复气力,小半月的则要延展到一月半才能再次动武,近半年身上都攒不上力,且畏冷畏寒,后患烦人,凌湙心情简直糟糕透了。 越想,越有把姓杜的吊起来鞭尸的冲动,火气大到压不住,导致他在暗示会给老大夫赏钱的时候,说的咬牙切齿的不情愿,跟形势所迫一样的冷硬,造成有秋后算账的后果,叫小药童不太敢靠近他。 老大夫心中打着盘算,见凌湙人小条理清晰,虽身不能动,却气势斐然,言语中更透着对自己处境的泰然把控,不见慌也无惧,一副大局尽在掌握中的沉稳,便道,“小公子落难,我等身为医者,自当出手相救,钱财乃身外之物,咱就当结个善缘了,只是小公子,我师徒二人出行简陋,怕是无法供应太好衣食,您请体谅一二。” 凌湙现在只想让身体感受舒适一点,听后就点了头,“没关系,这个时候不用讲究,我没那么娇横,老大夫不必如此小心,且救命之恩大过天,我记得,日后也必当回报,谢谢你们了。” 就这样,凌湙在小药童紧张兮兮的服侍下,换了身干净衣服,衣服是小药童自己的,穿凌湙身上略大,但肯定是比那又脏又湿的强,凌湙身上清爽了,心情也就跟着好了,眼睛里也多了神彩,说话还带了些笑,“我又没准备拿你怎么样,看把你害怕的,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回头我也给你准备份谢礼,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能买到。” 小药童看着十岁左右,长的没幺鸡壮实,身上浸着一股子长年炮制药草的苦味,面对凌湙这个年纪比他小,说话却比他势足的少爷模样的贵人,天然透着瑟缩,更有一开始同师傅打算的阴暗想法,这个时候,眼睛就不敢对着凌湙,来回闪烁的推辞,“不、不用了,这是我、我应该的,小公子,我叫元胡,您后面有什么事都可以叫我。” 就这么的,一路气氛还算和睦平稳的到了长泽县。 长泽是由一个集镇发展成的县,这里最早是邻近四县的货运交流地,大量的商队会将货物运到一片视野开阔地交易,周围一马平川无处藏人,钱到货讫两不相干,周围货郎担子也跟着赚些酒水钱,久了就有客栈来建,客栈一来,各声色犬马也就来了,于是渐渐的,这里愈发热闹繁华,镇也就成了县。 县门高拱,左右有着甲兵丁,押运药材的车辆从西门入,一路到了市集交易地,骡马嘶鸣声里,各店铺旌旗招展,临街的炉火冒烟,有茶香饼脆声的烟火气,有小二吆喝招呼人的热闹声,更有顽童奔跑嬉闹的笑,天在凌湙眼里都显的蔚蓝了些,终于一路颠簸之后,在这鲜活的市井中,叫凌湙尝到了血还热在自己胸腔里的激动。 倒霉就倒霉吧!至少他还活着,活着,有命在,就什么都能改变,凌湙脸上终于露出了放轻松的笑,雨过天晴般安慰自己,情况不是太糟糕,起码他遇到了有医者心的老大夫师徒,运道说起来还是不错的。 嗯,知足常乐嘛! 然后,凌湙就被搬进了一间客栈的后堂,很偏僻的一处院子,停了好几辆骡车,人来人往杂而有序,不露声不露色,显得规矩很大,且每个人走路脚后跟沉,底盘稳,异服、盘辫,上衫下裤腰扎彩绸,与他平常所见人的穿着迥然,极似后世的苗银地人。 凌湙有心想让邵老大夫帮他配点药泡泡,虽说解僵是迟了,可至少能缓解他身上的麻痒,晚上能给睡个安稳觉也行,只没等他叫人,邵老大夫就被别人叫走了,留一个元胡与他大眼瞪小眼,他张了张嘴,见元胡这样子也不像能作主给他抓到药的,就歇了使唤他的心,转而请他端一碗水来,他渴了。 元胡有些愣,让端水找不到碗,缸里有勺他不知道直接舀过来,一路寻碗到了后厨,撂凌湙一个人躺在草药堆后,人路过不特地往他这边瞅,都发现不了他,于是隔着两排药草堆,他模糊的听见有人问,“几个了?够没够?” “才十六个,离谷里要的差了近一半,老邵今年倒是带了一个,可也没说是不是,只说再等等。” 凌湙心思多灵,他本就不能动,遇人先提心,放心也只放一半,这会子再来个只言片语,他本能的警惕上了,等元胡端了水来,他喝后开口问,“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你能不能去找找你师傅,告诉他领我去医馆配点药,我身子需要泡药浴温养,不然可能要恶化的,万一遇上我恶化了家里人来寻,搞成误会就不美了,你说是不是?” 蛇爷和幺鸡被抛下,找不见他肯定会沿路问医,他只要配出汤药方子,蛇爷就能顺着线索摸来找他,凌湙对他这点本事有数,知道他找人一流,唯缺个信号而已。 