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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故渊就在那一片期许里,抬手抹了下他的眼尾。 “会修好的。”他说。 *** 跟着司故渊的指引,弯弯绕绕走了不知多久,他们才看见了那棵槐树,以及旁边破败的张家酒楼。 说是酒楼,其实已经同一堆废木没有什么区别了,歪歪斜斜地倒塌着,仿佛风一吹就会尽数倾倒。 但不知是何原因,就像是有人撑着那未完全塌落下去的一角,让这座酒楼堪堪立住了,不至于塌下去,木屑四溅,成为一堆真正的废墟。 就连那棵槐树,也像是迎来了一场漫长的凋零,树干枯朽,见不到一髻白花,只余下稀稀疏疏的黄叶,固执又无力地拽着枯木,不肯落下来。 不过那槐树极高,枝干延伸极广,不难想象到它枯败前的模样。 定是枝桠疯长,落得满城绿白。 “这里的怨煞气息,好像弱了些。”医尘雪抬头望向槐树顶端,那里零星缀着几片绿叶,它眯着眸子瞧了半天才瞧清楚。 司故渊“嗯”了声,也跟着抬眼望去。 那是槐树的最高处,只凭肉眼其实不容易看见,但因为别处的叶子都是枯黄干裂,便又十分显眼。
第55章 困缚 “司故渊, 你看见什么了?” 这当然不是指寻常的看见。医尘雪失了灵力,近处尚可感知,但那槐树顶端太高, 除了看见那一点绿,他什么也感知不到。 只是凭直觉,他觉得那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 司故渊从那处收回目光, 动了唇道:“残魂。” 医尘雪眸光微动:“死魂?” “不,生魂。” “生魂?” 医尘雪有些惊讶,这城中怨煞横行,能有死魂残留其中已是件奇事,竟还是生魂? 司故渊点了下头:“嗯,只是太弱了, 撑不住多久也要消散了。” “那就没办法了。” 医尘雪将狐裘往下拉了点,方便说话:“我没见过这种阵,就算能破阵, 这残魂只怕也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司故渊没接话。 大概是想起了一些事的缘故, 医尘雪很轻易就能辨认出司故渊的沉默是出于什么缘由。 他偏过脸来:“司故渊?” 好像是太久没叫这个名字了,医尘雪总习惯叫了名字再问话:“你知道这个阵。” 司故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眉心微拧着,良久才抬眼看向医尘雪:“这阵……只是媒介。” 媒介? 那便是连通了天地间某一处的两端。 如此便容易想明白了——这座城里怨煞冲天,而落仙台灵气强盛, 必然是有人想要化解那些怨煞,才会落下此阵来连接这座城与落仙台,借落仙台的灵气压着那些怨煞。 医尘雪想起来裴时丰说过,椿都边界近来常有异动, 邪祟妖物颇多。 现在看来, 起因便是这阵中的怨煞了。 邪祟妖物, 最喜的便是这些怨煞之气。裴塬身上的黑雾,多半也是在这里沾染上的,他知道了落仙台有异常,才会引着他们前来。 但又是何人落下此阵,将落仙台作了这万千怨煞的承接之处呢? 医尘雪想不明白,便抛开这个念头,问了别的:“那这阵要怎么破?” 司故渊似是对这阵了如指掌,想也没想便道:“阵法连通两端,只要断了一处,这阵便会不攻自破。” 这座城在哪儿他们无处可寻,便只剩下落仙台,可医尘雪思忖半天,还是犹豫:“意思是,要炸了落仙台么……” 这多少有些对不住裴塬。 况且他们都在阵中,想出去就要破阵,而破阵之法又与落仙台扯不开,出不去何谈破阵,不破阵又何谈出去? 循环往复,这是个死局。 司故渊似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温温沉沉说了一句:“不必忧心,阵外有人。” 医尘雪正想问是谁,便听得头顶一阵轰响,整座城都似是晃动了一下,隐有坍塌之势。 自他们接近槐树后就再没有响起的那些声音,再度嘈嘈切切的乱成一片。 还来不及听清他们说了什么,医尘雪就被拉了一下,撞到了另一个人的气息里。 他只觉脚下一空,似是地面裂开了,所有的一切都倾倒下去,他整个人的重量便都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他能感知到四周有怨煞的气息,却已不如先前那般浓重了,隐在那些黑雾里面的东西,渐渐清晰地显露出来,那是一张又一张—— 或茫然、或悲戚的人脸。 “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我是谁了。” “我也想起来了。” “我生在这里。” “我认得你的声音。” …… 终于……想起来了。 此刻,那一张张人脸一个接一个地哭出声来,开始是小声的啜泣,后来便是难以抑制的竭力哭喊。 这闷了不知多少年的悲伤,如今终于有了哭泣的缘由。 *** 这座城,曾有过一个与花家、与城里所有人,牵绊极深的名字。 花槐城。 只是自那大阵落下当日,前来驱除邪祟的傀师,或是因缘际会途经此地的凡人,再也没有人记得这个名字了。 就连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他们,也日渐记不清这个名字。 他们被困缚在这里,不得解脱,又因执念不愿解脱。 起初,他们看见那棵槐树华盖如云,心里尚有些慰藉。 