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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过往,尤氏面上隐约带了几分恍惚:“路上既要防着男人,又要防着那些个手脚不干净的……尤其是那些个对娘的身份知根知底儿的,总想着娘身上能比旁人多那么些许银钱;更得防着那些个家财尽抛,无钱无粮,偏却又一把子力气的。” 她顿了顿,轻声道:“吃也没什吃的,睡也睡不安稳,只怕一觉睡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便已成了那些个恶人锅里的一滩肉。” “可那时候再难,不也熬过来了么?” 尤氏把坐在自己身边小马扎上,看上去乖乖巧巧的儿子揽在臂弯里,二人便在春日暖阳下依偎在一处。 司微的手搭在尤氏的腿上,静静听着她说起过往,而后又转到眼下:“照你所说,那诚毅郡王,终归是想要用你的,处事的手段虽有些狠绝,但为人倒还能称得上算是良善。” “打一棒槌,再给个甜枣儿,不过是寻常驭下的手段,我儿看上去乖巧听话,极为懂事,实则性情颇有些自傲孤高,”说到这,尤氏似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起,“还有些要强。” 司微啊了一声,不知道自家娘亲这都是打哪儿看出来的。 尤氏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手指尖轻柔的自膝上司微颊侧的头发上顺过:“生下来,除却在稳婆手里啊啊两声之后,再不见你有哭过。娘上回见你眼底隐有泪意,还是你死死抱住兔子后腿不撒手,被那兔子死命蹬了好几下,最后抱着兔子盯着围墙上掏出的洞,气的泪眼汪汪的模样。” 司微大囧:“娘……” 这都什么黑历史? 尤氏为司微顺毛,声音里还透着些许轻柔笑意:“我儿性情骄而不傲,矜而自持,又颇有主见,所以遇着这些个驭下的手段,不着痕迹的压制和敲打时,生出那些个反感是自然的。” “只是微儿,这天下,不止林湾村这一处偏僻之地,久居于此,不与外人交,常使人孤陋而寡闻。” “在家里,微儿便是这个家的中心,娘自然是为着微儿和家里的操持打转……但出了家门,外头的这些个人,却并不会顾及微儿如何,甚至多有不着痕迹的打压、挤兑之举,或许非是出自这人本意,但于你而言却确实有此行为之嫌。” “平常心便好,自然处事,从容应对,倒也不必这般太过反感,这世道,这人心,向来皆是如此。” “做好自己的事,从容立身,不偏不倚,按着你的想法去做,莫要轻易被那些个外物,动摇了心绪……心绪一乱,大开大合之下,难免便失了分寸,失了分寸,难免便要铸成错事,反倒得不偿失。” 司微伏在尤氏膝上,轻轻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尤氏手里的针线活计也做不进去了,索性便将针插在绣布上,轻缓的为司微理顺着头发: “照你所说,那诚毅郡王既是会帮着咱们改了户籍册子,那便是对咱们有恩。这恩情也不是教咱们白白做事,又是给了银钱,又是帮着给你铺路,终归到底,还是给圣上办差,给朝廷做事……” “这恩情吶,就是这么一点点儿积累起来的,有来就得有往,一来二去的,便也就成了人情世故,也就成了一段佳话……我儿这般反感的原因,可有几分是因着那位郡王殿下在这方面的手段,比我儿高出太多?” 司微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往深了想,却也不能否定尤氏所说,于是便也只能拉了拉尤氏的衣裳,不甘不愿的拖长了声音:“娘……哪有你这般替着外人说话的?” “你啊……”尤氏含笑捏了捏司微的脸颊,而后便又是一叹,“这般恩情摞着恩情的迭下来,莫说是教你带着娘去南地帮着那位殿下正经办差,便是他有朝一日突然要做个纨绔,他砸门,你都得帮着递棍子!” 司微鼓起脸颊,翻了个白眼:“我才不会。” 尤氏的话便也点到为止,思及过往,又不觉沾染了几分忧愁: “若早知,这北疆战事不等你成丁便停了,娘何必把你当做女娘来养,若是按着正经人家的年岁,你如今,约摸着也是该能到下童生试的年岁。” “我儿心肠颇为良善,行事又颇有条理,若能为官主政一方,也该是一地百姓之幸事,便是外放做个县令,也该是举家赴任……难不成,我儿要把娘一个人,丢在这鸠县,落在那林湾村?” 司微摇头:“自然不会。” 也就是尤氏是他亲娘,才会对自己有这么厚的滤镜,才会觉着他司微能有那么大的能耐。 不过到底,原本满腹的愧疚,渐渐被尤氏的话语给说得退却了。 尤氏含笑:“原本我还想着,你这福女的身份要如何改过来。如今这般,不仅有人替你做了打算,就连前程,也比先前娘预想的那些个念头来得更靠谱……微儿,你且记住,君子为人,周而不比,和而不同。” “以公正之心对待天下之人,观人为人处事,当不偏不倚,却也没必要强求外人的想法与你一致。” “莫要教那些个情绪,左右了你的判断,使得你在观人之时,有所偏颇。” 司微从尤氏膝上抬起头来,抿了抿唇,神情很是认真:“娘,孩儿受教了。” 于是尤氏便笑了起来,再次在司微脸上捏了一把:“傻孩子。” 