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脂粉盒子这些东西在雾霭阁中却是不缺,清露略略一会儿,便从楼下寻了三五个巴掌大小的空罐子上来,都是妆粉用空了的妆粉盒子。 小茶炉并着几个妆粉盒子在司微面前的条几上一一排开,牡丹富贵,兰草空灵,梅枝遒劲,栀子清雅。 清露快言快语:“这些够么,不够我再去刘娘子处要几个。这些脂粉盒子不值钱,但放在脂粉铺子那也多少也能抵上些许。年前几个脂粉铺子还要再供一次货,这些盒子刘娘子那囤了一堆呢。” 司微想了想:“既是不怎么值钱,你再帮我多寻几个。” 清露点头应下,看了一旁抱着琵琶侧坐的锦缡一眼,见她没搭理他们,便再次跑了下去。 司微顺着清露方才看的那一眼望去,便见锦缡怀抱琵琶,侧坐榻上,正面对着长窗捻弄琴弦。 光从绷着绸子的长窗上打进来,晕成一片朦胧,连带着锦缡柔和的侧脸,半垂着的眼帘,以及颊旁松散滑落的发丝,恍惚间,司微竟是觉着此时连带着时间也慢了下来。 可惜……司微眼睛微微一眨,便抿去了许多发散开来的思绪。 时间不等人,无论是时间越来越迫近的除夕宴,还是如今正值病中却一个人留在林湾村的尤氏,司微哪里还能有功夫去分心浪费。 将碳粉在杵臼中细细研磨开,倒入竹笊篱——以细竹枝编织的细密紧实的勺子,充做漏勺筛子之用—,碳粉随着倒进竹笊篱中篷然于空中散开,雾起一阵黑烟,而更多的,却是研磨够细的粉末穿越竹笊篱上的缝隙下漏,坠入下层放着的脂粉盒中。 没有盖着压盖的胭脂盒此时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小钵,肚子圆圆却又太浅,装不得太多东西,倒是被塞了满肚子的黑色炭粉。 茶炉中的火已被点上,一点火苗悠悠然腾起,慢条斯理的舔着司微放在炉上的盘底。 蜂蜡被司微切了一块,搁置在一个空罐中慢慢融化,待到化为一抔晶亮液体,又被倒入先前塞了半肚子炭粉的脂粉盒里。 一时间脂粉盒里液体是液体,粉是粉,就那么顽固的分离着,最后又被司微拿了一根嚼牙木缓缓搅开,不甘不愿的融为一体。 黑色的液体随着嚼牙木的搅拌在妆粉盒中缓缓盘旋,最后随着温度的上升而在瓷罐中翻腾着,司微快速上手,把瓷罐从盘子上取下,搁置在一旁,而后捏着自个儿的耳朵降温。 ——冬天突然这么一下,皮肤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觉着烫和疼的时候,那脂粉罐早已被司微搁在桌子上放好了,总共也没多高的温度。 把包袱里尚未打开的另一个小匣子取出,里头拿出来的便是一沓口纸。 口纸颜色重且暗,是一种近似于干涸血色的浓重,偶有偏紫,偏暖等差异,然则每一张口纸右上角镂空所刻的颜色名称,却和口纸呈现出的颜色不同。 司微简单翻了翻,每张口纸上镌刻的小字各不相同:小红、珊瑚、翘红、娇红、朱砂、朱樱、朱湛…… 司微:…… 这就是古代胭脂水粉中的另一种存在,口纸,或者说,绵胭脂。 取时花之色,擂为花酱,反复搓揉提取花汁之后,加以固色,取桑棉沾取花汁,反复晾干浸染后所得,便是司微面前放着的这种口纸。 用的时候,蘸水或少许唾液浸润,而后抿于唇上,则为点唇。 因其用丝帛以花汁反复浸染干涸而成,造价相对低廉,还可反复使用,是以此物比之胭脂口脂更为常见。 不太常见的其实是胭脂口脂。 