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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帽先生,请随我来。” 帽恪之是远近闻名的教书先生,他挎着书箱前来这处宅子授课,一路拐了好多路,周遭绿竹青葱,过了阴凉处又是七弯八拐的回廊,曲折廊檐下系了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假山溪丛叫人眼花缭乱,一不留神就会迷了路。 侍女停下来等他,帽恪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没忍住好奇心:“是哪一家的小公子要授课。” 随行护卫说:“无须多问,做好你分内事便可。” “是是是。”帽恪之再度用湿透的袖子擦汗,不敢再问。 很快,他便看清了自己要授课的人,是个正值弱冠的青年,靠在亭子里赏鱼,满湖的锦鲤在水里逛圈,金色,银色,白色,涌作一团。湖水在阳光下碧波粼粼,连带那人身上也覆了一层涌流的光。 侍女不敢惊动他,放低了声音道:“先生来了。” “快请。” 近了。 帽恪之屏住呼吸。 对方五指插入乱发中,小小打了个哈欠。 他似乎还不习惯长发和繁复衣衫环佩,乌发一侧乱糟糟,像是被人仔细整理过又打乱。身上披着比自己大一号的袖袍,一边慢吞吞地挽袖子一边说:“请去喝杯茶,我马上,等会儿,我换身衣裳就来。” 帽恪之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接了赏钱一口气没歇马不停蹄赶来,就怕遇上个不好伺候的主儿。 这天儿暑气渐重,喝杯茶再好不过。 侍女伸手引路:“帽先生,请。” 这样的宅邸,出手又阔绰。帽恪之想,怕是不好教。他不敢多瞧一眼,喏喏地随着侍女下去。 好教极了。 让做什么做什么,一点就通。人也好相处,期间端上来一碟冰镇酸梅,紫红的颜色,咬下去汁水四溅。对方邀他一同吃,帽恪之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这教书先生怎么比我还紧张。 谈善认了一下午字,趴在厚重木桌上玩砚台,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手里那砚台是孤品,帽恪之大气不敢出,眼也不眨盯着,生怕落下来没接住。 谈善把砚台放下:“帽先生,您紧张什么?” 这满屋陈设,连砌作墙砖的颜料都贵重少见。 区区一方砚台。 帽恪之苦笑:“这纸墨笔砚若是失了用途也就是废铜烂铁,理应随意些。” “草民斗胆……”他吞了口唾沫,双眼发直地望着墙上唯一一副山水鱼鸟画作,“斗胆问,这宅邸的主人贵姓?这幅画……能否出卖?” 谈善也抬起头看:“姓……不太方便。至于能不能卖,这个我不知道,等他回来我帮你问问?” 等到入夜,帽恪之终于见到对方口中的“宅邸主人”。 他忐忑不安地在口中打了许久腹稿,就怕见了人说错一句话,惹了人不高兴不愿将画卖给他。 “怎么出来了?” 谈善提着盏灯笼,仰首等徐流深从马上下来。他揉了揉眼睛,说:“那幅画,你画的吗?教书先生夸你画得厉害。” 徐流深接过他手中灯笼,漫不经心地说:“本宫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想做什么不必问本宫。” 帽恪之抱着一幅画傻站在门口,而那两人已经走得远了,夜风中传来一前一后两道声音。 “你不问我学得如何?” “问那个做什么?” “你真不问点什么?” “午膳吃了什么?” “春笋。” “有没有人惹你生气?” “怎么会。” “高不高兴?” “高兴。” “明日我要早起。” “早起做什么?” “教书先生来的时候我差点起不来,再这样下去我真跟你分开睡了。” “让他下午来。” “谁家好人下午开始读书——唔。” “……” 屋檐下飘着雨,凉风吹进来,带起书卷“哗啦啦”响。谈善一手拿毛笔一手压着薄纸,光着个脚丫子对着认字。徐流深将大部分的折子解决完后陪他,看着他认认真真写字的模样总想捣乱。 没一会儿谈善被人压在飘飞纸张上亲。 他俩呼吸都乱了。 徐流深掰正他脸,哑声说:“看看本宫。” 谈善用脚踹他,没舍得用力,说踹也不是踹,脚掌贴在他腰侧,敷衍地安抚一会儿:“等会儿等会儿,这一张没看完。” “……” 徐流深幽怨了,郁卒了,锲而不舍地缠上去。 没几个回合谈善认命,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准备收拾收拾睡觉。往往捡到一半他就被拦腰往床上抱,他被亲得缺氧,胳膊都懒得抬,潦草又依赖往人怀里缩。 天朦胧,世子爷神清气爽去上朝。 - 他们开始了一段姑且能称之为“同居”的生活。 偶尔的雨天谈善会走两步。 他总是惦记徐流深手腕,宅院里熬着咕噜噜冒泡的药。不管雨下得滂沱还是淅沥,他始终撑一把伞等在巷口。 雨丝落在伞面,低低矮矮地顺着青石砖流。 青苔石砖上爬着一只背着壳的蜗牛。 他常待的地方有卖笋的老婆婆,挑着沉重的担子。有时卖花,有时卖笋。等到夜色渐深她还没卖完,谈善会买走他剩下的花,他手中永远有东西,有时是糖葫芦,有时是沾着夜露的盛放花束。 