司微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翻腾着的杂乱情绪清理出去,只在尤氏手心里蹭了下,便看向尤氏:“那,娘,我教他们帮着娘收拾行李?” 这话一出,尤氏反倒有些犹豫:“倒也没多少东西,一些稍大些的家伙什,教他们帮着搬搬便罢,屋里那些个东西,都是女人家的衣裳物什,教他们沾手,不合适。” 司微摇了摇头,扬声唤了来福他们进去帮着尤氏打点行装,而后才按下了尤氏的手,低声跟尤氏解释这些人的来历。 至于这些人跟司微学的东西,司微却是隐瞒下来,只推到那些个胭脂水粉上去: “此次南下,是为着替郡王打掩护,既是扮做富商,那终归得有个经营的营生。只胭脂水粉铺子这类生意寻常却又不打眼,那些个官老爷们,又非是后宅的妇人,如何会把注意放在这些个后宅妇人们用的玩意儿上……就更不能把这东西,跟身处京城的皇孙联系在一处。” “所以这些人,许多都是宫里出来的,如今跟在儿身边,一来,学些个手艺,二来,却也是帮着打个掩护,都是些能信得过的。” 旁的司微的私事,司微不敢确保这些人能不能信得过,但如今都在诚毅郡王的船上,谁敢凿了诚毅郡王的船……左右这些个如今跟在司微身边学东西的徒弟们,是不敢的。 再则,有事弟子服其劳,只是搬个家而已,倒也不费什么功夫。 毕竟尤氏当初从林湾村搬过来的时候,也没从家里带太多的东西过来。 这厢尤氏的行李搭着板车出门,那厢没过多久,刘婆子便得了信儿,匆匆朝着春江楼里,春娘住的那小院儿而去。 凑在春娘耳畔如此这般一番耳语后,春娘眉毛微跳:“当真?” “真真儿的,那尤娘子跟绣坊的活计,还是我帮着牵线儿找来的,方才绣坊那厢来人,说是已经把那租赁去的绣架和针线一并还回去了。” 春娘把端在手里的茶水往桌子上一放,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蓦然回头: “先不管他到底是男是女,终归尤娘子如今还活在世上的孩子,就那司微一个。男也好,女也罢,都是当初教那刘承延跟雪酥一道送去了诚毅郡王那。” “他既然重新出现在鸠县……那诚毅郡王,想来也多半,就在鸠县。” 刘婆子犹豫了下:“那春娘,咱们这儿……又该是个什么章程?” 春娘顿在屋中良久,眸色沉沉:“咱们这儿,什么章程都没有,按兵不动,就当完全没察觉这回事儿。” “给主家那头递个消息,南地这么多年收集来,一直压箱底儿的东西,该准备往外放的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得看咱们这位殿下,能把南地的水,给搅成个什么模样来!”
第72章 南地是个统称,自萦州以南,直至临海的这篇广袤土地,统称为南地,实则囊括了近十个州府,下辖县属近百个。 其中仅是县属临海的州府,便多达五六之数,占地之广,约有大历十分二三的版图。 再加上南地气候温润,物产丰富,四通八达的河道以及沿海修建的码头,养活了南地无数人口之余,却也天然为他们创造了天然的经商环境。 依托于航运,以及外海来的胡人贸易,每年收上来的商税,几乎占了国库的三成。 马车里,秦峥捏着手里的书卷,漫不经心地将这些事掰开了说给司微听: “古时候,天子之治,地方千里,千里之外,封八百诸侯,凡公、侯、伯、男、士五等。诸侯国臣,其禄视为诸侯之卿,其位观诸侯之爵,是故诸侯国臣,虽名为臣,却非天子之臣。” “当年古制,便是为使诸侯辅佐帝王治理天下,毕竟山高路远,朝廷政令想要通彻天下……便是快马加鞭,自中央传至偏远地方,短则一旬半月,长则月余。” “若是更偏远的地方,三五个月都花在路上也使得。” 秦峥慢悠悠掀过了一页去:“政令自春种之时下发,落至偏远地方,怕是已值夏末,该忙夏收之事,所以古时圣贤有云:偏远之地不治,不毛之地不治,未开化之地不治。” “于是治外之地,便多归属于那些个蛮夷所有,我中原大地朝代更迭,历朝历代这么发展下来,国土早已不是古时候那般只居于中原腹地,而是一步步朝外扩张。” 秦峥从书卷中抬眼,看向司微:“……你瞧,如今南地的这些个郡县,可像是当初的诸侯国?” “虽还从朝廷领着官职,拿着俸米,但毕竟山高皇帝远,只怕当地百姓只知当地官员之威,而不闻金銮殿上高坐的皇帝。” 这些司微自然明白,中央和地方,君王和朝臣,一向都是相互倚扶,却又彼此拉扯的存在。 别看中央朝廷里的那些个人争权夺利,彼此攻讦,斗得鸡飞狗跳,但在争斗之余,那些个该处理的事也都从没落下过。 毕竟上头坐着的皇帝不是个昏庸的。 而能在朝廷里混出头的那些个大人们,寻常时候能为了些鸡毛蒜皮拉拉杂杂,但要真对上地方上的问题……立场一致的情况下,战斗力绝不是地方上的仨瓜俩枣能顶得住的。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朝里有人的屁股是歪的。 “国库里每年收上来的税收,除却分摊到丁口头上的税之外,似是那些个茶马盐铁,绢丝布帛,以及每年的商税,都算是大头,南地每年税收能占据国库三成的份额,已然不算是个小数。” “早些年间,北疆战场还在打,当时从南地送上前线的粮草出了纰漏,押送了一批混了砂石麸皮的‘粮食’过去,寒冬腊月,前线的将士们盼了一个多月送到的粮草,就是这些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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