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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原以为自己对爹娘之间的怨怼深重,这种事情也并非头一次知晓,想是自己不会有太多反应。 但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觉得心中空荡荡的难受。 他嗓音有些干哑,问:“可否……带个路……” 那村民也是心善,当真便带着他去了沈家先前买的宅子,那里常年无人打理,杂草丛生,几座坟冢落在院中,连给他们烧柱香的人都没有。 沈照雪顿时感到眼前一片发白,险些跪倒下去。 到这样的时候,竟然也说不出什么,也给不了太多的情绪反应了。 他勉强撑着墙壁缓了气息,这才慢慢合上宅门往里去,安安静静跪在爹娘的坟冢前。 就这般跪到夜幕降临。 大夫寻到宅子来,将沈照雪搀扶到客房里。 这里被简单打理过,勉强能住人,于是便在此处将就了一下。 沈照雪心中有些沉重,提不起劲儿,只问:“万声寒近几日有给我送信吗?” 他虽总说着不在意仕途,但状元之名来之不易,也已经做上了官,再轻言放弃也着实有些可惜。 像是这几日刚上任,总会忙一些,没办法关注到远在他乡的沈照雪。 但沈照雪又记起对方书房桌上那些联姻的帖子,一时间心中不快。 若万声寒当真像前世那般娶了妻又该怎么办? 联姻关乎着权利与利益的交叠,他是不是真的会因为权势而选择联姻,也说不出什么可以置喙的话。 终究也不算做错。 只是心中实在厌烦罢了。 沈照雪叹了口气,听大夫说:“长公子兴许在忙着,等安顿好了,自然会送信来。” “但愿如此,别又只是欺瞒我的什么话术。” 沈照雪轻哼一声,翻着手上的纸页,沉下心来仔细看过去。 令都附近流寇频发,前些年尤其严重,沈父沈母便是不慎死于流寇手中。 再往前追溯,沈照雪忽然一愣,发现了不对。 二三十年前,令都的城守正是万声寒的父亲。 这件事情沈照雪是头一次知晓,他在万家三年,这三年里万父早便已经退出了朝堂,也无人再提起他从前的官位。 沈照雪又往前翻了几页。 当年在令都为官的还有另一户人家。 “柳家。” 沈照雪喃喃道。 柳家贪污,前些日子刚被柳无忧大义灭亲检举了,从前在令都的时候想必这等事情不曾少做。 果然,再往前一看,却有此事。 说当年柳家家主贪污受贿,导致朝政上出现了重大的错误。 为了掩盖自己犯的错,柳家将错误的决策交到了万父的手里,因而导致令都百姓动荡不安,引发了很严重的流窜和灾寇。 这件事情被压下之后,柳家却并未因此而获罪,反而淡出了朝堂,再江南一岸继续行商。 而令都的流寇之乱便是那时造成的,到现在还未被完全解决。 章术开始游走江湖,似乎也是当年流民动乱之后。 沈照雪若有所思,想去找村民问一问当年往事的细节。 甫一出宅子,走出去没多远,忽然瞧见有人策马而来。 沈照雪定睛一瞧,茫然道:“万声寒?” 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万声寒忽然翻身下马拽了他的手腕,匆匆道:“快与我离开此处。” “为何?” 沈照雪懵然被他搀扶上了马背,见对方行色匆忙,又风尘仆仆,想是这几日疾驰而来。 “究竟发生了何事?”沈照雪被男人拥在怀里,驾马往外跑。 没等穿过村门,忽觉地动山摇起来,那些高门围墙顿时倒坍而下,转眼便成了一摊废墟。
第51章 沈照雪不喜欢骑马, 从前世到现在出行都尽量只坐马车。 他在马背上被颠得很不舒服,骨骼像是要散架了一般,若是万声寒再不停下, 他便要吐了。 再加上地动,马匹受惊, 跑得东倒西歪。 沈照雪只能趴在马背上, 被万声寒紧紧抱在怀里,颠得头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 万声寒忽然瞧见前方山路已经崩塌, 再往前走, 要么是悬崖峭壁,要么便是无路可去了。 他忙勒住缰绳, 将情绪狂躁的马匹强行勒停。 马匹在废墟前打着转, 万声寒打量着前路和后路,地动只是发生在一瞬间, 现下已经停止了。 但地动并非一时便能完全停歇,或许还会反复余震, 到时候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山崩。 沈照雪脑袋还有些懵, 直到被万声寒抱下马背, 背在背上时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眼前晕乎乎, 身体也虚软无力, 喃喃道:“你怎么知道会地动?” 万声寒还在找着可以暂时躲避的空旷之地,随口道:“前些年闲来无事,学了些天象, 早早预见到了。” 沈照雪有气无力趴在他的后背上,轻声道:“天象……天象与卦术分不开, 你可是也会算卦。” 万声寒竟一时间没敢应声。 这晚春天气多变,夜间天寒,找不到避身之所,夜里很容易染上风寒。 他纠结着要不要去寻找山洞,又担心之后还有余震,若是山洞倒坍,他们便真的要一起同殉此处了。 于是只是暂时找了一处掩体,将沈照雪放到地上。 然后他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视线,正紧紧盯着他,像是能直接透过皮囊看到他的血肉和内里,似乎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一般。 沈照雪面色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又道:“你还在逃避。” 