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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先生进来。” 凌湙披了衣裳往茶棋桌前走,酉一重新点了炉子,却没煮茶,而是温了一壶浓豆浆,“主子已有数日不曾安寝,夜里喝茶提神难眠,这豆浆是小厨房新磨的,您少许用一点。” 薛维刚巧到了近前,拱手作揖,“属下打扰了,只是刚听闻大帅那边来了消息,一时按耐不住……” 凌湙摆了手,请他坐下后方道,“我也刚看完信,先生既然来了,就坐下聊聊吧!” 说着接过酉一手中的碗,沿边吹着将豆浆喝了。 薛维低头看信,气息有点急促,凌湙只当他着急知道消息,来时走的急了,还让酉一也给他倒了杯豆浆。 自己又跟着续了一碗,边喝边道,“大帅身体缓过来了,只是不能下榻走动,目前那三万兵由武景同接手,虽普遍年龄较大,却胜在都是多年经历战场的老兵,与武大帅多年磨合,执行力对比一般年轻兵将来说,更如臂使指些,酉五说整体实力并非不可一战。” 薛维松了口气,将信放下后,垂眼盯着面前的豆浆道,“那真是个好消息,主上至少可以放心那边了,武少帅有大帅调度,当不会冲动行事,只要他们守住了荆南线,江州兵那边就不会有借口拖延了。” 江州兵船迟迟不靠岸,跟武大帅那边的进程有关,现在武大帅仍能坚持领兵赶路,最多两日,就能到达预先划定的驻营点。 凌湙点头,敲着茶盘缓缓道,“去信给武景同,让他配合掣电那边动手,江州兵船呆在水里太久了,该催他们上岸了,南川府的段氏族人已经撤离,可以放江州兵入驻了。” 薛维一一点头记下,拱手道,“属下这就回去写信,主上宽心。” 凌湙嗯了一声,余光见薛维起身抚袍,转身踏步,却忽然皱眉望向他腰间的封带,竟是系反了边,一时指着他侧腰提醒,“先生也是太心急了,怎么连腰封都给系歪了?” 薛维扭头对着腰线看,随即笑着拱手,“是属下一时不察,在主上面前失仪了,呵呵!”说着就重新解下腰封系了起来。 凌湙等他消失在帐内,才踱步往榻前走,虎牙将被褥掀开,上前替凌湙宽衣解衫,酉一持刀守在一旁,等凌湙入睡后方会退至帐门处。 “酉一……”凌湙挥手阻止了虎牙继续脱衣的行为,皱眉道,“你……去薛先生的帐前走走,看他休息了没有。” 酉一惊讶,却未说什么,低头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 凌湙躺上床闭眼假寐,约莫半个时辰左右,便听见几双脚步往帐前靠近,虎牙悄悄上前矮声道,“主子,酉一队长回来了。” 同时来的还有幺鸡,以及衣袍终于穿整齐了的薛维。 酉一轻脚上前,拱手对着凌湙道,“主子,属下查过了,营里少了一人。” 凌湙从榻上坐起,揉着眉间哑声问,“少了谁?” 酉一抿唇,往榻前屏风处的两人望去,小声道,“小嫚嫚不见了。” 凌湙一时没听清,反愣了一下神,继尔才又问了一句,“谁?” 此时,薛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并一撩袍角跪了下来,俯身下拜,“是属下擅自作的主,放了凌嫚出营,主上若要责罚,属下愿领重罚。” 说完便苦笑了一下,“主上机敏,属下有意遮掩,仍是叫您发现了端倪,没料竟是这样快的派了酉一队长前去查探。” 酉一低声解释,“属下只在先生帐前左右走了走,是先生自己出来招的口。” 薛维苦笑,低头道,“与其让酉一队长查出来,倒不如我自己站出来,这样至少能让主上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少罚一点。” 