但后来槐树也不再开花了,只剩一场又一场的花落。 落完了,一朵花苞也没再生出来。 他们就在那些花落中,恍然意识到,是自己身上缠裹着的那些黑雾,让那棵槐树日渐凋零,再无半点生机。 也许,不再靠近,槐树就会再开花,再枝繁叶茂吧。 他们这么想着,便不再到那棵槐树的近处去,只远远地看着、游荡,常常抬头望一眼,盼着某一日,会再看到满树绿白。 可是望着望着,他们就忘了,为何他们要日复一日地望着那棵枯败的槐树。 甚至……那已经瞧不出槐树的模样来了。 可他们依然毫无怀疑地,认为那是一棵槐树。 直至今日,有生人入阵,破了阵,他们才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这里曾是一座人来客往、无灾无祸的安乐之城。 也终于知道,为何他们会困缚于此,频繁地、执着地,望向那枯败、不生花的槐树。 那株槐树,在这座城还未建成之前,就生在那里。 它从一开始就生得极高,绿荫遮住了一大片房屋,像是庇护一般。 正因如此,那条街市才会是这城中最热闹之处,张家酒楼才会人满为患,客进客出,从无断绝。 但也许是花槐城太过安逸,福泽太多,总要有点儿灾祸降下来,让他们经历一些不如意,才能符合这天地间此消彼长的道理。 那一日,槐花顺着涓涓河水流到城外去,花家的小公子沿着河岸走,花城主难得有闲暇,陪同着一道去捞槐花。 花家的小公子叫做花愁,从小便聪明伶俐,城里的人都以为,他以后是要继承父亲衣钵,成为新任城主的。 但这样的以为,最终并未能够实现。 花家父子从城外救回来一个人,他的眼睛受了伤,在花家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里,几乎花槐城的每个人都见过他。 虽然眼睛蒙着白布,但他说话温声温气的,十分谦和有礼,花槐城的人都很乐意同他说话,听他讲西池的山水风物、奇闻秘术。 可是有一日,温良的公子忽然就变得比鬼魅还要可怕。 不知是从哪里先爬出来的黑虫,咬伤了谁的眼睛。 痛苦的尖叫声响起的一瞬,越来越多的黑虫从檐梁上、灶台下、水井里、石桥底爬出来,屋内屋外,密密麻麻的全是那样的虫子,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 那一瞬,强烈的恐慌席卷全城。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曾见过那种黑虫,并驱使它们进行过斗虫的游戏。 那是从西池而来,被花家父子所救之人,养的蛊虫…… 剥肤之痛,食骨之痛,他们嘶声竭力的哭喊声、求救声,湮没在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海蜿蜒之中。 而往日里与他们谈笑的人,就站在那犹如万蚁倾巢的城门前,望着城内的一切。 他已经摘下了蒙着眼睛的白布,那双眼睛里毫无悲悯,淡漠得让人心底蹿起的寒凉直穿骨髓。 那人曾说过,蛊虫能食人肉白骨,是极其危险之物,只有在蛊师身边才会安安分分。 所以他承诺,他会将蛊虫看管好,绝不会让它伤人性命。 花槐城内,无人不信他。 然而在那混乱又凄厉的嗥叫声中,任凭被蛊虫啃食得血肉模糊的他们如何呼救,曾温声对他们许下承诺的人仍然没有半分动容。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花家父子的善举,凭什么带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还未娶妻生子,还未得嫁良人,便要死了么? 花家的小公子,才五岁…… 在那样一场无妄之灾中,他们无力护住自己,无力护住亲人朋友。 可他们一定要护住些什么…… 于是,在被蛊虫吞食殆尽,化为怨煞之际,凭着同样的执念,他们拼命将那个常蹲在槐树下捡花的孩子护在身下。 最终,于万千怨煞中,他们保住了花愁的一缕残魂,将他放到了槐树下……
第56章 天灯 医尘雪始终被人箍在怀里, 连睁眼都很费力。但也许是身在阵中的原因,在那些隐在黑雾里的人脸露出来时,在一片哭声里, 他窥见了一些他们的记忆。 绮丽繁华的街市,人来客往的酒楼,华盖如云的槐树。 虽然模糊不清, 只是些零碎的记忆画面,快速划过眼前,如同流光掠影,似乎什么也没留下,但因为太过生动,便让人无法忘怀。 而正因窥见了当年的花槐城是怎样一番模样, 医尘雪才会在满城血雨和声嘶力竭的哭喊中,抓紧了身前之人的肩臂。 哪怕他紧闭着眼,也还是会看见万蛊食人, 会听见那一声又一声的叫喊, 像某种细细密密的东西,一下又一下, 不断扎在他心上。 仿佛他同那些记忆里被食肉吞骨的人一样,也在受着被万虫噬心的痛苦。 命仙的悲哀便在于此,阵中的其他人也会在哭声中窥见当年的过往, 却不会如他这般受到影响。 除此之外,在护着他的那道熟悉气息与杂乱的人声中,他似乎还想起来一些事。 其实应该不算是他想起来,而是一同被纳进这阵中的裴塬的鬼魂, 在那些浓重怨煞消散时, 产生了共鸣, 属于裴塬鬼魂的执念,跟着花槐城的记忆一起,也被阵中之人感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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