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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到最后, 他还是最矮的那个。 掰着手指算算,这身体今年十七, 勉强还有一两年潜力。 食补看样子是补到头了,必须要运动健身的走起。 嗯, 务农就是最好的运动! 那头原疏配合着他脚力,弹出去数米,嘴里胡乱搪塞着。 “这不是农水太难,大家都怕考差了日后要跟着你插秧嘛!” 小顾翻了个白眼,才不信! 心思却也飘到了其他地方。 “哎——”他故作郁卒,长长叹了一声。 “果然,孩子奶大了,就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原疏见他不再追问,忙趁他走神的功夫拖着友军奔向皇城。 “琰之,今日拿成绩,不用你镇场子,你便在家安心等着吧!外头风大,可莫要再着凉。” 顾悄:…… 阿嚏! 外头话音还没落,门扉开合间,一股子穿堂风钻进来,他应景地打出一个喷嚏。 搓了搓棉袍下有些凉意的手,顾劳斯忽然想到一年前。 那时,他才来这个世界,懵懵懂懂;那时,他才入族学,穿堂风里冷得原地跳脚。 转眼,就一年了啊。 老皇帝,好像已经等不及了呢。 小顾情报网如此发达,怎么会不知道大家为何反常? 那日神宗前脚赐下题,后脚他就收到谢大人递出来的消息。 神宗到底是急切了些,竟又直接拿殿试做试炼场。 那策问问的不是别的,正是问天下文士,他与高宗孰上孰下。 “高宗内重外轻,以德稳民,至于国本动荡;朕外重内轻,以武镇疆,至于政伤民累。今问政之得失及天子以何道治国可济万世也?” 这题不好答。 且不说,两个都是皇帝,哪是寻常臣子能妄议的? 就算是皇帝开恩,允臣直谏。 可若是一个不慎,没有把握好边界,极有可能会被神宗打为先皇遗党。 大历十九年“绍熙内禅”那道送命题,血泪史至今历历在目。 彼时太子之位迟迟未定,朝中闹个不停。 老皇帝春秋鼎盛,江山又来得如此不易,自己还没坐过瘾,怎能容几个逆子惦记? 于是,借那年殿试,他亲自挖了个大坑,来了一招残忍至极的杀鸡儆猴。 所谓绍熙内禅,说的是南宋高宗盛年禅位给孝宗,后来高宗去世,孝宗为了服丧,不得不松口让太子光宗参预政事。 可有了高宗禅位的“优良传统”,本就因立储之事对孝宗不满的光宗,更嫌他老子老也不死,占着皇位碍事,于是借太后及朝中力量,忽悠着孝宗也禅了位。 光宗登基后,改元绍熙,史上便将这场皇权交替称为绍熙内禅。 在外看来,这是三代两场父慈子孝的温和权力交接。 可实际上,其中弊病太多。 宋高宗二十余年的太上皇生活,如同看不见的手,处处操控着孝宗,致使他在政事上处处掣肘,精神上也遭受巨大折磨。 尔后,他被太子设计禅位,可乾坤独御、日月重光的无上自由令他不舍放手。 甚至希望光宗能移植他与高宗的关系,不止要定期到重华宫朝拜自己,所行政令还须在问安视膳之余一一请示。 如此,不知不觉,竟又嚯嚯出一个自己。 几代权力核心如此互相扯袖子拖后腿,也不怪南宋朝政日益荒废,一代不如一代。 这等畸形的权利架构,是神宗对朝堂上下不着痕迹的敲打。 他还没老而无用到须太子参政监国。 这种敏感时候,皇帝抛出这道策问,但凡脑子清楚的贡生,都知道要夹着笔作答。 可惜那时后宫前朝接连斗倒苏侯、斗倒云鹤、斗倒愍王,已生出无限膨胀的自信。 连高宗倾尽资源铺好的康庄大道,皇子党们都说挖就挖了,现在不过斗几个半斤八两的兄弟,又有什么难? 众人只当这场殿试是神宗试探,是帝王家再寻常不过的蛊斗。 败了最多贬戍边疆,可胜了却是江山在握。 巨大的诱惑如雾迷眼。 根本无人深思,神宗出这一道题真正的深意。 众皇子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个彻彻底底的独裁者。 不止对敌人狠,对不听话的自己人,一样狠。 不知大难将至的贡士们以笔作戎,各为其主在纸上厮杀,从历史当中寻各种新奇的切入点,为自家主子鼓吹站队。 直至传胪日,神宗以白布蒙榜。 在众生惊诧的目光中,缓缓说了他出题的本意。 “乾道六年,孝宗曾就立储一事向虞允文征询意见。 虞允文则应‘陛下家事,臣不当与’,随即引寇准当年答宋太宗的话,提醒孝宗‘此事问内人亦不可,问大臣亦不可,问中贵人亦不可,惟陛下独断乃可尔’。 可见自古忠良皆知为臣本分。 如今这场,唯有三卷不曾僭越,余下诸人各怀鬼胎,朕不敢用。 至于此等于江山社稷毫无用处之人,又如何过关斩将入得了殿试,个中缘由,即日起着锦衣卫彻查,场中诸人,便以舞弊案论处吧。” 说着,他令留仁揭下白布。 上面赫然是大历十九年庚戌科305名准进士中的302人姓名。 唯三的漏网之鱼。 一是吴遇,二是陈修,最后一位,就是自此吓破胆、龟缩休宁活了一辈子稀泥的方灼芝。 听说这场舞弊案,举国上下光人头就砍了三个月。 如此血雨腥风,才堪堪平息帝王心火。 