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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句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也不为过。 只是忙到脚底冒烟,却没一个人知道,这惊动府台的京里贵人,究竟是何底细。 另一头,教谕领着几个皂役守在路口,遥遥望见知府的车轿,赶忙小跑着回禀。 方灼芝得信,急急从正殿一路颠颠着到右侧门,将车马迎了进去。 随后,关庙大门就被几个皂役牢牢守住。 顾悄等人虽与知府前后脚到场,却只能望着马蹄扬尘,苦逼兮兮地被拒在门外。 顾云庭与原疏面面相觑,双双垮下批脸。 好在一个皂役认出宋秀才,看似好心地替他指了条道,说府台大人先在正殿上香,与知县引荐贵人,尔后才去后院耕场行祭礼,一众学院书生,都安排在那边,他们可从角门刷脸进去。 宋如松拱手道谢,按着衙役指的方向,去了角门。 这处守门皂役倒是轻易放了人,却有几个门头出来,将人截在了过道。 宋如拿出几钱碎银子,恳请道,“还望几位通融。” 皂役这会却铁面无私起来,“县大人吩咐,这期间闲杂人等不许行走,祭礼后我自会放行。” 宋如松无法,只得退而求其次,“阁老家三公子路上不慎伤了手,可否劳烦差爷寻个人,替我等到山上清凉寺寻下玄觉禅师,讨一副止痛伤药?” 皂役这次接了银子,他抬头看了眼日头,眼珠子一转,“说什么劳烦,小公子这手可耽误不得。说起来也巧了,禅师这时候正在偏殿候着,我这就安排人领你们过去。” 偏殿在南,耕祭在北,确认几人跑一趟铁定赶不上观礼了,皂役也不端公事公办的架子了,他嘿嘿一笑,“宋秀才只管去,治伤要紧。” 两个门头得令出列,对着宋秀才拱手请道,“请宋相公随我们来。” 宋如松脚下一顿,片刻后神色如常领着几人跟上,暗地里低声嘱咐顾云庭和原疏,“你们几个等会找机会溜去后院夫子处,同夫子禀明情况。我带三爷去寻住持。” 顾云庭隐约察觉不对,看日头宋如松根本没有余裕带顾悄去看伤。 他知道今天对宋如松来说,是个难能的机会,执塾特意将他唤来,是打算亲自引荐给府台大人,入府台大人幕僚。 可这事显然被莽撞的自己,变相搅黄了。 他想说,他可以替他送顾悄,可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宋如松沉下来的眼神里闭了嘴。 他听到宋如松淡漠开口,“二爷,你不是小孩子了,该知道凡事有因必有果,今日我替你还了这个果,他日再有因,你须得自行承担了。” 这时的顾云庭,还没看出皂役门头之间的弯弯绕绕,只觉这话说得太重,听着甚至像划清界限的意思,饶是他自认为是个大人了,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宋如松却没心思理他,只叮嘱原疏道,“原七爷,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原疏不笨,两头一合计,就知道宋如松这是骑虎难下,顺着皂役还能保他们几个,不顺着,指不定他们一行七个人,谁也进不去了。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宋如松这般安排,定有他的道理,便扯着顾云庭的手,在一个拐角处,生拉硬拽扯着他跑了。 那门头看了眼几人方向,打了个哈欠,皮笑肉不笑道,“宋秀才,我们也是受人之命,不好违逆。您看,是让我们搀着三爷走,还是您继续一道?” 这却是把话摊白了说了。 宋如松叹了口气,他轻轻将顾悄往上颠了颠,跟上了门头的脚步。 “三爷这是得罪了人?”长时间背着个近百斤的大活人,宋如松说话间,气息也带了丝轻喘。 他们心照不宣,等他们从西北角门绕到南偏殿,寻到禅师看诊敷药,耽搁下来,不说观府台耕作祈福,怕是府县大人接见学子的时辰都要过了。 无疑,有人在刻意阻着他。 顾悄抿了抿嘴,“我这样成天里斗鸡走狗的纨绔,实在不知挡了谁的道。” 嘴里虽然这样说,但他心里明白,出手的人,不是方白鹿,就是谢长林。 只是因由,他却委实想不明白了。 如同原身与这二人过节一般,叫人摸不着头脑。 “要不,宋师兄放我自己去寻吧?” 宋如松无声拒绝了。他知道这是顾阁老的眼珠子,要有个三长两短,六房交代不过去。 到了禅师候场的偏殿,二人再次被门口的小沙弥拦下。 那光着脑袋的小童奶声奶气道,“施主留步,师祖在与贵客礼佛,还望二位在此静心等候。” “小师父你瞧,我们有人受伤了,可否劳烦通禀下?”宋如松请求道。 小沙弥却慌忙摇头,“贵人说勿扰,我不敢去!” 宋如松也不好与小童为难,“那你放我们去外间歇个脚,放心,我们定不会打搅他们的。” 小沙弥心善好骗,瞧着顾悄惨白的脸色,疼痛刺激下一直未消肿的眼泡,并右手伤痕累累的血痂,让开门叮嘱道,“阿弥陀佛,那你们轻轻的,不要惊扰师祖与谢居士。” 能请动高僧玄觉亲自下山,宋如松猜到来客身份不一般,可见到内门把守的两尊凶煞侍卫,他才彻底死心,歇了硬闯的想法。 将顾悄放在外厅座椅上,两人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候场。 