这年头的口脂和胭脂没有什么区别,既可以拿来涂于颊上,又可以拿来涂于唇上,多含有油脂,以牛髓等炼油后,浸润香料而成,制成膏体,存于盒中,用时以指腹轻蘸,晕于面上……是以胭脂一词,其实多指这类膏状的胭脂,每每一盒,造价不菲。 毕竟和妆粉之类的“粉胭脂”相比,膏胭脂成妆轻薄,不易卡粉,但又因为含有动物油脂,气味难闻,需辅以香料,压下异味……这一来二去的,造价自然也就上去了。 司微置口纸于胭脂盒内,以壶中清水浸润,放于炉上,小火加热,于是便见口纸上的颜色丝丝缕缕融入水中。 反复数次,司微便得到了两罐装在脂粉盒中颜色微有差异的……颜料水。 没法子,一共四个脂粉瓶子,一个装了黑色碳粉,一个用来融化蜂蜡,再剩下的也就只剩两个瓶子能让司微拿来祸祸了。 把口纸从脂粉盒里捞出,削剪蜂蜡溶于水中,任由炉下小火烧灼,将颜色翻滚的均匀之后,再将脂粉盒从炉子上取下,搁置在一旁等待晾凉。 而就这么一会儿,早先从火上取下的那盒加了炭粉的蜂蜡便已然在盒中凝固,司微拿手微微一压,一抹黑色便在指尖晕染开来,质地细腻而又润泽。 司微:…… 得,想要用这个,恐怕还得再搞一个睫毛刷。 司微把脂粉盒子配套的盖子往盒子上一压,将其放置一旁,回过神来便听锦缡拨弄着的琵琶声渐渐连贯。
第13章 司微贫乏的乐理知识不足以支持他听得懂这种纯音乐背后掩藏的心事,也听不出音乐背后可能存在的故事,但琵琶声声里最基本的情绪到底是轻快舒缓还是疾风骤雨对于人类而言,这是一种直观的感受。 ——华丽,雍容,繁复,盛大。 这是一场奢华靡丽的宫廷宴饮,一曲来自太平盛世的霓裳之舞,有一种举世皆醉不复醒的迷离,更有明明万象太平,却始终牵引着人心,使人提心吊胆的惊艳与一丝渺然不知归途何处的隐忧。 弦音渐高又渐急,而后却在所有的一切都抵达最高点时戛然而止。 司微看向怀抱琵琶端坐在美人榻上,只留给他一个侧脸的锦缡,便见锦缡胸脯微微起伏着,呼吸带了几分急促,然而到底,手却停在琵琶弦上三分处,再不复落下。 半晌,锦缡轻笑一声,抬起的眼底带着几分怅然:“……剩下的曲子又要如何谱,我还没想好。” 司微徐徐自胸腔中舒出一口气去,双手一合,为锦缡这半首曲子鼓掌:“哪怕只有这半首曲子,已是足够使人惊艳。” 楼下,有轻巧的脚步声快速接近,却是去寻刘娘子拿脂粉盒子的清露从楼梯处奔了上来,看向锦缡的眼睛晶亮: “姑娘是又谱了新曲么?” 锦缡起身将琵琶抱起,放置旁处:“算是吧,暂且只有这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如何续下去,我还没想好。” 锦缡起身立于窗前,隔着窗扇上绷着的挡风的绸子也看不到外头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于是只得又转过身来,看向这室内唯二的活人,尤其是一直坐在条几前的司微: “我虽不是杨妃,可若是设身处地,我总是不甘的。” 司微神色如常,他自是知晓锦缡对于明皇与贵妃之间的结局不满,更为贵妃不甘、不值,但实际上:“曲子终究是姑娘所谱,这舞,也自是姑娘所跳,姑娘若是愿意,大可改了贵妃缢死马嵬坡的结局。” 锦缡身旁,清露一时睁大了眼睛。 “不,贵妃已死,这是改不掉的结局,”锦缡摇头,“之前你所说,明皇与贵妃之事,衍化了一折戏出来,最近这鸠县,可有能唱这处贵妃醉酒的戏班子,再不济,有个戏本子也好。” 