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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假死昏睡过去的第二日,宫中的人便找上门来。 方一入了宅门,入目便是素白的灯笼与纱幔,挂在房梁房檐上,一片枯槁阴森之气。 那小黄门抓着一个下人,问:“这是在做什么丧事?” 下人道:“丧事都还未来得及做呢,沈家这少爷病了好多年了,从送来山庄的时候起便成咳血,连床榻都下不了。” 小黄门记着元顺帝先前查到的一些信息,问:“这么久了,都没大夫来看看?” “长公子不管,我们做下人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下人叹了口气,将沈照雪从前的衣物都丢进火盆里。 小黄门还算警惕,借着说烧纸送送人为由,进了祠堂,伸着脑袋望着棺材里的人。 确实是沈家的那位小少爷。 脸色苍白,血色尽失,瞧着也没什么呼吸。 小黄门倒也不急着回宫,又在此处呆了几日,亲眼见着下人将棺材合上,抬着棺材上了山,埋在土里,这才确定沈照雪确实已经死了。 小黄门带着消息连夜回了宫,山上纸钱还在漫天飘着,马车从小路上穿行而过,与一波来往的商队擦肩而过。 陈蛾将低垂的帽檐微微抬起,小声嘱咐赶马的车夫,说:“再快一些。” 车夫一扬马绳,马匹长嘶一声,向着日落的方向飞驰而去。 那小黄门还未到城门,沈照雪已死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 宫中,寝殿彻夜长明。 宫灯火苗跳跃着,照亮着窗前桌案。 元顺帝轻轻屈指瞧着太师椅的扶手,闭着眼,听着太监在耳畔轻声细语。 又过了片刻,这个已近知天命之年的男人慢慢睁开了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说:“沈家的那个孩子死了?” 他长叹一口气,像是多么慈悲一般,道:“人已经死了,当真是可惜,听闻年岁也不大。” “回陛下,去年刚刚及冠。” 于是元顺帝又一次叹息一声,却更多的是放心之意,“将万家的人撤回来吧,省得呆久了,打草惊蛇。” “现在已经是他们年轻之流的时候了,”他慢声说着话,“这万家的长公子也是个心眼多的,怕朕因为沈家孩子的卦言迁怒于他,竟也学会了说谎。” 太监应和道:“万长公子到底年岁也不大,想事情天真些,还需要再成长几年才能担大事。”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最起码,说明万长公子的心是向着陛下的。” “你说的也有道理,”元顺帝从桌上抽出一张宣纸,平铺在桌面上,却并未提笔落字,反而拿起了桌上的烛灯,“是得给他们一个机会。” 烛泪滴落在纸页上,转瞬便凝结。 他没有太多的精力去放在几个年轻人身上,只能暂时查一查沈照雪的底细。 但人已经死了,无解的卦言已经失了主人,便将战事和灾情再一次推到面前来。 这些才是亟需要解决的事情。 元顺帝有些头疼地撑着脑袋,正要让太监退出去,忽然听殿外有人禀告,说公主殿下求见。 元顺帝对自己这个女儿还算信任,尤其是先前陈蛾主动给出了兵权这件事确实做在了他的心坎上,他对自己的几个儿子都不放心,除了陈蛾。 他道:“让蛾娘进来吧,都这么晚了,还不回自己府上休息。” 话音刚落,陈蛾的声音已从门外响起,“爹爹也还未歇下呢。” 陈蛾从殿外进来,径直上前来,颇为亲昵地同元顺帝行礼,“爹爹晚好。” 元顺帝这一辈子与兄弟臣子勾心斗角,几个皇子也关系疏远,也到了想要享受天伦之乐的年岁了,对陈蛾的态度很是受用,高兴道:“蛾娘深夜寻来,有什么事么?” “近段时日朝堂前线都有事端,想着爹爹又要劳心费力,来探望一下,陪您说说话。” 提起这些事元顺帝又有些头疼,忽然又想起陈蛾先前与万家似乎关系也不错,于是又问:“你往常与万声寒来往,与那沈家的孩子相处得如何?” “沈小少爷吗?”陈蛾思索了一会儿,“印象不是很深了,他性格孤僻,平日又不常出门,我也没见过他几次。” “他都在府中做些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呀,”陈蛾道,“只听万长公子提起过,说他往常应当都是卧床养病,要么写写画画。” 她话音停顿了一会儿,又忽然一拍掌心,说:“我记起来了,他之前还跟着五皇兄去赌坊玩呢。” 元顺帝不动声色地想,兴许这沈照雪活着也没什么用,不学无术的废物一个罢了,不足为惧。 他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又与陈蛾说了些话。 陈蛾又道:“爹爹是不是担心关外外敌入侵的事情,不如我还是到前线去看看吧,也好为爹爹分忧解难。” 元顺帝想着陈蛾的赫赫战功,她是大燕难得的将才,但身上功勋也未免太多了些。 以前不在乎权利,要是之后功高盖主,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但仔细瞧着陈蛾的神情,又觉得陈蛾并没有什么外心,像是真的忧虑于自己。 元顺帝想了想,还是应道:“那朕便给你兵符,你带着兵去为朕平定战乱。” 