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伤人乎不”这样的句式,在整个四书五经里找不到第二例。 提学使约莫是改卷子改乏了,突然看到一篇乐子文,觉得思路有点搞笑,一时心情不错,在卷面上连画三个圈圈,尔后翻到破题,才想起来是在干正事,于是一个点点,还是无情pass。 “四虎”其二,“沉稳虎”也是一个路数。 抄了唐人李匡乂的《资暇录》,把句意断得更加清新脱俗。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这把提学使笑不出来了。 院试虽然在州府,但并不统考,而是分县吊卷,一批一批地考,年轻的提学使哗啦翻过休宁卷子,丝毫不讲武德地拆了密封线,“啧,休宁顾氏族学?” “真是一窝豺狼变狸猫,一代不如一代。” 他漫不经心吩咐老知府,“顾家其他卷子都去了吧,一律不取。” 二虎并不知道去年落榜,是自己坑了剩下两只,还殃及了顾应白和朱庭樟。 叫他们血压飙升的是,顾氏出品的《制艺初探》,破题篇·推陈出新里,举的反例竟然就是这道题。 一旁的【点拨】里,还好心提醒:义理是非能做文章,行文语法不可乱搞。 另附大写红圈“慎”字:解经语法不顺,叉出去! 二虎顿觉膝盖中了一箭。 可关键是,这等解法,是他们斥巨资从县学教谕处买来的! 吴平已死,钱讨不回,气撒不掉,只好约县学老友几人吐槽。 李狗蛋和张二八这才知道,教谕水平原来如此跛脚。又听闻顾氏还有这些本事,几人砸着嘴火速拜读完第一册,对着书屁股后面的“未完待续”,齐齐瞪眼。 “顾兄,续呢?” “沉稳虎”立马翻箱倒橱,把整个不惑楼搜了一遍,还真没有,不由暗悔先前顾悄邀他们来时,实在过于轻慢,以至于对科举区一无所知。 “挑刺虎”盯着青铜会员腰牌喃喃,“是我充得不够多,会员权限不到位吗?!” “小虎”好心拦住他,“大哥我作证,高级会员一样看不到。但是听王掌柜说,铂金充得多,催更更有效?你有钱,你试试?” 四处溜达巡视的王贵虎,摇了摇白胖的发面脸,又悠悠远去。 啧,顾三公子果然好手段,谁说免费栈子不挣钱? 《制艺初探》这本子,经“四虎”几人一推销,直接出了圈。 县学二人好意,秉着奇文共赏的想法,将本子里的长处和教谕的错处与同窗说了,没想到引起方白鹿与谢长林的不满。 尤其《论语·泰伯篇》名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破题示例,直接叫方谢二人打出“清书蠹”的旗号,声势浩大前去理论。 这场士林王者吊打纨绔青铜的戏码,噱头十足。 当日县人奔走相告,看热闹的人很快将不惑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带着对门雅味居都被包了场,二楼窗户趴满了人,就为看这场“文斗”。 当然,更多的人是冲着方顾两家公子跨年架后续来的。 为了维持秩序,顾劳斯不得不立起现代辩论队规矩,叫双方各出三辩,列席坐好,免得又突生口角,害人害己。 方白鹿不满,“凭什么你想怎么比,就怎么比?” 荏弱小公子脸皮堪比城墙,“凭我爹腰杆粗。” 围观群众:…… 方公子还记着上一轮,他爹无休无止的大棒子,不得不忍气吞声。 谢长林一贯擅长拱火,见方白鹿让了,也不好再出头,默认对方提出的文斗法子。 铜锣敲响三遍,骂战,哦不,辩论开场。 踢台一辩路人甲急赤白脸,“不惑楼妖言惑众,一群妇人纨绔不学无术,还敢大放厥词,这损的是休宁代代积累下来的学风,当禁!” 守擂一辩黄五嘿嘿一笑,避重就轻,“纨绔?咱们可是正经过了县考的,兄台这般叫嚣,岂不是把方知县脸面扔在齐宁街上,任人践踏?” 槽,还没热身就开大?上纲上线过分了! 第一局,县学吃瘪。 踢台二辩谢长林有几把刷子,主打一个挑拨,“楼中新作,我有幸拜读,可经义释文,多处公然与朱子叫板,敢问这‘顾玉’究竟何方神圣?是真的才学胜过朱子,还是沽名钓誉,为骗我等学子银钱而来?” 说着,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本《制艺》晃了晃,嗤笑一声,“这书,二两?” 守擂二辩是原疏,顾悄以为他直来直去的性子要吃亏。 却见憨厚少年困惑地抓头,“不是标了参考价?不乐意楼里也可免费手抄,逼你付钱啦?” “再说这‘顾玉’,他就是个抄书匠、搬运工,楼里所有本子都是他读遍经典,摘录精华集成的。这年头抄书还要跟朱子比?比什么,比谁抄得多、抄得快?” 此言一出,众人笑尿。 原疏还耿直补了一句,“比这个,‘顾玉’肯定比朱子厉害,谁叫朱子死得早,后世两朝书,他都无缘见。” 谢长林咬碎一口牙,书在手里几乎捏变形。 底下看戏的,不知是谁吆喝一句,“谢公子,仔细你那二两银子!” 第二局,县学败退。 没想到只要足够莽,直球打弯道,一样怼得对面无话可说。 这大约就叫一力降十会? 