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葭沉默一瞬,眼睫往下稍稍一垂:“父亲好赌,爷爷去后,家里治笔的营生便愈发不好,后来,我便被抵了出来,进了这春江楼。” 叩叩两下,是雪酥的指节叩在桌面上的声音,见司微目光看过来,雪酥裹着兔裘慵懒的笑:“这些话,私底下再说,小丫头,你既是拿了春娘那给你的银子,又接了这游船会的排布,那这事儿,你且瞧着,又该是怎么个解决法子呢?” 雪酥,初秧,明葭三人去参加今年的游船会,这是春娘一早便定下来的,司微虽说担着这么个活计,他却也没有阻拦明葭不让她上台的权利。 毕竟都是给人打工的,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大家心底一直都一清二楚。 司微沉吟一二,而后看向明葭,忽而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用过最大的毛笔,约摸着能有多大?若是没有,那要是打算现做一个,又得多长时间?” 明葭哑然,有些琢磨不透司微的意思,只能斟酌着回他:“最大的,约莫着就是大提斗笔,就是用来写大字的那种。” 司微摇头:“不够。” 明葭一愕。 司微开口,边比划,边和明葭说道:“有一种笔,叫做地斗笔,是一种可以蘸水在青石板上写字的笔,笔杆之长,足有一人展臂之距,沾取墨汁,甚至可以在纱屏上写字,落笔收笔之间,分明是在空中,却没有丝毫多余墨汁留在屏风之上。” 司微看向明葭,眼底满是认真:“若你当真书法超寻,又能把这支笔给做出来……游船会上,我送你一场举世无双的舞台。” “当真?” 一时间,雪酥和明葭的声音竟是重合到了一处。 就连一直趴在椅背上昏昏欲睡没有开口说话的初秧,也把目光落在了司微身上。
第30章 雪酥若有所思地盯着司微看了许久,没说信还是不信,只是勾了勾唇,带着点儿看好戏的期待,声音懒懒:“那我就擎等着看好了。” 司微略略盘算了下,看向明葭:“能写几幅字出来看看么,若是可以,除却地斗笔,有些东西你也得提前适应。” 明葭自然答应。 乐坊楼子二楼有教授诗书的讲堂,堂中多备有笔墨,于是明葭抬脚便朝着楼子里的二楼而去。 走了一个明葭,大厅便只剩初秧,雪酥并着雪酥身边的丫头。 司微的目光落在了雪酥身上。 初秧的舞,司微是看过一场的,明葭的舞又跳的一眼可知的稀烂,于是便只剩雪酥一人,司微尚还摸不清情况了。 雪酥对上司微眼神,甚至不等司微开口说话,便吃吃一笑,主动开口:“罢,想来你今儿个过来,非得是把咱们姐妹几个的台子一一看过一遍才成。”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指尖抹过兔裘领口的结,便把雪白兔裘顺着胳膊褪到臂弯里,略往后一扬手,便将那一团毛茸茸的披风似的兔裘丢进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大丫头的手里。 司微看着雪酥的背影,眼底透着几分思索,或许是多年的职业素养,在面对一个人时,司微会下意识捕捉对方身上的特点特性,从而加以放大,成为镜头中最为亮眼的存在。 但雪酥不同,雪酥的身上一直存在着一种……矛盾感。 她不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是偏冷淡的,甚至给人以距离感,甚至像是带着刺的蔷薇——如果非要比喻的话,更像是冬日阴冷的城堡里,主人坐在壁炉前,隔着巨大的落地窗看向园中,在寒风呼啸里攀援着栅栏不断生长的荆棘玫瑰。 在冬日里竖起了荆棘上的刺,却又在寒风中绽放着一抹绝不属于冬日的绚烂。 但当她笑起来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鬓角的碎发被挽起,松散的搭在耳畔,遮去了眉尾的弧度,比狐狸眼略圆的眼睛里闪烁的是细碎笑意,鼻梁挺直,唇瓣微抿,带出一抹氤氲着温柔的笑意。 说起话来总是透着股子撒娇的意味,声音缱绻,似是若有若无的小钩子,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人心,偏低的音域总是带着些许磁与含蓄,配上她那双含笑的眼睛盯着人看时,怕是心神都要被她勾的迷糊了去。 然而这么一个气质上充满了矛盾的人,在台上的风格却又是另一种出人意料。 司微坐在台下,看雪酥于一片静寂中悄然起舞,于是这一片静谧便也成了她的陪衬。 她似是山中精魅,于清晨尚未散去的浓雾中翩然起舞,勾动纱衣时,似是在精魅与无形的存在于浓雾中嬉戏。 这是一场独舞,但与其说是舞,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对天地山川的祭祀。 哪怕雪酥褪去了身上的纱衣,任由纱衣笼罩在身上,似是雾气一般与其共舞,嬉戏,身上只着了裳裙与上身蔽体的小衣,这场面却也只觉庄重肃穆,甚至透着股安宁静谧,而不见丝毫狭昵。 司微几乎是被这一场舞吸引了进去,直至雪酥一场舞罢,站起身时哆嗦着打了个激灵,连带着声音都开始发颤地从台上一蹦三跳的下来,直奔先前抱着她兔裘的大丫头而去: “快快快,冻死你家姑娘了要——” 心神还陷落在先前那近乎是唯美场面里的司微:…… 早前上楼去寻纸笔的明葭早已下来,也跟着看了雪酥的后半场,这会儿把笔墨纸砚往桌子上一铺,情绪低落:“要是我也能跳得这么好,就好了……” 哆哆嗦嗦灌了杯热茶的雪酥,等这股热气顺着喉咙冲到了肚子里才算是缓过来些许,饶是这厅中一早便点起了炭盆,但到底也还是大冬天,外头飘着雪花,暖和不到哪儿去。 