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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审出查任诬告,又当众令方灼芝澄清,汪铭就想将这件舞弊案搪塞过去。 至于小抄来历、徐闻攀咬、顾云斐旧题,不光水深,还干系重大,贸然追问,无异于惹火上身,汪铭并不想深查。 只要不枉杀无辜、不放纵恶人,真相如何,他早已放下。 活好稀泥,才是为官正经。 可他没料到徐闻自戕,又招来这么尊大佛。 学生们本就惊疑,这下更是把不信、鄙夷写在了左右脸。 汪铭脑壳子痛。 老家伙环顾顾氏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顾悄身上。 他想起方灼芝无意中提过的一桩事。 关庙祭礼上,这小夫子端着大家长架子,教训起后生来虎虎生风。 那么,当下叫叔公出马,拉拔下后生,想来也是理所当然? 老教授一脸公事公办,上前几步,如下舍学堂那般拱手,唤出一声叫全场三观尽碎的称呼。 “小夫子旁观许久,也是时候替老学生支一招了。这顾云斐、徐闻,都是顾家后生,身为顾氏家长,你合该管管。” 竟是厚颜无耻直接将球踢给顾悄。 言下之意:你们老顾家的事,老顾家自己解决好了。 顾悄:…… 谢昭的药,口齿生香,补气功效更是神奇,顾悄被伤寒掏空的内腑,有了几分劲气。 他手里握着谢大人借喂药之名塞过来的“私货”,强打起精神,为了不肖子侄,开口就是一句,“谢大人,大力丸还能再来一粒吗?” 谢大人冷脸,“得寸进尺。” 顾悄偷笑,见好就收。 大约重生后被顾家带歪了,放在前世,顾悄决计不会这样逗弄学长。 这种近乎撒娇的举动,做起来似乎也不是很难? 县考这摊子事,顾悄一路看来,心中已然有数,只是缺点关键证据。 现在,谢大人都好心将证据奉上,他要还不英雄救美,简直枉为叔公! 在顾云斐、顾影朝质疑的目光里,他起身向汪铭陪礼,满脸的大义凛然。 “大人折煞我,不过授过一二节课,哪里算得上夫子。今日顾家给休宁添了麻烦,为大人分忧,悄义不容辞。” “还请大人将二人答卷同小抄与我过目。” 汪铭喜得他接盘,大手一挥,命人将证供悉数奉上。 果不其然,徐闻夹带的微缩版字迹,同卷面,并不是一人手迹。 顾悄凝视片刻,刻意诱导道,“若今日纠不出真相,该如何?要教本场成绩作废,学子们滞留公堂几日几夜,直到水落石出?那又该如何同知府大人交代?” 汪铭与方灼芝面面相觑。 而唯一咬钩的,竟是县学教谕。 那面相普通、谨小慎微的小官连忙附议。 “小公子问得极是。下官也认为,还是先将县考这头等大事圆出一二交代过去,再纠涉案学子,比较妥当。真金不怕火炼,这事最好、最有效的验证办法,就是请汪教授出题重考,届时是不是有真本事,一测便知,凡成绩出入悬殊的,一并以舞弊论处,如此可向知府交代!” “重考?”方灼芝激动了,“胡闹!重考就是坐实泄题罪名,若只考这五十余人,场外千余学子闹起来,责任谁担?若要千人一并重考,这人力物力损耗,乃至休宁名声谁担?” “下官惶恐……思虑不全,请大人息怒。” 教谕赶忙赔罪,他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 “吴教谕似乎很期待重考。”顾悄却摸着下巴笑了。 “为什么呢?” “因为你知道,只要重考,有那么几个人,必定经不住第二轮。” “就像教谕知道,录中的卷子只要摊出,以查任处境,必定会揭出雷同卷。也辛苦你,见缝插针布置得如此周密,才引得众人从案首来历不正,质疑起整个顾氏都有问题。” 吴教谕露出一点惊怒,“公子何出此言!” “再装就没有意思了哦。” 顾悄凉凉道,“这场舞弊案,哪有什么泄题,都是你一人自导自演而已。第一场考前,那箱子里只有一题,对也不对?” “胡……胡说,知县写了二十题,亲自放进去,也是亲自抽取,有没有大人怎会不知?” “呵,”顾悄冷笑,“那若是二十张纸条,全被你换成内容相同的一张呢?!” 说着,他将手中捏着的一把碎纸团扔在教谕跟前,“这是你未来得及销毁的证据!” 方灼芝似是难以置信。 他蹲下身捡起纸团摊开,张张都是“出门如见大宾”,字迹也与他一模一样。 “能模仿知县笔迹,必是亲近的文官。”顾悄好心,替他将事情理了一遍。 “这诗题箱,一直是你保管,知县写过题后,你趁机换掉条子,令考题必中这一条,后来知县令人验箱,你又替了回去。徐闻的小抄,是你给的,我要是没猜错,前二十名里,应当还有一人,也拿到这张条子。” 人群里传出一阵唏嘘,显然不信这天方夜谭。 顾悄微微一笑,“不信,一搜便知。” “不用搜了。”却是顾憬上前,从牙口缝里掏出一枚相类的芦苇管子。 “不错,我也有一份。”他盯着顾悄,“堂弟能猜出这么多,真让人意外。” 堂弟? 向来只有顾悄压别人辈分,这还是头一次被别人压长幼。 怪不习惯的。 抻开另一份小抄,果然内容相同,字迹一致。 