踢台三辩方白鹿脸色已经不大好,开始有意识缩短火线,就事论事。 “我倒不知,朱子外,还有哪个大家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作‘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望顾小公子不吝赐教。” 守擂三辩可不是顾悄,他无辜笑笑。 帘子后面顾情冷冷出声,“此解,乃孔圣自言。” “咳咳……”不止顾悄呛到,瞧热闹的好事群众,闻言都摔了好俩。 只能说,这诡辩果然很顾情。 假姑娘波澜不惊,“这句语出《论语·泰伯篇》,稍微念过点书的,都知道泰伯篇讲的是‘至德’与‘治国’,孔子说‘无仁,不可以久处社稷’,可前人却将此句解为,百姓只能当牛马驱使,不需要叫他们懂得为什么受驱使。敢问将万民视作愚昧无知,这合乎仁德吗?” 方白鹿还欲再辩,顾情可不给他机会。 小姑娘火速输出,直接炸场,“这等污蔑之辞,还不是汉朝那班政贼,想出来的愚民之策。”她指了指楼里楼外众人,“好叫他们当牛做马,供权贵驱使,以保你们这些蛀虫长长久久的富贵!” “可孔子本意明明是说,百姓可以自足,就由他们发展,百姓不能自足,就教化他们,叫他们懂得如何自足。如今,顾氏不过拿出些许教化之资,建不惑楼,顺民应天,开启民智,这才令他们识得几个大字,你们就急得跳脚了?” “小女子倒想问问,这般倒行逆施,究竟是隔壁方知州的意思?还是京里谢侍郎的意思?” 这帽子可就扣大了,直接将两家小小靠山架到了人民群众的对立面。 皇室血脉就是不一样。 心比常人多一窍,天生就会搞阶.级斗争。 楼里楼外,被煽动得群情激奋,方白鹿他还敢辩吗? 不敢!除非他嫌他亲爹不够亲、官帽戴久了头痒。 第三局,县学简直溃不成军。 顾情这招祸水东引玩得漂亮极了。 不仅堵住踢馆的嘴,还将顾氏直接放在了道德制高点上,今后谁敢再打这不惑楼的主意,那等同于挑战全休宁普罗大众的底线! 打扰我识字读书,怎么地? 是要愚民吗?是要拿我当牛马吗?是欺负我没念过四书吗? 自此,休宁学风,从敦厚清正变得彪悍无比。 抄书人顾玉一炮而红,顾氏也靠为庶民带盐,重回大宁顶流。 一个勋贵世家,生生凭实力打进寒门内部,成为广大穷苦书生无言的精神导师。 没钱买书?不妨碍,我可以去休宁不惑楼手抄。 没钱苦读?不妨碍,我可以把书多抄几遍,那里管饭。 顾劳斯看了,都说这营销,牛。 方白鹿又又又输了,还叫人看了一场猴戏。 只是在顾悄的多次调.教下,知州公子抗压能力显著提升,这回竟然克制住脾气,只瞪着一双出离愤怒的眼,定定望着他。 次辩谢长林一张脸貌美如花,却扭曲得厉害。 他带着任务来的。 如今朝堂上,太子病危,势力不足为惧;太后一党,膝下无子,外戚虚张声势,徒有其表;内阁六部,以谢太傅为首,可谓一家独大。 秦昀复职,顾冶重用,顾氏层起不休的起复风声,朝上要说谁影响最大,非谢氏莫属。 阻顾氏前程,给顾家下绊子,似乎已经成为谢家杂鱼们向头部投诚的惯用手段。 京城族叔也曾提点过他,“同人斗,可千万不要带情绪,睁开利益的眼,你才知道该怎么斗、下多重的手。” 他琢磨这句话许久,自认族叔是嫌他下手慢了、轻了。 既然先礼不行,那就…… 谢长林咬了咬牙,决定铤而走险。 吃瓜群众等了半天,见文斗之后真的没有武斗,这才三三两两一步三回首地散场。 喧嚣将散未散之际,对面雅味居里,竟突然射出几支冷箭。 武斗骤然开场,有胆小逃命的,也真有那不要命的,不顾危险又折回来看戏。 一时间街上人头攒动,混乱不堪。 顾劳斯简直满头黑线。 弓手的活靶子,自然是顾劳斯。 几乎是箭才发出,顾情和苏朗就将顾悄护在中间,苏青青则带着人去对面拿掌柜活口。 自打梅昔暴露,雅味居一直是个隐患。 苏青青摸了几回底,除了查出那掌柜上线是南都一家茶庄,再找不到一丁点儿蛛丝马迹,幕后人也猜到钉子暴露,茶庄一夜间付之一炬,雅味居沦为弃子,狗急跳墙是迟早的事。 母亲大人是个急性子,决定引蛇出洞。 果然今日趁乱,对方急切动手。 早有准备的苏青青,经验老道,很快就将掌柜、小二并杀手五人活拿。 顾情见状,也松懈下来,往对面去给苏青青搭把手。这边才离了人,不惑楼里银镜一闪,突然从街角巷尾又杀出四个黑衣人,直冲着顾悄来了。 苏朗以一敌四显然不支,黄五同原疏帮不上忙,只得吹了声哨子,又招来两个暗卫,二对四缠斗成一团。苏朗借机退下,紧紧护住顾悄往楼下撤。 刀剑无眼,谢长林原本安静缩在桌子底下,被黑衣人一剑砍翻藏身之处,惨白着脸猛然冲出,还不偏不倚一把抱住顾悄身后的苏朗。 也就是这片刻空档,另一个黑衣人掷出长剑,直击顾悄后心。 苏朗想要拦,却是来不及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2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