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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处仍旧是花红柳绿,歌舞升平,兰香萦绕,如一簇夜里狂欢的篝火,与四周的颓败相比就像凭空生出的海市蜃楼。这正是一晌贪欢,如往常一样经营着声色,时而传出欢声笑语,好似方圆百米之外的破碎山河与他们无关。 士兵愕然,以为做梦;将军警惕,以为埋伏。 “我等敬候齐王多时了!”一名带着白色笑容面具的伶官,带着一众伶人优雅行礼,以戏腔迎接太祖。 奏以编钟、琴、萧、鼓、琵琶……吟唱亡国诗篇,舞姬身披霓裳羽衣,挥舞长袖如黄昏的江涛翻涌,又如折羽的凤凰盘旋坠落。即辉煌又颓靡,看得人眼花缭乱。 齐人自苦寒之地来,何时见过这番盛景,皆目瞪口呆。 舞毕,众伶人又是一敬,然后突然拔出发髻上的簪子自戕,纷纷倒地。 齐人又是一惊。 太祖走上前摘下伶官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张不辨男女的脂粉面孔,他扬起嘴角,仿佛高高在上的神睥睨着众生,微弱地留下最后一句:“齐王好梦。”便倒下去了。 将士惶恐,提议太祖把一晌贪欢烧了,只教人贪图享乐的东西留着不吉利。 太祖说,阁楼瑰丽,焚毁也是造孽,便留了下来,改做驿馆。 太祖悉知人性是无法束缚的,推倒的不过是一栋阁楼,而惰念滋生,何处又不能再建一座一晌贪欢呢? 于是太祖下令将全城殉国的百姓的尸首收集火葬,将骨灰埋于一晌贪欢的台基之下。从今往后,一晌贪欢一旦重操旧业,便是台上笙歌台下泣血。 太祖意在敲打每一个跨进一晌贪欢寻欢作乐之人,脚踏着前人尸骨,安敢再起靡音、导欲宣淫。 这就是不羡瑶池的前身,云国立国一百二十年,它是云国世故的倒影,是云国百年长史的简书,成了末世的惊鸿一瞥。 大齐第三位皇帝在位时,由于三年天灾,粮食无收,国库吃紧。皇帝便将一晌贪欢卖给了一位前朝富商。从此一晌贪欢更名为“不羡瑶池”,扩建翻修,放开经营,好似回到了从前,但也没做出什么出阁的事。 如今不羡瑶池每一厅每一室都还挂有前朝文人留下的诗板,这是太祖皇帝特令不能撤走的,半数以上是亡国诗,令人不忍细读。它们是无声的警钟,是不安的怨魂,是活着的坟。 江熙虽久闻不羡瑶池的盛名,但因为“阴气太重”,从不敢踏足。此次一来,他便感觉到有一股阴凉气息从地砖侵入脚掌,然后席卷全身,连打喷嚏,又吃了好些酒,浑身乏力,好似身上正伏着一只魂。 江熙仰靠在椅子上,面红耳赤,脑袋发胀,摆着手道:“于兄别……喝不了了,喝不……” 咕噜咕噜…… 于飞并不顾他,往他嘴里又灌了一杯,呛得他吐出大半来。 “哈哈哈哈!江兄的酒量还得练练呀!” 江熙都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一伙人以交友为由簇拥着过来,来了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就订了雅房上菜吃酒。又唤来两名倡优,一名弹奏琵琶,一名吟唱歌曲,技艺一流,只见她俩眼波流转,妩媚动人。 江熙一时看入了神,拍手称赞:“妙!”
