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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芨倒是一直情绪稳定,摆手示意魏、吴二人住声,独望着喜怒不定的凌湙道,“郭小将军能在登高之后,还肯替百姓张目,是我朝之福,就是不知若日后得了高位,可依然会似今日般,感同身受着百姓的疾苦,为他们争取利益。” 凌湙顶着袁芨等三人的目光,笑出一口白牙,“朝上那么多老大人,每个人从登科之日起,打的都是为万民请命之言,可后来呢?又有几个还有当年之志?袁大人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心中,还有没有那股子为民赴死的气魄,又有何自信能要求我一介武夫,能承担如此重任?袁大人,天下是陛下的天下,百姓也是陛下的百姓,他想怎么治就怎么治,关我今日生,明日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在的武夫何事?说白了,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也白替那些身陷水深火热的乡亲操心,人各有命,他们活该生于此世,便是死也能早日解脱,增税也好,多加徭役也罢,大不了就全投进豪强门第,介时,我倒要瞧瞧朝中那些大人,要如何将财政收缴不力的罪名踢出去。” 都没有自由民了,还税收?还徭役? 三人色变,魏、吴二人不敢信似的上上下下重又打量了一遍凌湙,与袁芨对眼相望,目光中都透出一种难言的意味。 大徵税赋,一日日前景寥寥,已经严重影响了国运发展,但这只是朝中户部大人们清楚,阁中几位阁老闭口不言,而明眼人讳莫如深之态,如今,却陡然从一介武夫嘴中听来,更有着发人深省的意味。 这个武夫不简单。 已知,纪立春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字不识的大老粗,那么眼前这个武夫的,这一番见识来自哪里? 袁芨拱手,一副敬服之态,“敢问郭小将军这番见解,是自己悟的,还是得高人指点?” 凌湙一脚即将踏出门,闻言扭头,“我郭家,弃文从武,皆是因一根笔杆子救不了民,大人,我不似你,以及你身边围绕着的拥护者,我家式微,在豪族日日侵占下,保不了祖产,护不了族人,便是名下佃农生死,都袒护不了,您明白那种感受么?那种眼睁睁看着他们渐渐死亡的无能为力,那种伸出手,竭力朝你挥舞,却无法握住的绝望,袁大人,我这一双手,也是握过笔的。” 做什么能令人快速记住一个人呢? 讨好?恭维?做一个只会歌颂其德的谄媚者? 不是,那只会让人觉得,这样巴上来的人可有可无,一番谈笑过后,也极容易忘于脑后。 凌湙要让袁芨记住他,记住这个喜怒不定,嘴里说着民贱,却句句在替民争利的粗蛮武夫。 矛盾吧? 但同时也记忆深刻。 他要让袁芨心甘情愿的帮他,帮他将武景同从天牢里捞出来。 当靠文墨救不了民时,就是时候动刀了,袁芨但有一分如凌老太太说的那样,是个中立派,是个一心以民为己任的人,他就该清楚,刀笔同用的功效。 凌湙就是一柄有着无可匹敌,闪着寒锋的刀。 京中不止三王要拉拢纪立春,武英殿那边就一直在邀请纪立春往京卫巡视,还有代表江州一派的各部官员,也有朝纪立春递橄榄枝的,现在形势,只要纪立春把持得住,早早晚晚,北境之地尽会归他掌握。 所有人,都把他当作了皇帝为北境和自己培养的,第二个武大帅。 凌湙出了客房门,一头就撞上了段高彦,与之面对面立于上下楼梯间,双双挑眉瞪眼。 