虽说这场是士子轻狂,做了二王争位的马前卒,可也叫文臣自此汲取血的教训,于皇权一事上,再不敢轻易指摘。 此后数年,明孝重病昏迷,无一人敢上书换太子。 太子死后,神宗垂暮,朝中大臣们各寻其路,可也只敢私下奔走、暗中运作。 唯一一个不怕死的,除夕前血溅早朝。 钦天监胆敢公然惦记老宁家那把椅子留给谁,自己落了个满门抄斩,幕后主使一个遁走投外、一个冷宫幽禁。 是以开题如开棺,政治嗅觉稍稍好些的,都闻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们在京备考,前前后后呆了数月,朝中局势,纵使不见全貌,也窥得懂一二。 泰王一生蛰伏,看似碌碌。 却倾尽一生,兵不血刃地替先皇两位皇孙正了血脉。 葬礼之后,众人疏忽回神。 当下局势,彷如回到十九年的夺嫡现场。 这时候,这一科,这种题…… 有了前事之师,这题考的哪是论政,分明是站队! 贡士们想通关节,抖如筛糠。 实在是怕这场殿试也要重回当年梦魇。 可题还是得答。 殿试交白卷,罪名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藐视朝堂,也要被问罪的。 高宗夸不得,神宗骂不得,去掉这两项,好像也没甚可写了。 小猪大脑空白一个时辰,才被警锣敲通任督二脉。 不好写,那就不写。 反正学生才疏学浅,殿试答卷跑个题算什么! 其他人也有鬼精的。 有称皇宫威仪太甚吓到语无伦次的,有称紧张太过看漏第一问的,也有—— 天人交战后,老实巴交写实话的。 原疏咬着笔帽,思前想后,终是把心一横。 他想,这位前不久才下罪己诏,或是他人之将死,想听一耳朵真话呢?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做皇帝怎么能如此敏感,在意旁人看法?! 于是,他提笔规劝。 孰上孰下,不过史官一笔,至于功过得失,还需留待后人说。 真正招贤举能、治国平天下的人,自然会名垂千史。 这般切入点,实在精妙。 兼之顾琰之说,策问策问,重点在策。后文他肝尽生平所学,凑出“和而不同、兼收并蓄”的治国理论,很是可圈可点。 如此误打误撞,这份卷子最后竟入了苏训的眼。 点了个第三。 可他贯来不太自信,并不知道这属超常发挥。 还以为自己这般投机取巧、避重就轻,定会招皇帝厌弃。 是以他考完心事重重,生怕被粗暴判个罪名。 可即便如此,他与众人仍默契一致,一律对试题守口如瓶。 他不想牵累顾悄。 若皇帝如十九年那样,是想钓鱼,他断不能叫顾悄咬钩。 见不到饵,自然也就咬不上钩。 若皇帝是想寻由头株连,他也秘密给顾准同谢昭递了消息。 他相信即便顾家抵不住帝王猜忌,谢昭手眼通天,也必定保得住他兄弟。 至于自己退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 整场传胪礼,众人如提线木偶,被礼官引着走流程。 几经拜扣后,读卷官终于开始拆卷。 见到那熟悉的檀香木案、红锦案衬,贡生们齐齐松了口气。 不是白的就好,不是白的就好。 旧时不兴什么悬念,苏训按钦定的一、二、三名依次拆去糊名。 第一名露出名字时,苏训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
第175章 第一卷, 宋如松。 苏训监察南直时,曾数次听人提起他。 说他禅机佛缘绊身,注定一生孤苦坎坷, 与仕途无缘。 他嗤笑。 不过是一个因心障不得不止步府试的懦弱之人, 附庸什么玄天鬼神。 这种人, 纵然有才, 可无驭才之能, 终归是难堪大用。 徽州府试,青年答卷果不出众。 谁成想不过半年,休宁那竿被风雪压弯的瘦竹, 已然找到温宜的土壤。 不止蛮横生在, 更有与天争命之相。 听到自己名字, 青年颔首出列, 叩谢皇恩。 帝王御前,不惊不惧;拨得头筹, 荣宠不惊。 担得起“光华内敛、神物自晦”八字。 他的答卷一如其人。 整场当中,他是唯一一个敢议王政得失,还议得神宗无可指摘的士子。 “太祖治世, 一言以蔽之,政因时而异。 开元之初,治乱世则兵重;永平之后,治平世则德重。 是以政之得失不在于内外,在于世轻世重也。” 他并未莽撞直书二皇对错, 反以太祖治国方略为鉴。 言外之意,既有太祖永平盛世在前, 高宗承其后,理应德治天下。 至于后来国本为何动摇, 神宗自己还不清楚吗? 这一策既针砭时弊,亦叫神宗辩无可辩。 太祖功勋赫赫,他还没有刚愎到敢否定他老子。 其实,这一场贡士们都误会了他。 他借题发挥,不想杀人,只想求一个真相。 依稀卅载忆开元,遥念壬辰全盛年。 海宇承平娱旦暮,京华冠盖萃英贤。【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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