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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有什么疑难杂症跟一些治不好的富贵病,除却那些个舍得的人家,大多便也是放弃治疗,听天由命。 李掌柜的感叹着:“别看那些个草药炮制好了,能三年五载的放着,卖不出去,那也就是砸在手里了。偏偏这开药铺的,用药的那些个君臣佐使,缺了哪一位都要不好使……也是没奈何。” “除却蛤粉之外,那些个苏木、藤黄、蓼蓝、红蓝花、茜草之类的东西,也皆可入药,便是没有,我这却也能教人自乡下山上给你现采了来。” 这些东西,说贵也贵不到哪儿去,但要的量多了,便也是一向收入。 能在家门口得了这么一条货源,司微自是无有不可,与李掌柜商定了所需的材料与结账方式,司微方才从这兴仁堂里出来,复又进了西边的通达书斋。 通达书斋虽名为书斋,实则更像是后世的文化用品店,店中除却面朝着店门的方向立了一道书墙之外,更多的,却是些摆在多宝阁与展柜上的一些文房用品:笔山、笔洗、砚台、座屏、书灯、镇纸、笔筒、砚滴、水丞…… 放眼看去,种类各式各样,功能却也各不相同,使人有眼花缭乱之感。 先前上门的轻舟正在和掌柜的说着什么,见司微上门,便笑着迎了上来。 通达书斋虽不做笔,但却识得那些个做笔的笔匠,于是司微便搭着通达书斋的路子,说了他的需要,定了一批粉刷。 既然要开妆粉铺子,连带着再揽一批梳妆娘子的活计做化妆品的生意,最最紧要的做妆粉的那些个东西自然是要最先配制齐全的。 除却各色纯天然的植物染料之外,高纯度的蛤粉、米粉、胡粉这些都得备齐了,连带着还得定一个石磨,用来研磨米浆—— 司微早在郡王府的时候,便用粳米摸索着复刻了上辈子刷短视频时看过的那些个非遗作品,其中就有用米粉做粉英(也就是古法散粉)的。 使清水过滤粳米或是高粱米,淘清后水质不泛混后,将其静置半个多月,使其发酸发臭,而后倒去桶中污水,以清水洗去酸臭气味,而后将其研磨成米浆,浆体粘稠犹如白乳胶,而后冲水入细麻布过滤沉淀,将其中米粉与水分离,静置阴干。 阴干过程中,则取细麻布包裹草木灰放置米粉之上,吸附内里水汽,待其凝结成块,则研磨捣碎,恢复成粉状,加入少许胡粉挂妆,便是古法散粉的制作。 这些流程确认无误之后,剩下的便要安排调色。 调色这一步除却可以借助于米白醋和草木灰水过滤得来的碱水进行酸碱值的调节之外,后期根据颜色,则可以掺入不同比例的白色散粉进行勾兑,调节颜色深浅。 像是勾兑适合皮肤肤色的散粉这种事,还真不是司微首创,印象里,好像是他上辈子一个法国品牌妙巴黎曾经推出过这种定制服务,连带着还有最初的腊状化妆棒,似乎也是由他家最先推出的新品。 于是现在,核心的产品有了,不同色系的妆粉也能调配勾兑出来,连带着化妆用的化妆刷,也都有了着落,再剩下的,也就是产品的包装、门店的牌匾以及铺子内里的装潢,和人手的培训。 门店的名字红颜是一早便定下的,尚未从京城出发时,来福几个便寻了上好的木料雕了牌匾,这一路南下,自然也将牌匾给带了过来,只待到时开业,直接挂上去便是。 至于铺子里的装潢,司微也早有想法,按着后世衣帽化妆间那般布置,铺子中间是产品陈列展示区,没有后世那些个什么领带袖扣名表又或是什么戒指项链耳环,那就用颜色种类丰富的妆粉来占据C位。 往一侧去的那些个柜子挪走,配上案几玫瑰椅,以及半人高的、从长安千里迢迢运过来的铜镜,镜子上皆涂了锡汞齐,映照人影时几可与玻璃镜相媲美。 而在另一厢的多宝阁上,则可以多收来一些“假头”,供给雪酥并着吴崖谙日后送过来的那些个学妆造手艺的妆娘们练手,必要时也可以做好造型对外进行出租。 更重要的是,推出新的妆造造型和理念。 这才是红颜在萦州城不仅仅作为妆粉铺子立足的根本。 而且开业的时间不能往后拖,也就是有着秦峥给的八百两银子,司微才能在一开局就盘下了这么一处铺子,待吴崖谙那头的人送过来,一日的嚼用消耗都不是个小数目,拖的时间越长,这些个花销的累积便也就越多,沉没成本也就越大。 司微一边忙活着收拾,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这些个琐事,再忽然分神时,却是孙六儿端着两碗避风寒的药抬脚踏了进来: “这会儿这药正烫着,方才是谁下了水,赶紧趁热把这一碗给灌下去,身子骨壮实的话,捂上衣裳再活动活动,发发汗也就过去了。” 司微上前想接过装了两碗中药的托盘,却教孙六儿往后稍稍一避:“可别了您,我端着稳当,您这一接过去,翻了撒了烫着了,那就得是我的罪过了……” 司微便也不跟他计较,一指二道门的方向:“人在后院里。” “得嘞!” 孙六儿顺着司微指的方向走。 跟着孙六儿进了后院,司微一眼便见着了秦峥不知在和那淘井的几个汉子说着什么。 司微尚没来得及喊住孙六儿,便见他甩着步子往前走,一声招呼:“我说哥几个,刚谁下井里来着,赶紧把这暖身驱寒的汤药给灌了,活动活动发发汗就好。” 先前那下井淘井的独臂大汉已经上来,闻言便朝着孙六儿看去,眉头便是一皱:“这好端端的,哪里来的药?” 