陈蛾面上一喜,抱拳道:“女儿定不辱使命。” 她从元顺帝那里拿到了那枚虎符。 得了传召,后日便带兵出发。 从元顺帝寝殿出来时,陈蛾又撞见了陈诗。 对方似乎知晓她今夜进了宫,一直鬼鬼祟祟躲在角落里等她出来。 陈蛾脸上笑意收起,漠然问:“你在等我?有什么事?” “姐姐可否带我一同离宫,”陈诗请求道,“就这一夜便好,悄悄出去,不会被父皇知道的。” 他如今方才十二,没有自立的能力,也便没有自己的府邸,只能住在宫中母亲原来居住的寝殿内。 章术逃走以后他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先前沈照雪教他不要同陈洛相争,被抢走任务时他原本也有不满,但到底还是听了劝,当真保下一条命。 陈诗知道自己那个病殃殃的舅舅当真有些本事,本想着依靠沈照雪,让他来帮着自己在宫中立稳脚跟,没想到会听闻沈照雪离世的消息。 虽然太过突然,但记起对方的身体,又觉得似乎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沈照雪那样的身体状况,能活到如今都已经是大夫们做了很多努力的结果了。 沈照雪一死,自己身边便再没了别人,一个亲人都没了。 他心思敏感,直到元顺帝对自己态度疏离,甚至还起过杀心,一个人战战兢兢在这宫中苟活着,活得很不畅快。 他需要赶紧找一个可以庇佑帮助自己的人。 陈诗想了很多,最后还是盯上了万声寒。 京城百姓都说万声寒对沈照雪不好,嫌弃沈照雪在自己府中做了三年的菟丝子,早巴不得对方去死了。 但陈诗觉得应当不是这样,他见过万声寒照顾沈照雪的模样,看着也不像是强求的样子。 兴许是撒了谎也说不准。 但他现在不敢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元顺帝,他总觉得自己还用得上万声寒,不能与之交恶,还得好好地相处着。 他想去见一见万声寒。 陈蛾一时间没应声,只打量着陈诗的神情,大约在揣摩他心中的想法。 她道:“你要知道,你现在在父亲眼里是钉子一样的存在,稍有不满马上就会掉脑袋,最好还是别想着搞一些小动作来惹他生气。” 陈诗心中一咯噔,心跳都加快了不少,结结巴巴道:“我……我必定不会惹他生气……姐姐……姐姐便帮我这一次,只这一次。” 他这回难得聪明,找陈蛾帮忙。 陈蛾手上有虎符,还有上前线打仗的任务在,是大燕军队里的得力干将。 她对元顺帝很有用,就算现下得罪了天子,也暂时遭不到什么伤害和惩罚。 陈蛾心说自己这弟弟也不算完全无药可救,但也已经离那一步不远了。 她不介意纡尊降贵顺手帮一下。 于是陈蛾便将陈诗带出了皇宫,将人偷偷送到万府去了。 马车停在万府门口,本看着兵书的陈蛾微微抬了抬眼,将怀中一小瓶药摸出来交到陈诗手中,说:“见了长公子便将这小瓶子给他,就说一日一次,服用七日便停三日,再继续按照之前的重复。” 陈诗听得满头雾水,也不知这小瓶子里是何物,连声应下来。 陈蛾又嘱咐了几遍,像是不放心,之后才上了马车往公主府走。 陈诗只觉得有些紧张。 他揣着小瓶子敲响了万府的大门,不过一会儿便有人来开了门,问:“何人,何事?” “我是七皇子陈诗,我想见万长公子。” 那下人似乎也并不惊讶于对方的身份,只打了个哈欠,道:“您先等着,我等进去通报一声。” 这一去又是半晌。 陈诗在夜风里站着,双腿都冻得有些冰冷,才见这大门再次被人打开,不再像先前那样留着一道缝,而将两扇门全敞开了。 陈诗忙卷了卷衣摆要上台阶,只一抬眼,却忽然像是见了鬼一般僵立在原地。 寂静的黑夜里,整个万府没点什么灯,也没有任何声音,显得格外阴森。 一道阴影端立在门前,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一副翩翩君子模样。 月光洒落在他的发丝和肩头,身形有些迷蒙,脸上却带着一丝看不清神色究竟如何的浅笑,安安静静将陈诗瞧着。 分明便是那早已死去的沈照雪。
第55章 陈诗简直像做梦一般, 结结巴巴道:“你怎么……你怎么还没死。” 传言亡魂脚下没有影子,月光照射下沈照雪身边确实有一道虚影,是活人没错。 难怪那时总觉得像沈照雪这样的人一下子死了, 心中隐隐觉得不实在。 想来也是,像他这样擅长于玩弄人心和权势的人, 又怎么可能真的轻易死去。 就算是死, 也得先给旁人带去些麻烦。 只是如今亲眼所见,陈诗还是觉得心下震动,一时间给不了太多的反应。 沈照雪站在月色下, 面上笑意未变, 张口时又轻咳了两声, 才道:“来了便进来吧,夜间风凉, 小心染上风寒。” 言罢便提着衣袖转了身, 瞧着也没有要停下来等一等的意图,就这样向前走去。 陈诗总觉得这万府阴气深重, 尤其是站在府门前时,一股寒意直往身上钻。 他打了个哆嗦, 眼见沈照雪身影即将消失在转角处, 下意识便跟了上去。 好在沈照雪步子不大, 他悠悠往前走着, 衣摆轻轻摇曳, 兴许是因为刚刚大病一场,他身形看起来很是消瘦,也显得格外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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