段高彦手中握着折扇,用自以为风流潇洒的姿态,向着凌湙身后跟出来的,魏良之、吴向和二人,道,“哟,我是打扰到你们了?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怎走的如此着急?” 凌湙今日出门,穿的是窄袖箭袍,身上也未配刀,不自我介绍,就他这模样,谁也不会将他往一介武夫上想。 “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是直接抬了脚,绕开人就走,半点不做停留。 段高彦:……
第一百六十九章 逛窑子还有鄙视链………… 之后几日, 凌湙便领了酉一并几个亲卫,不分时间段的往京中各茶楼酒馆里钻,一副大兵进繁华之地, 被富贵迷了眼的浪荡痞样, 喝酒吃肉后再逛一逛艳浓之地。 大徵的宵禁在子时以后, 官员们自有狎妓之地,伫立在一片灯火阑珊处的小红楼们,多是纨绔富裕子们的游乐场, 而轮职回家休息的军中大头兵们, 则多往暗巷私窑里钻。 百年王朝,能保持初立国时的纪律严谨已然不现实,当今自己就是个贪图享受的, 特别是在神丹的助力下, 恢复了男性尊严后, 整个后宫都活跃盎然了起来, 夜夜笙歌。 凌湙顶着一副求知欲浓厚的脸, 领着酉一几人往来于各大小红楼, 听着从边城盈芳戏曲坊里传进京的歌舞小戏,再对比着素服混入其间的各部微末小官,浑然有一种王朝已陷末路之感。 北境硝烟未停, 西川民义频发, 江州豪族结腕,荆川南部等地各不同民族间的冲突,没有一件事小,却没有一个声音敢震聋发溃的喊出来,所有人都在这个繁华之地,努力营造着盛世太平的假象。 莺歌燕舞, 红宵帐暖,好一副荼蘼香奢态,万千金银销魂窟。 凌湙毫不犹豫的把他二哥卖了。 他出门都是做了装扮的,宁晖不认得他,他却能在一群纨绔子们中间发现他。 两人同父异母,宁晖是他父亲的暖床丫头所出,自小伴到大的那种,与宁晏只隔一岁差。 宁晏婚后一直生女儿,他婚后直接连得二子,有一段时间他的风头,甚至隐有盖过大哥宁晏之势,吴氏虽为嫡长子妻,但在庶弟媳妇曾氏面前,罩了有十来年的子嗣阴影,若非有陈氏撑着,就她那性格,早被庶弟媳妇给碾压死了。 宁栋锴对于长子唯一的不满,便是他子嗣不丰,他并不宠妾灭妻,或者说,宁家的男人非常秉持嫡庶尊卑,在嫡妻未进门之前,身边再多的女人,也不可能让她们先于嫡妻怀孕。 先宁太后有着超强的先见之明,为避免家族乱了嫡庶尊卑,铁旨律令在族规中列出了几大禁忌,其中一条便是禁出庶长二字。 凌湙初时替宁振鸿走上流放路时,只单纯的不忍见他一介小儿,有夭折于艰险地境的悲剧发生,后来落定边城后,与殷、齐两位说起自个身份时,才体味出宁晏夫妻护子的目地,除了谁生谁疼一说,另有就是家业继承一说。 若长房无子,其后的几个兄弟皆有机会上位,特别是在嫡出老三宁琅也只有一子的情况下,二房与四房名下的多名子嗣,就有了更大的赢面。 宁晏那样自视甚高的人,连一母同胞没什么出息的弟弟都瞧不上,更遑论要他过继庶房子嗣承袭衣钵? 吴氏若再生不出儿子来,待他年一过四十,指定是要抬一门贵妾入府生子的。 陈氏中间那一段的动摇心态,应当就是被丈夫宁栋锴,和长子宁晏,以家业捆绑了。 没有任何一个嫡妻,能容忍属于嫡出的财富,被庶房侵占。 凌湙对他这个二哥,其实没有太多歧视,连同四哥宁晔,在他这里都没有恶感,二人在府中存在感不强,上有极为出色的嫡长兄,和重嫡尊卑的老父,又已知无法靠仕途翻身,一日日过到中年之后,便都学会了躺平,带着一家老小靠着宁侯府的招牌,倒也过的自在逍遥。 二人名下子女旺盛,最大的那个已经娶妻,宁老侯保重身体再活两年,他指定就能五世同堂了,而凌湙的辈分也将从叔升成爷,虽然是庶兄子孙,宁栋锴只要活一日,他们就不会有分府的担忧,如此,这庶出的两兄弟,是用比宁琅更殷勤的姿态,日日往父亲床前请安问好的。 