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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指望你们能真起到什么作用。” 说罢,秦峥从袖中摸了个匣子出来,遥遥在司微眼前一晃:“我呢,也不跟你一个小丫头在这说什么为国为民,也不是非要摁牛喝水的性子,这匣子里,是八百两银子……若是你去,到了南地,这八百两银子便算是给你跟你娘在南地置办家业用,怎么花用我不干涉,只一点,不能暴露我的身份。” “若是你不去,想来你娘亲听闻你的消息,也愿意跟我往南地走上这么一遭,只是到时回京城,怕就得是个三年五载的了……至于进了我郡王府的门,不经我点头还想出去的……” 秦峥眉眼含笑:“小丫头,你且就想着罢!” “怎么样,这路我都摆在你眼前了,你怎么选?”
第59章 所以这就是司微不喜欢和超出固有阶级的人打交道的原因。 无论是脱离了中底层的富二代,还是大院出身的军、政二代们,有些东西在耳濡目染之下,他们天然就能信手拈来,对普通人形成全局性降维打击……政治动物其自身的獠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本能。 而放在这么个君权至上、阶级壁垒更加凸显的古代,或许就连摆在司微面前的这个选择,在诚毅郡王看来,或许都透着些屈尊纡贵,分外有诚意。 司微跟秦峥僵持了许久,半晌,终是扯了扯嘴角,抬手接了这来自诚毅郡王的匣子。 匣子里装着的,是八张百两银票,薄薄的纸迭在一处,竟也能迭出些许沉甸甸的厚度。 见司微抬手接了木匣,秦峥方才轻笑一声,而后扬声唤了司微身边的丫鬟进来铺床。 挪了榻上矮桌,新铺了榻上的寝具,一阵悉悉索索过后,明月碧月便也跟着朝司微一福,小步趋着从屋里退了出去。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秦峥扫了眼这处本该是用来充做书房的小厅,眼皮子抽了抽,“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你跟我一道进宫见我母妃,把她哄开心了,少给我找点儿麻烦,比什么都强。” “明日里我会安排人过来,把你这东厢房再收拾收拾,搁外头依着再搭个小隔间儿,日后把你这些东西,都给挪到外头去。” 秦峥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嗤笑一声,透着些许意味深长:“还有小半个月,才启程南下,这几日,我便宿在你这外间儿里了。” “小丫头,你可得撑住了……” 司微也不乐意杵在这当木头,见秦峥这么说,便也干脆利落的揣了那装银票的匣子,转头进了内室。 确定了秦峥不是恋童的变态,司微对屋里多了个人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上辈子八人间的宿舍都住了,又都是男人,哪有那么多的矫情。 更何况,论这地方的归属,他司微才算是住在旁人屋檐下的那个。 只是到底,司微熄灭了内室的油灯后,看着远远摆在梳妆台前的,那装了八百两银票的木匣轮廓,久久未能成眠。 那种久违了的,隐隐超出自己所能把控能力范围了的失序,于黑暗中再次涌上心头。 司微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想着尤氏的模样,低低唤了一声:“……娘。” 这是他两辈子,拥有的,唯一一个亲人。 是一个孤儿,于孤独中成长,看着那些个有爸爸妈妈的同学,在一放学,便如同如燕归巢般扑向自己的父母时,自幼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遗憾与期盼。 是他心底再渴盼,却也只能强装着冷漠,拎着书包扭过头,无视了那些个同学,跟着同一个孤儿院里出来上学的兄弟姐妹们,一起结伴离开。 孤儿院是一个大家庭,这个家庭里有太多太多的孩子,院长妈妈再如何,精力也不可能均匀的分摊到每一个孩子身上。 更多的,是孤儿院里的大孩子们,帮着照顾年龄更小,或是身体上有残障的孩子。 这注定了这些从同伴、从孤儿院里的院长妈妈和那些做义工的婆婆阿姨们那里所获取的爱,是被分了许多许多份的。 因为无私,因为弘爱,因此,每个人都一样,却也得不到那天生来自于父母的,最最没有道理的偏爱。 因为,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只有兄弟姐妹。 没有父母。 所以司微重活一时,哪怕这个时代没有冲水马桶,没有电灯外卖,没有手机电视,他在这个世界活的这十年,哪怕过着相对贫瘠的生活,,他却也是满足的。 司微没有什么大的志向,上辈子做一个普通人,凭本事赚钱,按纳税,然后把赚来的工资,分出一半来,支持给如今还生活在孤儿院里的弟弟妹妹们。 他按着院长妈妈的期望,长成了一个哪怕不怎么出色,却也勉强算是对社会有益,能自立自强的孩子——这是院长妈妈,对每一个从孤儿院走出去的孩子的,最最殷切的期望。 然后,他偷来了这一辈子,被尤氏圈在身边,当做眼珠子般护着的日子。 任何的感情都是双向的。 尤其是,当司微得到了上辈子二十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来自于母亲的偏爱时……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任何事,伤到尤氏一星半点。 