孙六儿看清了这人的模样,也是嚯了一声:独臂汉子赤裸着上身,肌肉扎实,带着些脏污的泥汤子便挂在他腰腹上,系着裤带的裤子此时贴在身上,不住的往下淌水。 “赶紧的,你赶紧把这药给喝了!”孙六儿单手托着托盘,也不嫌烫手,捏了碗沿便往独臂汉子手里塞: “这药灌下去,且生个火堆来烤着,连带着你身上的这些个湿透了的衣裳,也赶紧扒了去换身干净的,这可不敢教贴着身子欺,欺出来伤寒可比你光裸着身子烤火来得更伤身。” 见汉子推着碗沿儿要往回拒绝,孙六儿便道:“你可别推,这碗烫着呢。左右你喝不喝这药都已经熬了,小东家的银子也都掏过了,一不小心摔了,这一碗可就是一钱银子。” 独臂大汉推拒的动作僵住了。 秦峥不知在和那瘸腿的汉子正说着些什么,司微看过去时,正巧碰上秦峥视线扫过来,二人皆是一怔,而后一错而过。 独臂汉子已经接了那药碗,面色带着几分复杂,瞧着司微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司微便唤了他身边的跟班: “赶紧的,刚巧这不是先前换下来的横轴,拾掇拾掇再添点儿柴火,升个火堆来,先烤着,别教这风一刮,真生病了。” 跟在独臂汉子身边儿的年轻人看上去倒是好手好脚,但瞧着司微张嘴说话,他抬手连比带画的,指了指自个儿的耳朵,示意自己听不见司微在说什么。 “没事儿,我来,”独臂汉子也不怕烫,把那刚倒出来没多久的药咕噜噜灌了,最后一抹嘴,“他是个聋的,自生下来就没听见过声儿,平日里也就是连比带画的,只能做些小活儿。” 说着,他从先前自个儿背来的背篓里摸了个火折子出来,在院子角落里薅了几把草,借着枯枝草叶的,便也就把火堆给升起来了。 约摸是灌了一碗汤药,独臂汉子跟司微说话的语气便也更柔和了几分:“茅房在哪儿,我去更衣。” 司微给他指了方向,目送他进了茅房,接着便和秦峥的视线再次碰上。 秦峥朝着司微招了招手:“过来。” ……这什么招猫逗狗的语气。 司微吐槽着,到底还是到了秦峥近前,扫了眼院子里的人:“表兄?” 秦峥嗯了一声:“先前你说,萦州买不来那些个奴籍的使唤下人,吴崖谙那头准备给你送?” 司微不防他突然提这个:“啊?对。” 秦峥搭在腿上的食指蓦然一跳,坐在廊下贴着一层假皮的人眼底一片若有所思:“萦州无人,官牙的人是这么跟你说的?” 司微默了默:“啊。” 秦峥微微倾身,眸子里映着司微的倒影,顾忌着外人,声音压得耕更低了几分: “牙人买卖人口,可不拘着是充州人,还是萦州人,只要有利可图……便是千里采买了人,送去京城都使得。” “萦州缺人,有缺到这种份儿上,吴崖谙却还能从充州给你运一批人手过来。” 司微心下一跳,便听秦峥颇有几分琢磨不透地意味道: “表弟,你说,到底是这官牙的牙人有问题,还是吴崖谙送过来的这批人有问题?” 秦峥稍稍眯了眼,紧盯着司微面上的表情:“还是说……这官牙牙人的说法,跟吴崖谙送来的这批人,都有问题?”
第83章 官牙的人有没有问题,司微不知道,但吴崖谙送过来的人,从身份上来说,定然是有问题的。 尤其是,站在官府的角度去看—— 逃避徭役税钱,最后更是隐姓埋名投了大户人家底下做隐户,虽还活着,可之余中央朝廷、地方官府而言,其性质更类似于死人那般没有价值。 历朝历代都知晓那些个官宦大族屁股底下不干净,都藏匿有隐田隐户……可历朝历代,每每动了这些世家大族蛋糕的人,往往也死得最快。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明面上动不了的,背地里的推手却不知几许。 隐田隐户,便也成了烫手山芋,谁都知晓有这么回事,可谁也不愿、不敢轻易去碰……久而久之,便也成了官场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但潜规则之所以是潜规则,最最关键的一点,便是这些东西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些个东西一旦摆在明面上……想摁死一个没有多少根基的博宜赵家,算是轻而易举。 更别提,涿州知府为了这些个隐户,更是动用私权,把一部分人在涿州重新落了户。 看似是好事,既落了户籍,又增加了赋税,名正言顺在涿州安家落户。 但实际上……按正常流程,官府会追缴过往赋税,增添徭役服役的次数与频率,甚至还要挨棒子。 于是涿州多了这么一批人,细究起来,却是吴知府借着权利之便,强行抹平了过往的赋税役钱。 可当年那许多百姓,若非是过活不下去,又何必远离故土,终日漂泊于海上打渔采珠? 法理人情,不能两全。 见司微沉默,秦峥却是自他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 他倚靠着屋檐下斜生的老树,坐在树根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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