元胡扯了袖子抹了下鼻子,有些犹豫,“我师傅叫我看着你,小公子,这里乱的很,等货交接完了,我们就能寻住宿了,您再忍忍。” 凌湙见指挥不动他,就干脆拿眼睛示意走动的异服人,那些人在清点药草车,来来回回走动,眼睛还不时往元胡这边看,元胡挺害怕他们,被他们眼扫一下身子就抖一下,遮凌湙的样子也畏畏缩缩的,很作贼心虚的样子。 元胡埋着头并不敢直直盯过去,只对凌湙耳语道,“他们是灵王庙的佃农,跟车来收草药的,等制了药再分发给穷人,为灵王修德行功绩,是……是在行善举……” 可凌湙看他说的那艰难样,把行善举说的跟作恶一样小声,怕叫人听见一样的谨慎,这就有问题了。 元胡扣着他耳边的车板,小声嘟囔,“你别盯着他们看,小公子,他们身上有虫,叫它们爬上一遭,火辣辣的能燎出一层泡,又痒又疼,小公子,别看别好奇,他们不好惹,真的不好惹。”声音都快哭了,可见确实怕的慌。 凌湙转回眼神,盯着元胡严肃问,“他们是荆蛮那边的?苗人?” 元胡惊恐的瞪着凌湙,“你,你怎么知道?你……”整个人更加讳莫如深,捂着嘴一副怕自己漏出什么的样子。 凌湙的危险雷达在蹦,他直觉叫他躲开这里,可该死的是他现在一动不能动,身边一个元胡还敌我不明随时反水,他努力稳住声音,“衣服,他们的衣服与我们不同,我在京里见过。”其实是在侯府书房里异人异族异闻录里,这大概是资深豪门传承到现在,唯一值得夸赞的底蕴了。 元胡就拍着胸口,有种纸窗户还在的庆幸感,凌湙心彻底沉了下去。 两人闭声歇了没一会儿,邵老大夫回来了,他旁边跟了一个人,黑矮壮实脚大手大,望着凌湙的眼神带着估量,然后跟邵老大夫前头一样的举动,扯了凌湙的手腕开始扶脉,凌湙不动声色的观察他,见他肤色泛着黑青,嘴唇紫红,眼睛凸出肿大,根根筋络爬满露出来的皮下,树根似的盘缠交错,跟练差了气劲一样的,澎湃着力道待爆。 邵老大夫显然之前跟他说过什么,他摸完了脉抿唇站在凌湙身边,想了想,“路上有人见过他么?除了你们车队的,一路上过来有跟别人打过招呼没有?” 邵老大夫摇头,眼睛也不敢与凌湙对视,“他一路都躺着,人又小小的,埋药堆里没人看见。” 那人点头,“他这情况挺罕见的,带回去让虫师看看,说不定能用呢!” 邵老大夫顿了下,最后还是点了头,“好,那……人就交给你了。” 凌湙眼神瞬间变冷,眨也不眨的盯向邵老大夫,“他是谁?老大夫,你知道我身边是有人的,最好想清楚后果。” 元胡自那人替凌湙扶脉后,就躲师傅身后去了,一副生怕因为人数不够要他顶替的紧张样,拽着师傅衣角怜悯的盯向凌湙,大气都不敢喘,憋的脸色涨红。 那人朝旁边招了招手,立马站了两个人出来,他指着凌湙道,“抬屋里去。” 院子两侧各有上了锁的厢房,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随着凌湙被抬着靠近,里面能清晰的听见有巡逻的脚步声,以及隐隐约约压抑的哭声。 等凌湙彻底被送进房内,才发现整个厢房桌椅皆无,整个一空旷的屋子里躺了一地孩子,然后房间的四个角上各站了个拿刀的黑脸人,模样与给他摸脉的那黑脸人一样,只是症状稍轻点,显得功力没那么深厚的样子。 凌湙被放到了地上,哭声随之一顿,突突几双眼睛望了过来,良久,有一道弱弱的声音隔了四五人的样子传过来,“五郎?是不是你?五郎……” 接着又一道熟悉的声音开了口,“五郎?你怎么也被抓了?” 凌湙歪头往声音的来处望,直接对上了两张不该在此处的脸,讶然道,“你们怎会在此?” 原来这先后说话的两人,竟是早与他分道扬镳的任家车队里的任大郎和任姑娘,两人这时候应该伴在家人身边,却没料被绑进了这里。 任大郎搂着哭肿了眼的任姑娘,对凌湙道,“一时不小心被人拍了花子,转头就进了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竟是开多少价也不肯传个信,已经天了,家中祖母长辈们怕是快要急坏了……”说着就低了头,眼眶也泛着红。 他到底大些,稍能撑着气,可身边的任姑娘只四岁,已经骇的发了烧,神志虽然清醒着,说话声气却弱如蚊蝇,脆弱的好似一掐就没的花骨朵,见了凌湙倒是起了精神,可也就是喊出人后,又没了力,全靠着身侧大哥又摇又掐,才没彻底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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