第038章 第一滴血(5) 那名弹奏琵琶的女人正是白檀。一曲作罢,白檀先同伴一步给江熙敬酒,同伴商凝只好去伺候于飞等人。 在倡优眼中,这些酒客皆可能是带她们离开风月之所的希望,是必要争取的,尤其是江熙这种品级,攀上了,就是麻雀变凤凰,攀不上,其为人品性也不会对她们欺压羞辱。 白檀身穿一件玫红色齐胸襦裙披白色薄衫,一抬杯便露出洁白纤臂,眉心落一枚火焰形花钿,眼尾描画金色鱼鳞,抹着艳丽的唇脂,笑起来灿烂明艳。她打趣道:“制科状元也逛青楼?” 于飞:“制科状元也是男人,也要吃饭喝酒睡女人!哈哈哈!” 江熙接过她的酒微微抿了一口,道:“你擦掉眼妆会更好看些。” 这时酒楼小二捧着一只瓷坛进来,笑盈盈道:“咱大东家前几天喜得一子,喜不自胜,特使出八万两银子娱乐众宾,设有一等奖五万两,二等奖一万两,三等奖三千两以及二十两若干份,请各位爷拈阄啦!” 于飞:“噢?竟有这种好事,看来我们今天来得巧呀!”他抓出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不中,叹气道,“我就说,这种好事哪轮到我呢。” 江熙随手一拈,便中了五万两,瞪大了眼睛。他就算在萧郁身边兢兢业业干个三十年都未必挣得了这个数,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儿戏又猝不及防。江熙没有多大的兴奋,只感觉假。 小二恭喜道:“江总管好运气!五万两将由管家明日送到贵府上。” “这……”江熙已是七分不省人事,迷迷糊糊的,还没来得及拒绝就遭众人起哄灌酒。 白檀接过他们的酒杯一一饮下,道:“各位爷,我替江总管喝了吧。江总管第一次来,让他清醒些,倒还能与各位爷多玩一会儿。” 纨绔子弟架起已经站不稳的江熙手舞足蹈,活像一群神经病。 酒过三巡已到丑时,江熙再睁不开了眼,才被放过,由人送上马车载回家。 马车颠簸,江熙脑袋荡得厉害,一抬头便两眼发昏,浑身发麻,又空间狭窄,怎么坐都不舒服。白檀与他一同回家,见他难受,使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他才缓解一二。 忽然,马车被三人拦下。车夫问道:“你们是谁?” 为首的人身披黑色斗篷,并不理会车夫,过去掀开车帘子看见江熙偎依在一名美艳女子的怀里,顿时生出一股杀气,伸手拽住江熙的衣襟像拖狗一样拖下车来,扔在地上。 白檀受惊,喝止道:“你是何人好生放肆,胆敢拉扯江大人!” 只见那人身后的随从拔开了刀,白檀知是人外有人,不敢作声。 随从喝道:“走!” 车夫头也不敢抬,载着白檀匆匆离开了。 江熙捂着脑袋,嘟囔哀求:“放过我吧,我喝不了了,你们别……别搞死我……” 郭沾:“殿下,他得醒酒。” 冷安:“殿下,是否将他送回江府去?” 冷安是跟随萧遣最久的贴身侍卫,人如其名,性格冷淡,沉默寡言,萧遣喜欢他守口如瓶的性子,私下常与他交心,但平时萧遣更喜欢带性格外向的郭沾出行。 萧遣蹲下照江熙的胳膊打了一掌,随即将他横抱起来,走向一家未打烊的客栈。 这太不讲究了!郭沾忙去接手:“殿下让我来……” 萧遣:“还不去找个大夫来看。” 郭沾犹豫了一下,道:“是。” 冷安:“店家,开一间客房。” 小二:“好嘞!客官请跟我来。” 萧遣脚步极快,小二见他着急,小跑着来到后院,推开房门。萧遣径直走到床前把江熙平稳地放在床上。小二去端茶,冷安守在门外。 萧遣是傍晚时分远远看见一伙人把江熙拉上马车去了酒楼,便令侍从暗中跟着,他忙完事务后才得了空亲自过来拿人。他就知道要出事。 江熙吃不了酒,向来是滴酒不沾。萧遣以往只在佳节盛典、兴致高时才会请江熙小酌半盏,但也只是小提一句,从未强迫他喝,就怕他喝伤身子或不舒服。 