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有些事,拖着拖着,自然而然也就不了了之。 可惜,中央朝廷短时间内没了皇帝,南地却来了个一手圣旨,一手尚方天子剑的诚毅郡王。 圣旨在前,尚方天子剑在后,正可谓是生杀予夺,皆握于一人之手。 ——真要死在任上倒也不怕,大行皇帝早就着吏部选出来推官,委派出京,带着人马浩浩荡荡向着南地出发。确保上一刻任上官员人头落地,下一刻便有人手接过衙门里的诸多事宜。 绝不至于耽误什么正事。 再则来的人里,乃是文武进士搭配,正是锋锐崭露头角之时,对比原来任上或是庸平或是轻忽随意的官员而言,恰是认真称职不过。 于是一片疾风骤雨里,司微却是照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只借着秦峥的名头,红颜的生意愈发好了起来。 就连当初提起的商会,也串联着组建了出来,并因着“诚毅郡王”,司微被推举成了第一届的商会会长……饶是他再如何与人解释,自己和诚毅郡王并无什么关系,却也无人相信。 如此,司微便也只能担起商会会长之责,在衙门不管的地方,捡起些上辈子耳濡目染来的那些个管理措施,诸如行业规范,诸事调解,诚信买卖……渐渐倒也打出了萦州商会的名声去。 如今倒是还有些外来的客商,意欲在萦州采买什么东西,遇上什么纠纷或是想要帮着搭桥牵线时,却也会主动寻上清风楼—— 清风楼倒非是什么声色场所,乃是一处茶楼,正是当初红颜开业之时,隔壁通达书斋的少东家帮着搭桥牵线请来的清吟小班所寄居之地。 饮茶,听曲,观几出小戏,听那么几曲故事,瞧台上演绎那么几场悲欢离合,也算是一处消遣的地方,终归是比戏楼来得清雅,没得那么热闹,算是个有格调的地方。 萦州商会便也落足于此处,占了一处包厢,处理那些个对外事宜。 至于对内的…… 司微提笔,舔了砚台中的墨汁,于这一张抄送过来的文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回复。 这份文书是萦州城东里街的踏云坊递过来的,踏云坊在萦州城算是一家老字号鞋店,以其制作出的鞋子轻便、柔软、美观、受穿而闻名,多有为富贵人家供货。 然而人怕出名猪怕壮,踏云坊的名声打出来了,山寨货便也跟着出来了。 山寨货自然没有踏云坊那般的手艺,却还要仿着踏云坊的款式来做,做完了之后,更要打着踏云坊的名声去卖。 踏云坊的鞋子,有接定做的,也卖成鞋,做些散客生意。 于是那买了仿货的买家便找到了正店里去,掌柜的打眼一瞧,便知不是自家店里的手艺,但跟这买家说根本说不通,而后又是这好一通的言语官司,最后教店里的伙计把人给轰了出去。 但这事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时间一长积毁销骨,踏云坊的名声也要就此给搭进去了,于是来信问询商会,能不能给个解决办法。 这份文书,除却抄送至司微一处之外,连带着商会的几个主事人手里也都会抄送一份去—— 加入商会是得交会费的,这笔会费作为商会的日常运转支出,同样,商会也要保证商会成员的既得利益。 司微于人情上自认不如,但对于这种山正之别,倒还真有一些自己的看法:做一个防伪标识。 可以将防伪标识夹在鞋底的夹层里,又或是缝在内衬的鞋面里,终归是寻常看不到,但想要验证真伪时,一定能证明出处的存在。 当然更绝一点的,是直接编写生产编号,诸如生产日期,经手师傅是谁等等。 司微把自己想到的这些写在文书后半部分,也算是给出了一点解决办法。 司微并不打算大包大揽,毕竟给出解决办法的并不止是自己一人,结合极为人情练达的老前辈给出的建议,多管齐下,瞧着谁的法子更好、更合适,瞧着如何更好的破局,才算是恰到好处。 人情世故上,司微自认自己还差的很远。 将回复写完,司微把抄送来的文书搁置一旁,正待拿起下一份时,便听啪嗒一声响,是笔摔落在桌案上的声音。 司微一抬头,便见着临窗而坐的秦峥面上隐有几分沉怒,先前被他掷在桌上的毛笔笔尖在桌面上溅开点点墨痕,炸得到处都是。 秦峥身边跟着伺候的太监屏气息声,低着头只当自己不存在。 司微扫了眼秦峥面前的桌案,上头摆着的都是些公文,不是南地诸多地方递过来的,便是京城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也不知送来的到底是些什么消息,教这向来喜怒不显于色的人,动这般大的肝火。 不过,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秦峥目光扫过坐在他对面几案后处理着些什么东西的司微,瞥见他眉宇间的一派安然,眸色不由更沉了几分:“去,把平远侯世子递上来的那些个东西,送往京城,交给我父王。” 自上回过来传旨后,便一直跟在秦峥身边伺候的太监夏执应了一声,上前把秦峥早先翻看完放置在一旁的那些个东西收拾了,疾步离去。 司微在秦峥的注视下微微皱眉,随口便扯了话题:“先帝已入帝陵,昔日的太子殿下,如今已经登基为帝,殿下该改口换个称呼了。” 太子登基是半个月前的事,萦州距离京城,便是乘坐马车也要走上两个多月,然而消息传递借助于信鸽,倒还算是及时,只有几日的时差。 新帝登基,除却施恩加封诸王之外,往昔的诚毅郡王也跟着摇身一变,被晋了爵位,成了晋王。 