凌湙深吸了口气,定定望向屏风处的两个人影,幺鸡一直埋头跪着,未开口说一个字。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良久,才听凌湙张嘴,“先生一直清风雅宿,衣衫整齐,今日失仪,定有原由,远非大帅之事所扰,那毕竟是已知消息,且之前一直有最坏打算,能叫您夜忧不眠的,必然是新事所困,先生,您真是不动声色的做了一件大事。” 薛维低头,“主上宽仁,不忍令嫚姑娘涉险,可属下……唯愿主上事有万全,得保刀头全身而退,属下愿领罚。” 凌湙定定的注视了他良久,尔后将眼神落向幺鸡,“你也同意?” 幺鸡扭头望向薛维,声音坚定,“先生说主子忧心计业难眠,幺鸡一人不能保得主子所行得十分周全,加上嫚嫚当有十全胜算,属下愿意同嫚嫚一起助主子成事,嫚嫚她自己也愿意。” 凌湙冷冷的望着屏风处的两人,半晌未发声,良久,方劈手掀了床头的案几,上面装有夜间解渴的水壶杯盏,立即碎了一地。 “滚出去!”
第二百零七章 主上这把子忽悠人瘸了的…… 与鄂鲁的约见地点, 定的是西炎城往北而去的一处碎石坡。 坡度不高,碎石间亦有青草松木格挡,好在高不过腰, 四处敞亮,各自带的人手可以围坡警戒, 亦不用担心隔墙有耳之祸,话随风散,雁过无痕。 鄂鲁不愧为突震、突峪二人的舅舅, 身形彪悍, 胡虏气十足,脸周的髯须,和棕黄浓密的披肩小辫,遮的让人看不出真容,只能通过既定规制的盔甲,与一身威势判断其地位权柄, 综合周围人对他的敬畏, 哪怕不出声的立在那, 也叫人能一眼辨出高低。 是个王将之气显于外, 一眼区分尊卑的“高血统”羌族将领。 凌湙的营地安扎在西炎城西南向,为扰人视线, 他特意带人绕了一个圈, 才到达约定地点, 远远的便见一支壮硕威凛军队,整齐列阵的将碎石坡围在中间, 而鄂鲁则挺腰扶刀的跨站于坡顶之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凌湙,及他身后同来的队伍。 凉州军的规制, 以边城刀营为界线,在三州军械以雁翎刀为主后,区分兵力强弱的,便是看有无刀营骑兵跟随。 小十年的边境战事摩擦,边城堡楼和砍人如劈柴的刀营,让凉羌铁骑吃足了鳖,整个凉羌部都清楚的意识到了一件事,边城已然从随意践踏地,迅速成长转变成了他们惹不起的钢骨铁牙,磕一下就伤筋动骨的存在,渐渐的,每年打秋谷期,整个凉州线便成了北境三州最安稳和平之地。 凌城主的名字一度盖过了大帅府的威风,甚有一个笑话流传至今,那便是凉羌铁骑每轮抽签,谁抽到了凉州,那一片的草谷就归谁,按理本来是件好事,因为凉州农事生产是三州之最,打满一回就够本,然而,整个凉羌部却无人欣喜这样的好事落在头上,抽签如上刑台,谁中谁便会收获有如送葬般的可怜眼神。 十去九不回之地,草谷再茂盛,也得有命享啊! 于是,凌湙的形象开始惨遭涂改,没有人相信俊逸郎君能提刀上马,面凶相恶,眼若铜铃,一张血口能吞人的蓬张形象,成了凉州百姓门上的辟邪神君,也让凉羌部众兵将们深信不疑,认为凌城主就该是魁伟壮硕,肌肉蓬张到衣裹不下,高有十尺,发如摩罗的铁塔男儿。 凌湙:……我明明日日在城中晃,快马来回跑出的残影都带着俊朗,偏一上画后,就成了猛张飞般的潦草汉子。