闻言,雪酥斜了明葭一眼,被热水烫的嗓子愈发有些哑:“你这是只见着猪吃草,没见着猪挨打……” 说罢,雪酥裹着兔裘在先前的位置上坐了,又打了个冷颤,这才恢复了几分先前的从容,笑道:“怎么样啊小师傅,可有哪里能挑得出刺儿来的?” 司微看了雪酥一眼,语调平平:“我又不是来挑刺儿的,只是个帮你们收拾舞台台子的,雪酥姑娘倒也不必针对我。” 司微并没有对雪酥多说什么,像是这种有自己独立完成一场舞台的存在,司微的存在不过是锦上添花。 剩下的初秧也不需司微担忧,初秧的话少,但舞台风格却极为固定。 从初秧跳的舞的风格来看,倒不像是传统的古典舞乐,倒更像是后世肚皮舞,敦煌舞,印度舞等一些舞种的融合,有些偏西域、偏阿拉伯、甚至是偏古印度舞曲表现力的风格。 当然,初秧的长相上也多少能看出是混了胡人血脉的,只是…… 司微默默吐槽:北疆草原上的胡人是胡人,西边穿越沙漠而来的胡人是胡人,金发碧眼的人是胡人,黑不溜秋和棕不拉叽肤色的人也是胡人。 司微再怎么也没有有见识到,能分辨出初秧到底是混了哪国血统的本事,尤其是在她外表更多更像是中原人长相的情况下。 但唯一不用担心的是,初秧的舞蹈水平和雪酥一样,司微虽分辨不出她们到底谁的舞蹈功底、舞蹈水平更高,但也绝不像明葭一样,在台上的表现力令人担忧。 所以,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如何能把明葭这么个没有多少舞蹈功底的小可怜,推上和雪酥初秧一样的舞台,并使其对标二人不至于落下太多的差距来。 等初秧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明葭早已在一旁的桌子上写了一堆的东西,有些是诗词,有些是散文歌赋。 除却司微把初秧的舞台从头看到了尾之外,雪酥一早便凑过去看明葭写字,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明葭写出来的东西便已经铺散着放了好几张桌子。 和初秧打过招呼,简单说了几句,司微便也跟着去看明葭写下来的东西。 司微对于书法的鉴赏力不高,但雪酥和初秧作为在楼里摸爬滚打许多年,也经受了不少课业的人,对于书法古玩玉器之类的东西,还算是有些了结——毕竟得迎合客人喜好,总不能说不到一块去。 雪酥捡起明葭手下刚写好的一幅字,啧啧称奇:“……我说,你这字儿写的,寻个老实忠厚的人帮你把这些东西摆到市集上,遇见识货的,约摸着一幅也能卖个一二两银子。” 这一二两银子,对于寻常人家可不算是什么小数目。 明葭得了这一句夸奖,也只是抿嘴略略一笑,笑容里透着些许苦涩。 司微也跟着拿了一幅字进行观赏。 司微这辈子是学过字的。 从前家里小有余钱的时候,尤氏也曾做主,教他学写过字,也曾练过一段时间……只是到底没有名家碑帖,仿着尤氏的字写的时间长了,便无形中透着股子秀丽。 用尤氏的话来说,就是徒有其形,实则无骨,零散而又不成体系。 久而久之,尤氏便不愿再让司微拿着她的字做帖子,觉着是带着他走了偏道。 是故司微这辈子虽是能写,写的却不算是有多好,这会儿见着明葭写好的各式字体,却也只知晓这些字比他自个儿写的好,再多的鉴赏水平,却是没有的。 于是听雪酥这么说,便不由好奇:“当真写得很好么?” 雪酥悠然一叹,为明葭有些可惜:“当然写得很好。” 见司微有些不开窍,雪酥便把明葭先前写的那几张迥然不同的宣纸拿过来,指给他看: “这个是篆书,是小篆。大篆的时候,书写结构没有规律,所以比较难认,直到后来有了小篆才逐渐趋向统一,看起来古拙典雅,耐人寻味……篆书以中锋用笔,讲究横必平,竖必直,起止藏锋,粗细均匀,而体势则以圆为主,方中有圆。” 司微看着那张纸上的字体,神情有些古怪——这不就是后世那些个仙侠剧里,常见的南天门又或是什么天庭重地铭刻的符箓字纹的模样么。 雪酥把这张宣纸放下,复又拿起几张递给司微。 司微略一验看,便道:“这些我认识,隶书,楷书,行书。” 雪酥点头,最后又递了一张纸过来:“那这个呢?” 司微看着上头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字迹,细细分辨一二,却只能认出来几个,与先前拿在手中以不同字体写了诗句的宣纸不同,辨认的极为艰难。 反倒是雪酥,对着纸上的字念了一句诗,显然是辨认出到底写了的是什么的。 她指点司微:“草书最最关键的,便是化繁为简,点画相连是草书最主要的特点……跟其他书体相比,草书个人风格最最鲜明,最最强烈,章法的变化,也最是无穷——力图求变,不甘庸平。” “偏就是要打破横平竖直的章法笔画。” “可惜,字是好字,这诗,却未免太过于拘谨茫然,”雪酥重复了纸上以草书书就的句子,“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生浮梦……明葭,你还是不够潇洒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0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