对于司微而言,尤氏不仅是他这辈子的母亲,更是他上辈子孤独了二十多年,从天而降的一场,美梦。 说他懦弱也好,说他自私也好,这家国天下,与他司微有什么干系? 只有尤氏,是他司微两辈子,唯一的母亲。 唯一的……娘亲。 司微缓缓闭上眼,再多的理智,再多的道理,对他来说都没有用。 他不是范仲淹,做不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不是周总理,做不到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那般有宏大的理想。 他更不是诚毅郡王……他只是,有一头牛的农民,守着那头牛,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得之不易的一切,想过好自己平淡却又朴实无华、波澜不惊的一辈子。 怎么,就那么难呢? 司微闭上双眼,将自己的心神沉淀下去,将自己翻腾的思绪渐渐理顺: 想要抵御这些外来的风险,那就只能先把自己变成一块盘石。 风吹不动,雨淋不挪,日晒不死。 这样,有人想来动一动自己的时候,才能不是如今这般,随口被人知会,而没有丁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第60章 司微在床上翻腾了一夜,数次睁眼,梦里都是不甘。 尤氏的模样在司微梦里无数次闪回,有幼时坐在屋檐下纺线,不时抬眼看一眼在院中玩耍的司微,眼底满含着笑意的模样;有看着司微蹲在兔子掏空了的木箱和刨开的院墙洞口处气的眼泪氤氲,却笑得纵容的模样;有躺在病床上,眼底瞧着司微却满满都是不舍放不下的模样…… 于是一夜的沉郁,在黎明的光映亮了内室的窗子,使那熹微孱弱的丁点光亮落在他睡前搁置在梳妆台上的木匣的轮廓时,化为了一丝星火,一丝野望。 野望如火,蓬然而起,几可燎原。 而此刻,只待一场东风来。 司微的眼底映着那微弱的光,带着几分暗哑的嗓音在内室轻轻响起: “尼采曾说,那些杀不死我的,会使我更强大。” “明天和意外,谁也不知道哪一个最先到来……” “一个家,总得有抵抗风险的能力……” 在司微上辈子,他对于家庭的概念,和有关于亲人的范畴,大多都来自于年长自己四五岁的搭档的灌输。 虽然那时,她叨叨着这些话,手里翻着的,却是各种商业保险的保险单:健康险,医疗险,意外险,重疾险,年金险,教育金,儿童教育储蓄险…… 司微分不清那些资料里哪些是保险,哪些是存款储蓄,但终归知晓那是搭档为着家人、为着家庭而提前准备的一道道屏障,用来缓冲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 现代社会尚且如此,那么无论是医疗水平还是医疗保障,又或是阶级压迫、人命更不值钱的古代呢? 他司微,拿什么来保障家庭? 他司微,有什么能力,来保障他和尤氏的生活与健康,甚至是……性命? 孟子曾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而他司微,于这一世活了十年,却也被这一时的安乐,遮了十年的眼。 他沉溺于母亲的偏爱里,于尤氏的庇佑下,守着那偏远的小山村,过着……再不曾往外看一眼的日子。 于是当尤氏病重时,他才突然因粮食、药材的迫切,而有了快速赚取银子的想法,于是他踏出林湾村,铤而走险撞进了春江楼……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出了尤氏庇佑的羽翼。 按大历律法,十岁成丁,除却要给朝廷缴纳丁口税之外,于那些个孤寡人家,也该顶起门户了。 ——一个家,抵抗风险的能力从哪里来? 不是商业性质的保险单子,不是国家福利待遇与政策,而是真正遇到意外时,能从兜里掏出去的银子! 在这个时代,商户的地位确实低下,但别忘了,还有一个词,叫官商勾结,叫财能通天。 所谓官商勾结,不过是一个缺钱,一个缺势,于是勾结在一起,钱也有了,权势也有了,双方彼此的把柄,也都有了。 于是形成了一道利益链,无非是看谁,更是这条利益链的上家。 所以寻常的商人,被叫做商户,那些个有能量的商人,则被称为商贾——贾,市也。 有商贾在的地方,货贸动以利,于是人流往来,自也成市。 于是寻常商贾带来财气,而那些个坐拥金山的巨贾,则囤积居奇,待价而沽……譬如司微上辈子历史上最最著名的秦相吕不韦。 吕不韦曾问其父:耕田可获利几倍? 父曰:十倍。 吕不韦再问:贩卖珠玉可获利几倍? 父曰:百倍。 吕不韦三问:立一个国家的君主,又可获利几倍? 司微轻声回答着,似乎与虚无中的那道声音重合于一处:“其利,无穷数也……” 司微没有那么大的理想,去左右一个皇位的归属,但他想,只要他能做到像吕不韦那样的豪富…… 不,甚至不用。 只要他能够为一地百姓,提供足够多的就业岗位,将其绑成一致的利益共同体,天然,便使得他们的立场与自己并做一处,那么……谁再想动他,或是动他身边的亲人时,便该仔细想一想,能不能应对接下来的民动了。 这是一条,和民望殊途同归,却并不似走宦途那般熬资历,却又能教自己在短时间内快速站起来,快速发展起来的一条快捷方式。 这是一条放在上辈子定然要被人评价为痴人说梦,但放在古代,却是大有可为的一条,快捷方式。 两世为人,上辈子所学、所见的一切,都将成为这一世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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