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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给锦缡梳头的婆子闻言笑了起来,露出嘴里缺了一角的烂牙,“这女人吶,出嫁是一辈子的大事——甭管衣裳还是人,哪能有不好看的?” 说着,婆子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没多大一会儿,便把春娘送来的鎏金冠并着簪钗步摇给把头发给收拾齐整了。 最后,婆子把放在托盘最底下的那柄绣着喜鹊梅枝的却扇递给锦缡,让她拿着遮在脸上试试看。 此时的锦缡则又是一种不一样的美,脸上敷了妆,眼尾颊上晕出些许薄红,头上鸾凤双翼冠缀着朱砂石,额前是金冠下逶迤垂坠至眉间的如意祥云流苏坠。 并着两侧簪在发髻中的对簪与步摇,和鹊桥垂珠造型的后压,锦缡坐在绣墩上哪怕不起身,只是头朝着司微他们的方向微微那么一偏,便已是闺阁待嫁女子的模样了。 ——这还是锦缡还未曾换上嫁衣时的装扮。 锦缡持了扇,打量了眼镜中人的模样扮相,眼底透过一丝恍惚,她抚了抚别在发髻一侧的翘枝步摇,指尖沿着鬓角脸颊缓缓下滑,不由低声喃喃:“我都没想过,我这辈子竟还能有穿上这一身衣裳的时候。” 虽不是正儿八经明媒正娶的凤冠霞帔,头上发冠用的一对凤鸟小的只能在角落里不起眼的点缀着,衣裳上也没有龙凤呈祥,百鸟朝凤之类的纹样……但这也是嫁衣,一件只有女孩子出嫁时候,一辈子只能穿一回的衣裳。 锦缡盯着镜中人的模样,喉咙口似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似的,后知后觉地红了眼眶,眼底水色渐渐氤氲,只是不等那些水汽聚合成泪珠儿,边上的婆子便哎哟一声劝慰: “我的姑娘诶,出嫁这是人生的大喜事儿,嫁出去了,那就是从这地方迈出去了,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哭,得笑,笑着把自个儿给嫁出去了,这以后的日子啊,才有真正的盼头,才有你过得舒坦的时候呢!” “别哭,啊,大喜的日子,咱得漂漂亮亮的,开开心心的,以后啊,就好好过咱们自个儿的日子……” 锦缡抿了抿唇,压下了涌上来的泪意:“欸……老妈妈你说的对。” 眼泪没有落下,却依旧沾湿了眼睫,锦缡微微睁大了眼忍着,生怕一个眨眼便把眼里的水汽给挤出去了。 于是锦缡瞪着眼睛朝司微和清露看过来:“清露,去寻刘娘子帮我收拾东西,该是楼里造册的首饰都留下,剩下的那些个旁人送的,咱们自个儿买的,你便帮我收拾起来。” “还有,我那几箱没穿过的衣裳,你也盯着他们装好箱笼,莫要教那些个手脚不干净的大茶壶给摸索了东西去——还有我那放在妆匣最底下抽屉里的上了锁的匣子,你也盯着,亲自收了带过来。” 清露笑了起来,脆生应下,转身开了门便朝着雾霭阁的方向跑。 锦缡又看向司微:“你且帮我把着门,这楼里的大茶壶总是有些毛手毛脚的,一会子若是我换衣裳的时候送文书的人来了,你便帮我阻上一阻,可好?” 这点事司微自无不应,转身带了门,自去门外边守着了。 司微在外边等着,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被请来充当喜娘的婆子便开了门让司微进去,自个儿却是皱着一张菊花似的脸,喜笑颜开的去正堂寻春娘结银子去了。 司微推了门进去,便见换了一身暗红嫁衣的锦缡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头上的步摇流苏坠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 锦缡笑着问他:“好看吗?” 司微自然点头:“好看。” 然而锦缡面上的笑却渐渐淡了,只剩一抹浅浅的弧度,她凑近了司微,弯腰捏着司微的脸,小声开口:“好看也没用,若你再大个十年八年,我便是自赎了此身,不要名分的跟在你身边儿又如何?” 这一句话,似是炸雷一般在司微耳畔轰鸣,炸得他整个人都僵持住了。 然而扔了个炸雷的锦缡却没这个自觉,她甚至没再看司微一眼,抬手把却扇往桌面上一放,自顾自的坐回了绣墩上,眼底透着些许忧愁: “我在这楼里,虽不说阅人无数,却也算是看多了男儿薄幸,竟没想到头来第一个能通晓我的心事,理解我所思所想,甚至能与我聊些痴儿怨女之事的男儿,竟是你这么个八九岁的孩童……” “这世间,知己难寻,可惜,你我却是从年岁上便已是错了辈儿的。” 司微默默吐槽:那倒也不是,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他活的年岁肯定是比锦缡还要久的。 但重点不是这个。 司微皱眉,组织着措辞:“是我哪处地方没收拾好,露了马脚么?”