司微:…… 司微微囧,不由摸了摸自个儿的鼻子:这大历若是在历史上有,他约莫着还能大致推算一下梅兰芳先生距离现在差着个多少年,可他也曾试着探寻历史,结果历朝历代,莫说大唐明皇与贵妃,就连秦汉他都不曾在这个世界的人嘴里听过,还什么清末民初四大班进京唱响了这出戏……可别了吧。 更别提司微又不是个学戏剧的,他打哪儿能弄来贵妃醉酒这出戏的戏本子去。 “不是,姑娘,京里头贵人们的事儿,咱们这儿可不兴说啊,要真是因着口舌沾染上京里头那些个……”清露脸都吓白了,“这不是死了也都白死么。” 司微一顿,紧接着便见锦缡在清露脑门上一戳,没好气道:“你可省省吧,正说着戏折子的事儿,偏你个没心眼儿的货在这乱攀扯。” 清露揉了揉自个的脑门,嘟嘟囔囔的:“最近外头哪有什么明皇贵妃的新戏,都是些讨巧的神仙戏,毕竟年关了,谁不想讨个好彩头?” 锦缡一叹,既然没有,那就也没必要勉强:“罢了,且容我再想想。” 锦缡倚靠在美人榻上,似是在思量着什么,偶尔一拨弦,却也只是三两下,再没有先前那般的流畅融洽。 司微没有去打扰锦缡,只是拉了清露过来,给她看先前装在匣子里凝固好的蜂蜡。 在没有遮瑕液,没有粉底液的现在,这些加了颜料做出来的东西,怎么更贴合女子的妆容,怎么更好用,调到什么程度颜色上脸才刚刚好……这些都得清露给建议,毕竟跟司微一个两辈子的男人比起来,清露这么个年龄已经开始梳妆打扮起来的小女孩儿要比他懂的多,给的建议也更适合。 一时间,雾霭阁中三人都跟着忙了起来。 前期最主要的任务便落在锦缡身上,她既要谱曲,又要编舞,还要把舞曲交给清露来进行演奏。 所幸锦缡自幼是在教坊司长大,曲也好,舞也好,早已伴随着过往的教习融入骨髓,这些放在她身上不算是什么难题。 至于清露,四五岁时候被卖进春江楼,除却跑腿打杂便跟着楼里的管弦师傅们混,舞蹈上的天赋差了些,但却是个管弦琵琶什么乐器都能拿起来用一用的主,后来跟在锦缡身边,琴和琵琶也算是被锦缡慢慢给磨出来了,学这么一首新曲子的速度也慢不到哪里去。 音乐和舞蹈一旦定下来,剩下的压力便给到了司微身上。 贵妃醉酒这出戏在司微上辈子算是名家名曲,但因着学习生计的压力,再加上司微对曲艺并不感兴趣的原因,无论是长生殿这折戏,还是自长生殿中夜探这一出里延伸出来的这一折贵妃醉酒,司微都没有现场听过。 而司微之所以在锦缡面前提起唐明皇与杨贵妃这么一出……也不过是恰逢其会。 春江楼这种地方,于男人而言,不过是花银子买个你情我愿,做个一时的消遣,但对于这楼里的女子而言,却又不一样。 逢场见多了人,做多了戏,于是愈发明了男人劣根性的同时,男人却偏又是能救她们出这风尘地的救命稻草。 理智知晓男人不可信,可感情上……女孩子哪个没做过嫁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恩爱到老的美梦呢? 愈是割裂,愈是撕扯,愈是痛苦。 这些心思情绪在心底积累的时间长了,便也就酿成了毒,而司微所能做的,便也只能是借着明皇与杨妃的这场“旷世之恋”,让锦缡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延缓毒发时间之余,给彼此一个机会。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0 首页 上一页 9 10 11 12 13 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