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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雨而潮湿,寻常农家火桶白天烤火,晚上烤衣服。 若逢徽州姑娘腊月、正月出阁,火桶更是必备的陪嫁,桶底撒入红豆,放红纸包好的木炭,再加一捆豆芽菜,祝福女孩儿红红火火、落地生根。 算是江南独有的民俗。 可惜这东西顾悄不耐受。 炭火直烤火毒旺,遇到特别冷的时候,桶内热桶外寒,特容易遭凉,小顾悄没少冷热交替伤寒,苏青青就不再让他用了。 老农正端着小马扎坐在桶边,十分精细地剁着绿菜叶儿,和着碾碎的玉米谷子拌鸡食。 旁边一个四岁小童,吸着清鼻涕,趴卧在地上,跟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红“囍”字,手里攥着一节火桶里克扣下的黑木炭,在光洁的青石板上画瓢。 “二喜,可别给贵人家的地弄脏了,到时候又遭奶奶们打。” “我会赶在她们来前擦掉的。爷爷我保证,学会写二喜,我就不瞎写惹她们嫌了。” “你看,快学会了……” “我大孙子写得真好!”爷爷看都没看,彩虹屁直接吹上天。 吹完他小心摸了摸鸡仔头,那里有粉扑扑才露点尖尖的冠子,老头低叹,“不过呀,写得再好也没用,还不如学这几只鸡子会投胎。” 小孩子惯会一心二用,很快发现呼啦啦涌来一群人。 他应是挨过打,来不及爬起来,手脚并用抹去炭笔字,又将家伙什飞速藏好,这才垂头耷耳地藏到了老头子身后。 那地擦得并不干净,顾悄瞄了一眼残迹,小孩儿描的是个“囍”字。 可“囍”字,到底不是他的名字。 老头有些耳聋眼花,小童扯了他衣袖好几下,人都到近前儿了,才颤巍巍站起来。 他看惯人脸色,见为首的少年一直盯着孙子画过的地,赶忙拉着小孩跪下磕头,“小娃子不懂事,还请贵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奴等会一定收拾干净。” 这一跪,指不定折顾悄几年寿。 重生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真正的乡民,并不知道他与老农,尊卑等级竟严苛成这样。 他甚至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不过是多看了那字几眼,就叫老人家吓成这样。 “不然,那顾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顾悄脑子里冷不丁窜过这么一句鲁迅名言。 顾狗狗赶忙扶起老头,“老人家,您可别吓我,我正想夸你大孙子字写得好呢!” 老头闻言,警报解除,松下劲来,顺着顾悄的力气爬了起来。 顾劳斯有些心梗,瞧着这对爷孙怯怯的眼神,觉得说什么都是狗仗人势恃强凌弱。 他只得歇了道歉的心思,从李玉怀里接过一套看图识字,递给小童,“你的字写得很好,当然要继续写,这个二喜是成亲时写给媳妇儿的,平日里还有一种写法,你看,我给你折出来了,回去慢慢学。” 小童听得云里雾里,倒是爷爷叹了口气,作势又要跪下。 这把被顾悄眼疾手快拦住。 他可不想再折几年寿。 好不容易又捡一辈子,多活几年不香吗? “老人家不要客气,这书本就是给小童看着玩儿的,不耽误事。”顾悄想了想,“算是您替我照顾小鸡的谢礼。” 老头颤巍巍道了声谢,然后尽心尽力嘱咐顾悄鸡崽饲养要义一百条。 那郑重其事的神情……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一窝凤凰崽。 “黄五爷,您这府里看样子也乱得狠呐。我竟不知道,一块青石地板竟比小孩儿还贵重。”顾悄将三只鸡崽揣进衣襟,走前不忘阴阳。 “也不知道这是你的规矩,还是京里那位贵人的规矩。这宅子,我以后可不敢来了,谁知道哪天就有个什么东西,比我精贵呢?” 好了,谢大人都不喊了,变成更见外的京里贵人。 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奴才们! 黄五扶着大门前的系马石,气得梨形身材都快维持不住,要涨成皮球了。 顾悄不是好事的人,但现代人总还有些气性在。 见不得刁奴欺负老实人。 好在怀里的黄毛小团子,很快令他消了气。 哪怕被啄得一身青紫,他也不死rua团子的心。 不止顾情,顾悄对毛绒绒也没甚抵抗力。 城里长大的顾劳斯,上辈子除了菜市场,还没见过活的鸡,更别说可可爱爱小鸡崽了。 回程的小马车上,顾悄怀揣一窝叽叽喳,突然get到原身好玩物的那个点。 就……遇上喜欢的,真的是欲罢不能啊~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夺子之恨,黄妈妈不甚在意,反倒几只团子,认准顾悄这个大仇人。 它们不仅嘴上硬攻,屁股底下还带辅攻。 是以,当顾劳斯带着一身鸡屎味到家时,不仅丫头小厮们集体嫌弃,顾情连门都不让他进。