他抓住了万声寒的衣领,逼着对方与自己对视,说:“学习天象必定要了解卦象,你应当知道我的卦言吧,万声寒。” “位高权重,或有霍乱朝政之嫌,命短,名传百世,无谓忠与奸。” 沈照雪轻笑起来,“是这个吧——” “不是!”万声寒忽然抬高了些许音量,却并不叫人觉得刺耳,只是有些强硬般,“你听谁说的,你的卦言不是这个,是谁哄骗了你?” 沈照雪的卦言很普通,只道他这一生无功无禄,这般属于乱臣贼子的卦言,又怎么会是沈照雪的。 “到现在你还在自欺欺人,”沈照雪淡淡道,“这道卦言,想是知道的人很多吧,你,章术,陈诗,还有我母亲和姐姐。” “你们每个人都瞒着我,不告诉我,就这么一瞒一辈子,让我临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命运才会这样才惩戒我。” 万声寒神情有些怔然,“阿雪……” 沈照雪面上笑意渐渐放大,弯着眼睛笑道:“怎么这样一副表情,长公子,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把这件事藏一辈子,毕竟死而复生这件事情太过怪力乱神,说出去,恐怕会把我当做是什么妖精怪物处理掉。” “又或者,我本来就是什么孤魂野鬼。” “你不是……”万声寒的嗓音有些干涩,很是艰难一般道,“我知晓你不是。” “所以你对我做了什么呢,”沈照雪开门见山问道,“我死以后,你对我做了什么,才让我变成了现在这样?” 万声寒一时失声。 其实沈照雪会发现自己的秘密并非什么很难的事情,他知晓沈照雪生来聪慧,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 他只是没想到沈照雪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口,还问了这样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该怎么说呢。 说自己眼睁睁看着他自刎在自己面前,然后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才惊觉对方藏匿在无声话语的隐情,开始疯狂地寻找重来的办法吗? 沈照雪听到这样的话,想必会很失望吧。 他已经走错了路。 他们曾经都走错了路,一步错便步步错,走向了那样的终局。 沈照雪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平平静静戳穿道:“是那个你放在书柜上的人偶吧。” 他抓着万声寒衣领的手松开,又往上滑去,轻抚着对方的面颊,轻声道:“看来你这些巫术卦术学得还算不错呢。” 这种事情要实现起来肯定不易,他还以为万声寒前世便这么厌恶着自己一直到死亡重生,没想到居然还愿意为了自己做这些事情。 他前世是发现什么了吧。 既然自己的重生与他有关,那他先前为何对自己的处境不闻不问? 万声寒只道:“我……我确实也已经死过一次。” “说要带你走不是故意耍弄你,让万景耀欺辱你也不是我授意,那些话,不是我想与你说的。” 万声寒似乎也不愿深思从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思及便觉痛苦,连声线都在隐隐颤抖,说:“我那时重病在卧,对府中事宜一概不知,那时万景耀管着府上的事情,你来寻我,他不曾与我说过,只说你将玉佩还给了我。” 沈照雪忽然身形一僵。 他前世遍寻不见的玉佩,当真是那时候便丢了。 他忽然感到呼吸困难,身体僵硬颤抖,到底还是很艰难地开了口,哑声道:“你知道……” “你可知道……我寻那块玉佩,寻了很久。” 久到自己愧疚与不安常常充斥在心间,坐立不安,夜不能寐,整夜整夜地梦魇。 他当真以为是自己先辜负了对方,已经默默地将罪责担下来。 两世了,他从未想过他与万声寒之间那么多的隔阂误会,竟源自于那么如此荒谬的缘由。 沈照雪忽然感到嗓间一阵甜腥,胃间翻腾着,却忽然又笑出了声,“所以你便因为这个,恨了我两辈子。” “我不恨你……”万声寒紧紧抓着他的手,脊背弯下,颇为痛苦地蜷曲着身体,“我一直不恨你……我只是恨我自己没用,恨我知道的太晚。” 若是再早一些,早一些发现沈照雪沉默下的心语,或许他们不会走到前世的那般田地。 “我想尽办法回到这里,可是你的身体只是一具躯壳。” “这个世间所有人都像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一直按照既定的命运做着事,说着话,不会思考。” 所以万声寒觉得无趣,他对这个没有灵魂的沈照雪生不出任何的爱意和情绪,对这整个强求来的重生没有任何的兴趣。 直到那天沈照雪在他面前摔碎了玉佩,万声寒总算从他的神情里发现了不对。 沈照雪开始有了情绪的波动和变化,像是走失了很久的魂魄终于回到了身体里一般。 他费劲心力寻找的那个人,至此终于重回了这个世间。 他从来都不恨沈照雪,他只是恨这个世间的命运不公,既要让他们相爱,又不给他们缘分。 沈照雪沉默地坐着,看着万声寒的头顶,半晌才问:“你有见到我给你留的礼物吗?” “那个我亲手做的礼物,放在了书柜之上的小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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