心里念着“非礼勿听”,可内间谈话还是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客人声音清润疲倦,他问禅师,“昔日我读‘仰首攀南斗,翻身依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师父说空门亦无我,劝我多俯首,观芸芸众生,或有机缘可解孤寂。如今,我带菩提十三载,身在庙堂,眼落红尘,心却始终悬于旧题,只得再问师父,白首重来,大梦如归,镜花水月,是一是二?” 老禅师声音明净,闻言叹道,“谢居士,今时之心,合而成念。一念空时万镜空,一念起时繁花起。念空心正,念起愁生,是一是二,都在一念之间。” “我亦想求个念空,奈何空门不渡我。”那声音低沉下去,隔墙都能共情到主人深沉的无奈。 禅师却呵呵笑了起来,“居士莫要与老僧说笑,白首重来,概因居士前尘未了,入空门岂不是蒙心自欺?虽说念起愁生,但居士若能在繁花丛里,捻起所求那一朵,届时无我可解,孤寂可解,悬心亦可解。不若此刻出门去,或许你的那朵小桃花,正开在风雪中,还需你将扶。”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那人闻言,若有所觉,不确定地追问了一句,“可当年师父说,我缘薄……” 老禅师不得不为当年妄断解释一番。 “居士那年所求一签,签文云,‘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到如今更不疑。’若是求功名仕途,这便是上签,机遇将至,时来运转。” “可居士所求却是姻缘,那便是下下签。剑是慧剑,劝君当断情丝;桃花易败,一误便是终生。居士还兼问寻人,这就更坎坷了。签文确实含着一线生机,只是这微渺的生机,须卅年才能见分晓,如此还得是桃花盛时,你与他恰逢其会,刚好相遇,若错过花时,你与他便是情深缘浅,再无会期。” “那日谢老太君听我解了签文,便央我直接断了你的心思。缘薄破执是断你妄念。可今日我观居士气象,当是生机到了,恭喜居士,抱念持一,守得花开。” 一番佛语机锋,听得顾悄云里雾里。 他漫无边际地想,这人可真是十足的富贵闲人,找个对象而已,又是礼佛,又是求签,兜兜转转还折腾十几年,不知他是想求娶什么样的天姿国色。 可下一秒,那人推门而出,一身文雅雍容的气度,叫顾悄不由挺直了脊背。 翩翩我君子,机巧乎若神。顾悄脑子里无端闪过曹植的一句诗。 他不由为先前自己的轻视虔诚忏悔。 心道这等贵公子,找对象合该千挑万选,寻个姿容绝世,才德性情无不拔尖的美人才能相配。但凡差着一样,都属山猪吃不得细糠。 居士而立年纪,着一身天青色素锦夹袄,芝兰玉树,肃肃萧萧,眉眼乍一看并不多俊美惊艳,可无端黏人目光,尤其那双冷中带倦的凤目,抬眸轻轻扫来,目光所到之处,如有清辉拂过,凡心中有一角藏污,都无可遁逃。 他的腕上,叠套着一串盘的莹润星月菩提。 拇指所戴,却并不如原疏所言,是一枚全素面白玉扳指。 扳指黄白两面,想来主人必然把玩过,这时隐隐露出了另一面的阳雕黄田虎头。 这种多是拥兵武将之流常佩。别问顾悄怎么识得,他娘武侯独女,嫁妆所陪器物就多虎纽虎纹。 文士儒雅和武将风骨,在这人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令顾悄微微有些愣神。 小少年自顾自神游,并没看到,那人目光浅浅掠过他泛红的眼眶,在他狼藉的右手微顿。
第010章 待将贵客送去了,小沙弥这才松了口气,引着顾悄和宋如松进了内殿。 休宁的关帝庙制式简约。 中轴线上三殿,分别是拜殿、大殿和休宁忠义祠,依次供奉着土地公、关羽和休宁县历代忠义名臣。大殿左右,又各配一殿,供奉着关帝手下两员大将周仓并关平神像,再外围,就是接香客供奉的偏殿。 禅师所在,正在最外侧的偏殿。虽叫“殿”,但说是耳房也没什么毛病。 因为实在太简陋了。 外间入目是一排案桌,正中供奉一尊小像,十数个牌位,并几张桌椅,供香客歇脚。 瞅着香案上那一排五两一年明码标价的供奉位,顾悄惊叹,寺庙原来自古就惯会做生意。 虽然案前功德箱上写着,“念念无间是功,心行平直是德”,可这些牌位的要价,那是半点不讲功德,能直接黑掉寻常人家半年收入。 内间设了张简榻,供香客歇脚,玄觉老禅师正盘坐榻上。他须眉皆白,安详和蔼,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厚夹棉僧袍,在这鼎盛的道家香火里,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顾悄再次对那贵人身份生出一分好奇。 能劳动这等禅师,亲自下山入道场,可不是寻常富贵能行的。 老禅师脸上已有些许褐斑,显出岁月砥砺的痕迹,但眉目间神色又宛如孩童,目光澄澈又暗藏机锋,叫人看不出年纪。 都说得道高僧,会有神通,能看透过去将来,能堪破因果循环。当顾悄目光与他相触,瞬间有种被对方穿透皮囊、看进灵魂的恐怖错觉。 好在禅师并没难为他,只打量时目光一触,便回转到身旁的宋如松身上。 县人皆知,玄觉与宋如松,有些旧缘。 如松这个僧号,还是当年老禅师亲自取的。 据说,宋如松出生时,十分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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