第057章 “三爷, 小姐身上不大爽利,闻不得这个味儿,您还是回吧?”璎珞抿着笑打发顾悄。 一贯沉稳的大丫头, 也被毛绒绒带歪了路子, 她托着精编的紫竹篓筐, 内里垫着金黄稻草, 轻轻拨弄乱窜的鸡崽子, 半个眼神都没空分给顾悄。 三只小鸡拱了一路,顾悄这会衣襟散乱,面上泛红, 很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味道。 琥珀心中一动, 凑近替他整了整衣襟, 打趣道, “得,三爷您这是彻底失宠了。” 少女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拂过颈侧, 带起一阵幽秘香气。 顾悄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前天家里上家法,外院收拾两个,内院收拾了三个。 顾情结结实实挨了十鞭, 琉璃琳琅罚跪一宿,现下跟前伺候的,临时换成琥珀和璎珞。 这两丫头,年纪比顾悄都大上不少。 她们打小在兄长屋里伺候,说穿了就是做通房丫环使的。 只是顾家三个公子, 个个都是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顾慎老干部作派,定要找个情趣相投的, 奈何至今没有姑娘投中;顾恪最是温柔无情,对丫头们爱重怜惜是真, 无情无心也不是作假。 而最小的那个,还没开窍,干脆就换了个芯子。 “三爷该去沐浴了。”琥珀像是察觉不到顾悄的不自然,笑吟吟拉过他的袖子,“咱们清爽了再来,想必小姐就没理由赶你了。” 顾劳斯闻言,眼前一亮。 现代人实在羞于启齿,他穿来这么久,愣是没洗过一个澡…… 一开始他瘫着没法洗,醒来后怕过水染寒气,苏青青愣是不叫他洗,最多也就是叫丫头拧了热帕子,几天隔着衣服替他擦一回。 于是,顾劳斯分分钟忘记那点小别扭,快快乐乐跟着小姐姐奔去澡堂子。 古人洗澡确实不便,但宋朝香水行之类公共澡堂出现后,市井洗澡就不再是难事。 单是顾家,就自建了一个豪华浴室。 顾悄探头望了眼,澡房前后两开间,中间以厚墙隔之。 后室供仆从添火兑水,铁锅大灶正烧着热的,墙边凿井,架着轱辘现提冷的,两个粗使婆子一个人管着一边。前室供主家洗浴,正中架着一个巨型木桶,墙上凿有两孔,接着冷热两根竹管,从后室往桶里注水。 功能竟跟现代卫浴相差不多,就是自动调节变成了人工语音的。 顾悄抱着一摞冬衣,进到前室,就被一屋子热气蒸得微微冒汗。 桶里水满着,热管还在源源不断进水,仔细看才知道,原来桶根三分之一处开着一个小孔,不断放水出去,这样就能保证洗澡水恒温。 真·能人巧匠还看今朝。 顾劳斯被热气勾起浑身痒意,迫不及待要宽衣入浴。 他眨着一双清凌凌的大眼望着琥珀,“姐姐我自己来就行。” 哪知琥珀巧笑着拉过他衣襟,伸手就扯下他腰带。 丫头被水汽蒸红了脸,娇俏杏眼湾起一塘春意,“三爷怎么还害羞起来,这沐浴之事不能含糊,怎么能不要人伺候?” 温软柔荑扒开袄子,从他苍白瘦弱的胸膛一路下滑,草根直男这才猛然开窍。 他避开丫环朝身下突袭的手,捂着衣服贴墙退避,一张嫩脸火烧火燎,“琥珀姐姐,你当知道,我娘手段。” 见她迟疑,顾悄再接再厉,“我底子弱,你可想好后果?” “三爷莫要说笑,你那处幼时我还弹过,如今大了反倒这般生分。”琥珀咬了咬牙,“既然您不喜婢子伺候,那我出去就是,只是您可莫要贪玩着了凉。” 被弹过……顾劳斯头顶差点冒烟。 他苦笑,这丫头不愧是他二哥带出的,最是机巧不过,与主子一番试探后,竟可全身而退,甚至叫人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存心勾引。 撵了人,锁上门,顾悄脱下印满鸡屎味儿小竹叶的衣袍,跨进热烘烘的浴桶,捞起猪苓、绵瓜络子认真搓洗。小公子细皮嫩肉,身虚体弱,身上油脂也少,他刷掉一层皮,并没出现油垢浮沫堆一层的盛况。 咳,倒是应了东坡居士那首搓澡诗,轻手,轻手,居士本来无垢。 可惜知更爬不起来,没人搓背稍稍遗憾,但恒温浴桶、蒸汽桑拿总体叫顾劳斯很满意。他泡到浑身绵软,放纵般仰头靠在浴桶边。 雾蒙蒙的密境,叫他思绪有一刻放飞。 顾悄是北方人,澡洗得不勤,但每次洗都要搓个大澡、来个全套。 与谢景行相熟后,他才知道南方人有多可怖。水乡来的谢景行,从不进大澡堂,却是个冲凉狂魔,夏天早中晚冲三次,冬天也每日必冲一次。 盛夏的晚上,他经常去谢景行的辅导员办公室蹭空调。 每每那人带着一身才冲过凉的潮息,同他坐在一处,他就坐立难安。 男人体温本就偏高,掺着不可言状的湿,被空调的凉无限放大,一如亚马逊的雨季临前,潮热蒸腾令人喘不过气,又危险地诱人沉沦。 大约那一个个无声独处的夏夜,终于叫直男慢慢看清心事。 浴房似乎又热了几个度,顾悄轻喘一声。 他闭着眼,又浮想联翩。 脑子里一会晃过谢景行写板书时,隐约露出的腹肌,晃过指导他古籍时,撑在身侧结实有力的手臂……最后,又莫名其妙晃到谢昭,晃到那晚谢昭蓦然亲过来,他无措之下慌乱揽上的腰。 那般劲瘦、有力。 隔着袍子,都叫他感到灼手。 “嗯…啊…”先前被丫头挑起的热意,这一刻汹涌而来。 顾悄轻叹一声,一手探入水下,一手不由自主握住那串星月菩提。 那时他气急败坏。 可只有他知道,属于三十岁的顾悄疲惫不堪的心,骤然装进十六岁的年轻肉.体,那一刻才真正落地生根。像一棵种子乍逢甘霖,挣扎着破土,那样情难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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