如今年纪渐长,江熙越发有了自己的心事和行动,职务也从萧遣的侍读变成萧郁身边的宦臣,两人的关系就更淡了。 又因气死先帝一事,萧遣与江熙再回不去从前了。 一是成长的必然,人各有志,注定渐行渐远;二是背叛,不能原谅,江熙可以背叛他,但他不能背叛自己的父亲。 萧遣故意远离江熙,保持距离,暗自发誓不再理会他。 可就在他主动发起的“冷战”期间,江熙变化巨大,居然放任自己喝酒,还烂醉如泥。他哪时舍得江熙喝成这样,不知是哪般人物教江熙如此恭维,难道是车里的那个女人。 如果他没有及时制止,是不是就会发生什么男欢女爱的事? 萧遣越想越恨,他又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搭理江熙。 江熙脸庞染上了桃红色,为了散热而拨开的衣领欲遮不遮,露出半边起伏的胸膛,就着清晰的锁骨,有种不怀好意的勾魂之态。 江熙长得好看,五官周正,睫毛曲长,没什么好修辞的,最出色的亮点是一双如璀璨宝石一般的黄棕色眼睛,明媚又灵动,像能治愈一切不开心的三月的暖阳。 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寻味,第三眼梦里便全是他了。 江熙的模样在萧遣这里能吃一辈子红利。 他嘴巴微张,轻轻喘息,呼出的酒香打在萧遣脸上,说不出什么感觉,比平时更……多情一些? 他抬手挡在眼睛上,难受得直晃脑袋,更惑了。 萧遣喉结蠕动了一下,轻拍江熙的脸庞,道:“江熙,江熙!”等拍醒了再把江熙拍死,他心里是这么打算的。 而江熙只剩下一丁点意识,只觉得有人在扇自己耳光,本能地反击,猫打架似的抡起爪子打回去。萧遣高挺的鼻梁白白挨了几拳。 “王八蛋我看你是疯了!”萧遣箍住江熙的双手,对江熙又憎了几分。 江熙挣扎着,张口就要去咬萧遣的手,衣领又蹭开了一些。 萧遣身体升起一股燥热,将他对江熙的烦憎生生吞了下去。“你安分一点!” 江熙哪里还听得进去,像只幼虎一样又奶又凶。 他这幅模样,到底还有多少人见过了?可恶! 萧遣从桌上的盘子里拿来一只小勺,捏住江熙的嘴巴,用勺子掏他的喉咙眼。“你给我吐出来!” 萧遣小时候吃撑卡食的时候,太医也是这样给他催吐的。 江熙感到一阵恶心,以为又是那伙人给他灌酒,忍无可忍地一口咬下去。 “放肆!”萧遣躲之不及,两指被咬开了口子,流出血来,着实是痛。他知道江熙嘴里有两颗利齿,容易咬伤自己的口腔而生口疮,他教太医给江熙磨过的,看来是没磨平。 江熙一翻身,趴在床边哗哗大吐起来。萧遣嫌弃地撇过头去。 江熙吐出浊物后气息顺了好些,还知道滚进床里头趴了个最舒服的姿势,给自己盖上被子。 郭沾带大夫赶来,见萧遣血淋的手就紧张起来,忙吩咐大夫:“快给我家公子看看手!”又问萧遣,“公子发生什么了,严不严重?” 萧遣收回手:“先去看他。” 大夫给江熙看了过后,给小二一副准备好的解酒汤,令小二拿去煎煮,而后为萧遣清理包扎伤口。 两人都没什么大碍,大夫交待一些事宜后便离开了。 郭沾对萧遣道:“殿下,时候不早了,回宫吧。” 封了王之后,萧遣理应离宫前往自己的府邸,只因楚王府目前还在修建中,所以他暂时仍旧住在宫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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