最初他雨天来,后来他日日来。 老婆婆就问:“年轻人,你来做什么?” 谈善从她手里接过今日份的花,笑:“接人啊,我如果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他会失望的吧,我不想让他失望。” 老婆婆年纪大了,罗锅背,老花眼。见着了他等的人,夸他们郎才女貌。细雨绕着薄薄一层湿雾,她将满束的花用草绳扎做一捆,递给徐流深。 刚摘下的新鲜栀子,洁白美丽如少女裙摆,看得出每一朵都精心挑选。她今日守着摊,一束没卖,陪着谈善在雨中等。 徐流深微微一顿。 他虽是王朝世子,却少有靠近市井的时候。王世子庇佑城池百姓,却没有人见过他。 他也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 “真好啊。”婆婆露出豁了口的老牙笑,说,“他这样爱你。” 月光如丝织。 “有什么可害怕。” 走出好远谈善学着她,轻轻地咬字:“我这样爱你,殿下。”
第38章 “送到这里就好, 劳烦,劳烦。” 帽恪之将画抱在手里,连连道谢。 他一个教书先生, 坐了马车回来。车轱辘在地下碾过, 水痕和月光还在前方, 照出一双墨玉色的长靴, 和腰间的貔貅。 “少东家。” 萧重离“嗯”了声,问:“见到了?” “见到了。”帽恪之低眉敛目说, “铜墙铁壁,飞不进去一只苍蝇,得等人出来。” 萧重离并不说话, 兴意阑珊地摆了摆手。 “少东家要争王位?” 萧重离将腰间折扇取下来, 道:“你应该问我想不想活。” 不争是等死。 事已至此,他没有选择。 帽恪之微微地弯垂了腰:“少东家要早做打算才好, 时辰需挑得恰当。鳌冲父子吃了败仗背水一战,大战将胜未胜, 消息还未传入皇城街巷。” “一次机会。”萧重离无声笑了笑,“够了。” 他半靠在还有青苔的矮墙边,合拢折扇, 用折扇抵住眉心。静了片刻,突然淡笑道:“殿下, 我找到他了。” 帽恪之一惊,猛然抬头。 天真是暗,才下过雨, 地面淋湿成一块斑驳的水镜。小巷曲折昏沉, 绀青衣角掠过了水镜上方,往上是金丝银线交织的一只华美孔雀。孔雀伸展身体, 在领口处温顺地垂了头。王朝将它视作祥瑞,只有一人能大肆将其绣在每一处。 来人站在原地,月光下衣衫颜色浓得像是一块碧玉宝石,连带着修长有力握弓的五指也变得幽青。 无法言喻的恐惧从背脊爬上,帽恪之能闻到未干的鲜血味道。他迟缓地看向那把长弓。长弓本身没什么特别,和千千万万铸造的兵器没什么不同。 只有一支箭,箭矢尖端寒芒一闪而过。 帽恪之唇瓣惊惧地翕合了一下。 ——久闻王朝世子风姿,猎场上射杀三位亲兄,一箭穿透额心,一箭正中脖颈,一箭高空射鹰,活活吓死他四哥。 “徐……”来人笑了一声,将唇齿间后两个字懒怠地发音,“崇礼。” 帽恪之一寸一寸地压低了腰,控制不住想要行礼,好半晌从喉口中呓出一句模糊的词句。 萧重离替他说了,拱手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流深心情好,单手压过唇瓣,他将人哄睡了才出来,出来时浑身都是雪白栀子的清香。他突然不太在意萧重离,温和地问:“你想要一份什么大礼,说说看。” 萧重离正要开口,又听他漫不经心道:“本宫记得,扬州城有一位从小带你长大的嬷嬷,她到了颐养天年的年纪,很乐意来王宫做客。本宫时间有限,不愿意在你身上浪费。于是将她安置在皇城中某一处,等你去找。一个时辰的时间,一个时辰后若你还没有找到她……” “每半炷香她身上会少一片肉。” 萧重离面沉如水:“徐涧!” “你的日子过得太好了,也太天真。”徐流深用箭尖百无聊赖地点了点地,他做这动作时还有些孩子气,“本宫许多年没有被刺杀过。” 他右脸上有一道尺寸长的血痕,还在渗血,丝丝缕缕血丝从上面冒出来,平白将冷清五官变得妖异。流血的感觉总归不好,他皱眉伸手,指尖粗鲁地压在伤口上止血。 “从你踏入皇城那一刻,就该知道,从此以后没有平静日子。不管你想要,还是不想要王位。” 徐流深微微地叹了口气,直起身。他腰部也受了伤,直起身的动作略显吃力。 “你有很多弱点。”他百无聊赖地指出,“不管是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玩伴,或者养大你的堂姐,再或者疼你如命的外祖。” “本宫没有。” “本宫有更重要的事情,没空理会你。” 萧重离看了他一会儿,唇边露出笑:“你也有。” 徐流深袖袍被风吹起一秒,他和萧重离四目相对,面无表情地抬手,长长箭矢横拦在中央。 “同样的错本宫多年前犯过一次。” 黎锈消失的那一日他枯坐宫门前整整三日,天边流云翻卷,从曙色熹微到寒冷深夜。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想,却什么都想了。 他思考徐琮狰对他说的话——“最爱者应深藏心中”。 但事实是,如果徐涧表达出对黎锈的特别,至少杀人前对方会顾忌。 “不会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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