那密密麻麻的小字蚁头大小,毫不夸张地说,一粒米能轻松盖住六七个。 “我在顾家,向来是被欺辱的命。”顾憬淡淡道,“考前几日,听闻有门路提前知晓考题,一时想差,动了歪心思。” “结果,与其说卖题,不如说是卖答卷。”顾憬双瞳幽深,在夜色里更是幽魅,“卖题人正是吴教谕,他不肯给题,只出一份答卷,且心思极大,还妄想将一份答卷,卖与两人。” “可当我得知,另一个买家是徐闻时,就更心动了。” 他望向被堵了嘴的徐闻,阴森地笑了,“他定下二十名开外的名次,剩下的前二十,价格贵上一倍不说,还须得知县亲批,风险也大上一倍,我还是毫不犹豫买下。” “一度,我是想拉他同归于尽的。”顾憬声音平静,慢慢俯首跪地,以额贴地,“可考题一发,我还是怕死,故而并未取出小抄。这次县考,全凭学生所学作答,还请诸位大人念在我悬崖勒马,从轻发落。” 被皂吏严加控制的徐闻,有口不能言,几乎绝眦。 “所以大侄儿,你还不从实交代?”到此,逼出顾云斐实话也就不难了。 双璧之一灰头土脸,落败公鸡般,招了最后那点羞于启齿的真相。 “我同你对赌要争高下,可族学里两次三番败与你手,家中老奴便擅作主张,替我行卷,特意选了几篇得过李天青夫子首肯的旧作,送给方大人……” “可我并没有见到这一篇,若是有,那本官必然要避嫌。” 方灼芝一脸沉肃,甚至开始回忆他到底读过哪些。 汪铭简直想敲开他榆木脑袋帮他开窍!显然吴平早就偷偷拿走了! “还不快速速去往吴平家中,搜拿要证!” 教谕辩无可辩,面如死灰。 谢昭见他神色有异,来不及上前,就见他嘴角溢出乌血,已是服毒身亡。 一场大戏,虎头蛇尾就此落幕。 但顾悄知道,吴平并非畏罪自杀,而是为他身后人,甘愿永远地闭嘴。
第066章 在场都是良民, 包括顾劳斯,乍见死人,鸡飞狗跳。 这时有个锦衣卫大佬镇场子, 效果果然不同。 都不见他如何吩咐, 就有两个黑衣护卫进来清场子。 二人迅速验过尸体, 确认气绝利落拖走, 甚至连地上污血都顺手收拾干净。 怀中一掏, 就是抹布,这职业素养,非常可以。 罪首已死, 剩下的就是从犯处置。 大宁自太.祖起, 向来对科举舞弊零容忍。神宗元初江南舞弊案, 处罚之重, 牵连之广,场中老家伙依然历历在目。 汪铭沉吟片刻, 冷冷道,“这事若发生在江南贡院,本场作废, 行贿二人免不了一死,老夫监察、方灼芝主考,都得就地革职查办,至于行卷人,起码也是个永不录用。” 可这是休宁, 县考。 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顾悄叹了口气,再不肖, 也都是顾家人。 顾劳斯拖着沉重的身体,拱手于地, 屈膝伏首,稽留不起。 入乡随俗,当跪则跪。 “涉案三人,徐氏虽在顾氏进学,但非我同姓,悄不敢妄言。 但顾憬、顾云斐,此次县考,糊涂轻率,将家国大事视同儿戏,以泄对赌、报复之私愤,行止不端,终叫歹人钻空利用了去,实在是……罪有应得。” 顾憬早有所料,只维持着伏地的姿势,动也不动。 倒是顾云斐,疏忽抬头,瞪着顾悄背影,有被这撇清干系的落井下石狠狠伤到。 显然这俩笨蛋,都不长脑子,不懂顾劳斯的苦心。 他看似认错态度良好,可三言两语,却将行贿舞弊偷换概念,变成小年轻不懂事瞎搞。 随后,他话锋一转,“可事已至此,悄私以为,断不能因一人一事延误一县大业,更不能教其他学子无辜牵连,多年苦学付诸东流。” 这话倒是引起其他考生共鸣。 他们不少人,都是休宁偏远乡村的苦读人,学到现在、考这一场,并不轻易。重考对他们,伤害一样大。 “既是顾氏治家不严,子侄罔己殆人,顾氏便难辞其咎!今日,顾氏愿以微薄之力独担所有恶果,就请大人褫夺悄的案首,连同所有顾氏族学录中子弟,悉数除名,以还其他学子公道!” 此言一出,不止考生,连方灼芝都惊了。 顾氏两个小子,更是没想到,顾悄会牺牲自己保他们。 顾憬向来心如止水,这时也怔怔抬头,满眼意外。 汪铭却十分嘉赏地捻须点头,这小炮仗也不只会怼人点火,必要时亦能战术性示弱,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用得倒也妙,既收服了人心,也叫他能够顺茬接话,借坡下驴。 天色不早,也是时候回去睡觉了。 老大人眯了眯眼,开口却是一通罪己,“舞弊一事,水落石出。虽未酿成大祸,但我与县大人最该自省。老夫行府台新政不力,叫小人乘间抵隙;方大人识人不清、姑息养奸,各自罚俸半年,容后报府台大人再判。” “至于尔等,受贿人已经伏诛,行贿人徐闻知法犯法,事发后不知悔改,鼓动他人、诬陷诽谤,兴妖作乱,罪加一等……” “数罪并罚,当以流刑充军,念在初犯,就留戍新安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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