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两军刀枪相对,坡顶上的鄂鲁皱眉,上下打量来人,目光几次从凌湙脸上划过,最终犹犹豫豫的落在后侧的幺鸡身上,神色略有失望,出口的音调都带上了鄙夷,“凌城主,来都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不敢上前?” 幺鸡迎上鄂鲁目光,又左右来回确认,反手指着自己的脸惊愕,“这是跟我说话呐?”完了一脸轻蔑不屑道,“年纪大了,眼神果然不好,还上什么战场啊?回家抱孙子去吧!” 他是不聪明,但分得清好赖,辩得明善恶,鄂鲁那不掩饰的嘲弄,让他下意识的紧了脑神经,常年跟在凌湙身边,多少学了点怼人词汇,一张口就能噎的人黑脸。 鄂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认错了人,黑着脸重又将眼神落定在打头的凌湙身上,眼神不可思义,可左右巡睃,发现凌湙身侧跟随的人,目光尽皆落其身上,一时震惊难信,“凌城主?” 怎地如此年轻?便是身型也对不上号啊! 闹呢?有弱冠了没有? 还有这锦绣华服下的身子板,哪个勋贵门第家的公子跑来过家家了?竟然冒充边城城主。 凌湙今天没着全副盔甲,只简单一身墨绿箭袍,锁子甲护了前后背心,腕间护肘软磨皮锁的铁扣,腰缚软麋皮镶玉封,整一张脸是实实在在的显露人前,倒是真比头盔罩顶的时候显露年纪,加之那身银白耀目的明光铠未着,难怪人不认得他。 “是我!” 一行说一勒马,便顶到了最前的刀枪前,眉眼透亮,神色无惧,“要验真假?” 长刀缓缓出鞘,那砍人如切瓜,令整个凉羌铁骑胆裂的寒光倾泄,照的近前的人眼惊惧瞪大,身体不由自主的就要往后退,本来都是单手持刀枪,等凌湙的刀全部拔出,刷的一下,所有鄂鲁方的骑兵,全部改为双手控刃,并紧绷了神情,不敢放松。 身型脸庞可以被铠甲头盔遮掩,武器却是一名强者的标记,凌湙的刀名曰斩魂,此时再看他座下马匹,赫然就是两年前凉王帐下大将郃石,准备给凉王孙的生辰贺礼,结果半途被刀营兵抢夺走的马王戈弋。 闪獅已老,早两年便圈在马场荣养了,戈弋是幺鸡带的刀营兵,伏击往并州打草谷的凉羌铁骑得来的,专门为凌湙准备的成年礼。 鄂鲁哑然,尽管对己方兵将的反应不满,却仍挥手发令,“让他进来。” 可鄂鲁身侧的副将却不放心,拦在近前大喝不动,“把刀收回去,下马卸兵,一人进。” 凌湙挑眉,声音不高不低,“你在命令我?” 幺鸡打马护持,昂着脑袋刷一下也亮了刀,他身后的刀众也应声而动,寒芒在傍晚的天地间,更透出冷白的光影,一张嘴便把人呛个半死,“你算哪根葱?这有你说话的地儿么?怕我家主子就直说,犯不着搁这儿装高深,几步路还要卸兵,当自己谁呀?皇帝老儿召人觐见啊?凭什么你说不许带刀就不许?凭什么你们围个地儿就要我家主子单闯?你家将军要有种,就自己卸了刀往我们这边来,别特么在老子面前装二瓣蒜,个煞笔!” …… …… 讲真,凌湙有时候都觉得幺鸡在阵前叫骂上,有着天赋异禀的资质。 叫他念书跟要他命一样,一篇书目读起来磕磕巴巴,宁愿挨板子也不做课业,迄今为止,也只能堪堪认全常用字,军报这种东西都是杜猗在做,他顶多能画出周边地舆图。 可这样的人,却能组织起他偶尔的口吐芬芳,平日言行稍不注意就能叫他学了去,光唱个油腔滑调的歌子也就算了,气急起来的骂仗他也学,还学的青出于蓝,训起他手下的刀营兵来,常把人损的自闭,恨不能把他嘴巴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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