凌湙是在西葫芦坊上马墩边撞见的宁晖,那一片是极有名的清馆私寮,凌湙之所以会在半明半灭的灯火里注意到他,盖因了他旁边站着的,竟是段高彦。 两人站在坊口正一左一右的说着什么,宁晖神态很谦卑,个头明明与段高彦一般上下,却愣是曲着身体矮了半个身,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点个不停,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受宠若惊状。 一个侯门庶子,按理是接触不到段高彦这样的高官的,凌湙想不明白他俩能有什么共同语言,远远瞧见后,便刻意放慢了脚步,夜间安静,他耳力又比常人强,顺风便有低语飘来,寥寥几字,“承蒙大人悉心教导,我家小五……” 哦,是了,外人眼里,宁侯府五公子可是段大学士的关门弟子,那宁晖作为宁五公子的二哥,自有能与段大学士攀谈的机会。 宁晖身后的坊巷里,还站着几位同样衣着锦秀的纨绔子,眼睛齐齐对向前方说着话的两人,其中不无羡慕与向往者,而段高彦的马车是停在坊前阔马道上的,显然该是遇过此地,巧与这一群人撞上,却不知是抽了什么风,要停下与宁家一庶子招呼。 凌湙前呼后拥,酉一几人身上俱都沾了浓郁的酒味,遮盖着未饮酒的凌湙混入其中,叫人以为这一伙大兵,定是刚从哪个暗窑里出来的,望过来的眼神俱都透着鄙夷与不屑。 逛窑子还存在着鄙视链,在这一群人眼里,他们逛清馆是风雅,是讲究人,大兵们则纯属□□发泄,肮脏无匹。 段高彦堂堂一个名牌大学士,能与一侯门庶子有什么话?随便扯了两句闲篇,便准备上马车回府,然后就看见了闲散慢步,夹杂在一群兵痞中间的凌湙。 “哎,这位小将军……”段高彦直接丢了宁晖,抢前两步就到了正准备,与他们擦肩过的凌湙身前,一把堵了他的去路。 凌湙眯着“醉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皱的打结,大着舌头发问,“你谁?” 宁晖正弯腰跟后头,不等段高彦出声,就抢先道,“这位是文殊阁段大学士,你哪个营的?还不敢紧向段大人赔罪?” 段高彦扭头挥手,“你可以走了,这里没你的事了。” 宁晖继续赔笑,点头拱手,“大人身份金贵,可莫叫这些兵痞冲撞了,待我去叫城防司的人来,您……” 凌湙这些日子,早摸清了城内安防,城防司管理京畿地面安全,巡卫大小警务,治理普通百姓,打交道的对象大多没什么身份,是个见贵人就哈腰的衙门。 宁晖的身份,也只能请得动城防司的人,可若真有事,以段高彦的身份,来的该是京都指挥史级别的官。 凌湙回头便将宁晖,与段高彦说话的事转告给了陈氏。 段高彦拦了凌湙,只是好奇这样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大兵,是如何引起袁芨注意的,那天他可清楚的听见了袁芨的叹息,竟有一种替其惋惜之意。 凌湙暂时没打算引起段高彦的注意,当时就借酒意迷醉,一头倒在酉一身上,假意睡了过去。 宁晖隔日便被陈氏以狎妓之名,叫到了祠堂罚跪,而他的媳妇曾氏,也因侍夫不力禁足内院,整个二房从上到下开始整顿,但有可疑的便全往外发卖,搞得这夫妻二人完全摸不清头脑,以为自家谋划的事情泄露,一慌张,就主动交待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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