第22章 锦缡抬眼,隔着镜子看立在自个儿身后的人,重点落在他的那张脸上。 司微如今年岁还小,又特意被尤氏修了眉形轮廓,配上他那双比桃花眼微圆却偏又眼尾下垂,更似是垂眼的眼睛,看人时只眼珠子微微那么一动,便无端透着股子带着无辜的灵透劲儿。 若能再养白些,脸颊上再丰润一些,便该更像是个富贵人家娇养的,不知世事的天真姑娘,只是这性子未免太过能闷得住—— 司微向来有种能劝动人听他话的本事,但却不好耍嘴皮子,有些时候分明能看见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什么东西在瞧,脑子里似是在思量着些什么东西,可他却硬生生能把这些装在肚子眼儿里,分毫不往外头多说半句。 就连和清露待着,更多时候也是清露在说,他只是静静的听着。 就凭着司微的这张脸,就凭着司微寻常的那身打扮,只要不是非得脱了衣裳验明正身,任谁来都看不出破绽。 ……就连锦缡,也是在后来相处中才渐渐发现些许端倪。 锦缡看着自从被说破后,不时拽拽自个儿袖子衣裳司微,不由叹了口气:“行了,别看了,你这身上,除却你盖在衣裳底下的地方不对劲儿之外,没什么露不露马脚的地方。” “这事儿我原是不想说破的,但你如今这个年纪倒是还好。待再过两年,嗓子变了声,喉骨再往外突那么一点儿,再想遮掩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我也不问你出身来历,只是到底相识一场,临了临了,在离开这春江楼之前与你知会一声,提醒一句。” 锦缡隔着镜子,看着立在她身后一身小丫头打扮的司微,眼底满是慎重: “待我出嫁,你赚了银子解急便罢,莫要多在这种地方混迹,时间长了,平白沾染了麻烦。” 锦缡的好意司微自然领会,若非家中尤氏病中缺药,家里能换银钱的都拿去换了银两,眼见着即将断药断炊将要走到绝路,司微绝不会像那日寻上春江楼,赖上锦缡一般为自个儿强求来这么个差事。 黄赌毒作为后世违法犯罪的主要打击对象而言,其根本原因除却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之外,更重要的是打击来自暴利而引发的暴力胁迫、勒索、强迫等衍生犯罪行为——毕竟来钱快的法子都在刑法里写着。 然而在司微活着的当下,一个毒不知道有没有,但前两者绝对合法、不合法也自有背后放高利贷的主家庇护的时代,可以想象前两者背后所衍生出的利益链以及利益集团的维护团体是个多么可怖的存在。 司微不是不识好人心的白目,但提起的心却依旧不能放下,一双眼透过镜子,看向坐在镜子前的锦缡: “姑娘还没说,我身上到底哪里有了破绽。” 对于有异装嗜好的人来说,司微自认有一定了解,作为一个和时尚资源勉强搭上边,多少有部分工作内容重迭的摄影师,司微自踏入社会开始工作便少少接触过几个。 而哪怕不了解,没关系,各种女扮男,男扮女的coser也会为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从搭档处汲取了不少妆造皮毛,以及对自己的镜头审美有着自信的,自幼被尤氏叮嘱,对外把自个儿当做女孩儿,甚至当真认真观察了不少同年龄段的女童们的日常的司微,可以说从小到大从未翻过车。 若是隐约的怀疑便罢了,锦缡这一下,是直接把司微的老底都给抽了个干净。 不过也莫怪司微紧张,要知道他在官府名册上登记的性别为女,随着他年岁渐大,尤氏也和眼前的锦缡一般忧心着此事。 往小了说,司微一旦以男儿身出现,又无证据证明他便是司家子,那么他便算是野人,又或是隐户。 这个时代真正的野人少有,放在往前再推几个朝代的时候,那时候的野人默认是奴隶,是可以拿来当做祭祀用的祭品的。 而当下常见的些“野人”,多是些当年为了逃避兵役,举家逃往深山的军户猎户之流——毕竟深山之中,豺狼虎豹熊向来是随机出现。 而至于隐户,则是因选择不同而又衍生出来的一种,隐户便是抛却了户籍,寄托于高门大户中做个佃户又或是做个不曾上奴籍的奴仆。 这两者待遇大差不差——前者死了无人知,后者死了亦无人知。 虽说衙门一向有“民不举,官不究”的传统,但正正经经入了奴籍的人,好歹在官府还有个户籍备案,在这么个多子多福的时代,家庭作为最后抵御风险的最小单位,一个人出了事,剩下的只要不是父母兄弟都死完了,那大可以拼着鱼死网破把主家告上衙门。 奴告主的事儿虽少,却也不是无前迹可循。 至于隐户……户籍都没了,拿什么去告?怎么敢去告? 这就和司微出生时假报性别的性质相若了——为什么谎报性别(放弃户籍做了野人/隐户)?这些年少交了多少税?是不是对朝廷不满?到底是对朝廷政令不满,还是对圣上不满? 若是认打,认罚,追缴科税,左不过是提前备好银子,挨上一顿揭过便是,大不了就是尤氏的那顿他一起领受了。 可怕就怕后头的……什么人会对朝廷不满、对圣上不满呢? 司微苦笑:这一个弄不好,莫说抄家灭族,怕是连九族都要保不住的。 谁又敢说,上头处理这事儿的官员为了邀功,不会把这事儿给小事化大,大得像是一座山把他们司家母子二人给彻底压趴下? 所以一时的翻车不可怕,可怕的是司微翻车后可能引发的一系列的连锁事件。 见司微执着于这个问题,锦缡不由微微摇头,于是头上坠着的流苏便在她脸颊旁碰撞,发出轻微声响: “你可知,楼里每年从外头买进来的丫头们,进了这楼里学的第一件事儿是什么?” 司微一愕,于是略显伶仃的脸上,微圆的眼睛便愈发显眼。 司微想了想,但他到底是半个土著,在这个世界活的时间太短,林湾村又太过偏僻闭塞,于是老实摇头:“不知。” 锦缡轻笑起来,抬起自己的指尖看了看:“这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净手——什么叫净?指甲莹润,缝隙无垢,再用醋酸化去手上茧,把这一双手养得白净细腻了,才算是过关,这却且是第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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