自古以来,王爵封号皆有定数,哪怕是一字王之间,也皆有不同: 凡诸王者,以晋秦齐楚为最尊,晋为首,秦为次,齐、楚则再次,四王之后,则又有:周、鲁、赵、魏、梁、燕等。 是以如今秦峥的身份,可谓是炙手可热,不仅南地的权贵盯着,就连高坐庙堂的皇帝也时常盯着。 仅司微知晓的,便是自京城来了五六道的手谕,要秦峥即刻回返。 然而秦峥却一直不以为意。 秦峥扯了巾帕来擦着手上沾染了的墨汁,任由帕子沾染了污色,却也连带着手上的墨迹愈发晕染开来。 沉默中,司微避开了秦峥的注视,对这些时日的古怪隐约有了几分猜测。 见司微垂下眼睫,秦峥低低嗤笑一声:“是啊,如今该改称父皇了。”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不愿回京城?” 司微缩在袖中的手慢慢捏紧,面上却还如常:“想来,应当是为着先帝遗命,想把南地先给收拾出个样子来。” 秦峥索性丢了手里的帕子,任由其落在桌面上,沾染了方才溅开的墨汁,在素白的面料上浸染出一朵朵深浅不一的墨色晕环。 他往身后的椅子里一靠,瞧着对面坐在蒲团上、矮几后的司微:“是,也不是。” “我自幼生长于东宫,瞧着东宫后院的美人越来越多,瞧着我的那些个兄弟们也跟着越来越多,眼里看到的,多是他们兄弟之间的明争暗斗,结党成派。” “如今父王……哦,不,该称父皇,如今父皇登基,莫说他那一干兄弟们到底服不服,我的那一干兄弟们,可都是要长成了。” 秦峥似笑非笑:“你且瞧着,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怕是要开始新一轮的下注了。” “这如今新帝不过堪堪登基不足一月,膝下太子尚还未立,可这头一件开始打量的,就是开始坐庄,吆喝着群臣下注,准备买定离手。” “你说荒唐不荒唐,可笑不可笑,嗯?” 这话说来…… 司微品味着这件事背后所透露出来的意味,抬眼便对上了秦峥看过来的视线: “这只能说,圣上如今坐着的那把龙椅,似乎坐得并不稳当,急需拉拢朝臣——太子的位置若是定了,那能掂量着摆在秤盘上的儿子便只有一个。” “也就是当下,太子尚还未定,日后储君之位到底落在谁头上,尚还犹未可知,所以……谁的女儿都有可能是太子妃。” “……想必圣上所有的儿子里,殿下的身价,一定是最贵的。”
第108章 “想必圣上所有的儿子里,殿下的身价,一定是最贵的。” “殿下的身价,一定是最贵的。” “一定是最贵的。” “最贵的。” 秦峥往后一倚,丢了手里批阅过的公文折子,胳膊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支了脑袋,却是出起了神。 或许司微当初说的那些话乃是随口一说,但对于秦峥而言,有些却是过了耳,入了心。 “殿下?” 萧逸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唤回了秦峥的思绪:“西南马场之事,皆已查清,早些时候着了手下人送去萦州,殿下可有看过?” 秦峥很快收拾了那抹四散摇曳着的思绪,将心从不知名的地方拉回:“怎么,你打算给孙尚武求情?” 秦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萧逸脸上时,不自觉便带了几分审视。 当初接了密旨南下,秦峥与萧逸一道南下,初至鸠县便被人叫破了身份,不得已只得回转京城。 只有萧逸瞧着并不如何起眼,领了一队人马继续南下,为秦峥提前打探消息。 而至后来,景升帝下旨彻查南地诸多事宜,萧逸则和秦峥一南一北,互为犄角。 秦峥查盐厂,萧逸则直奔着西南马场而来——萧逸乃是平远侯之子,平远侯凭战功封侯,萧逸虽不曾亲上战场,却也在军中领有勋职,按着规矩随京畿兵屯换防,拱卫京城。 而秦峥在京城那么多人里,偏偏挑中了萧逸跟着一道过来南地,却也是有原因的……如今掌管着撒驿马屯的孙尚武,便是昔年平远侯氅下将领出身,曾与如今大历的将星谢楚安共事,互为挚友。 只可惜,战场上刀枪无眼,伤了腿筋,虽不影响正常行走,但若是想提枪上马,帅兵冲锋,却是再不能够—— 而今,谢楚安久镇北疆,孙尚武却困守马屯。 养马养的好了,是本分,配出来的马不好,又或是马没养好,那就是失职。 萧逸叹了口气,他小的时候,也是曾经坐在孙尚武的肩颈上,骑着大马一起逛过灯会的,当初的孙尚武,在他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个洒脱至极,说起战场上的那些个事,眼睛闪闪发亮的少年人。 萧逸苦笑着:“他说,他守着这马屯,再瞧不见往上爬的路,与其这般蹉跎一生,反倒不如豁出去半辈子,活个痛痛快快,尽享世间荣华富贵……等他发现不对,是跟贩私盐的人搭上路子的时候,他却是已经泥足深陷,再拔不出来了。” 萧逸沉默着,半晌,忽而念了一句诗:“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人心这种东西,谁能说是一辈子都能保持始终如一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0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