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里有事,”季明煦回答道。 “他们刚刚打电话让我回去一趟,应该推不掉。” 难怪进来的时候看见季明煦才刚放下手机。 卫建安这才回过劲来。 这也不怪他迟钝,而是季明煦的家庭背景他略有耳闻,家中关系很乱,他也并不怎么管那些事情。就算之前真有家人叫他回去的时候,也都没有理睬。 这次一反常态改了性子,估计是确实有很严重的事情了。 “既然家里有事,那就赶紧回去吧,”他想了想道,“如果周一时间太赶的话我帮你跟教练说一声,这种事还是能稍微通融一下的,明天一路平安啊。” 季明煦淡定地点了点头,几缕长发垂至锁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无波无澜,像是说着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的事情。 市队资格选拔赛后便是周日。 市队每周单休,只有这一天能好好放松一下,又刚好赶上预选赛结束,不少人都出去玩了一圈。 盛恕属于比较特殊的一个。 他还得往医院跑一次——去取自己的体检报告,只不过这次不是他一个人。 关京华被叫去心理咨询了,谭岳闲的无聊,便陪盛恕去了趟医院。 全项体检是盛恕上周日做的,隔了一周刚好出结果。少年身体健康,没一点毛病。 盛恕看到报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也在思考把自己来医院的频率减少一些。 路上他心情好,还和谭岳逛了逛商场,送了他一个漂亮的手办。谭小岳立刻心花怒放,破天荒地叫了盛恕一声“盛哥”。 盛某人可能是对于做人长辈很有些爱好,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于是大手一挥,又买了罐糖。 俩人都开心了,欢欢喜喜回了市队。 刚进大门不久,关京华和另一个人朝他俩迎面走来。 谭岳想着事,眼神全放在盛恕身上,差点撞着了人。 “看路啊,小岳,”关京华提醒道。 “知道啦,”谭岳熟练地敷衍着,朝前方瞄了一眼。 与关京华并肩走来的是个陌生面孔,高鼻梁,薄唇,剑眉之下有双深邃的眼睛。比五官更好认的,是一头及肩的长发。 “季明煦!”谭岳惊呼出声,使劲往关京华的方向看,压低了声音问:“他们不应该是在红棉市训练吗?怎么回燕京了?” “家里有事,要来燕京一趟,刚好还有空,就回市队看看,”季明煦平静地解释着,说话间,目光却全落在盛恕一个人身上。 谭岳浑然不觉,两年前他就是因为看了季明煦在奥运上的表现才坚定下来,决定一直在射箭上深造,今天真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开心得口不择言,更没功夫察言观色。 还是关京华眼疾手快,拉着谭岳走开。 ——季明煦一来市队,问的第一句话就是盛恕在哪,然后才去见过各位教练。 听说之前推荐盛恕来市队的也有这位,估计他大概是来找盛恕的。好不容易等到了人,可不是来听谭岳抒发感情的。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季明煦来找盛恕能说点什么,但还是别在这拦着人家谈正事了。 吵闹点的谭岳走了,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季明煦一边打量着盛恕,一边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 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了。期间季明煦想找机会和盛恕摊开聊聊好确认身份,奈何双方的训练都忙得不成样子,根本没有时间,一直就拖到了现在。 一个月不见,少年的个子好像窜了一些。在一箭又一箭的淬炼下,气质比以往还要强势,漆黑的凤眸扫过来,就有种一往无前的锋锐。 更像是记忆里的那个人了。 他多希望那就是,这样就可以像过去一样,同他一起庆祝胜利的喜悦。 “听说你能去参加全国奥项锦标赛了,恭喜。”季明煦说。 一腔心思转了又转,最后只成了很程序化,挑不出毛病来的一句恭喜,也是季明煦平常见到人时说的话。 这样的好处是不管对方是自己那个世界的盛恕,还是这里原装的小少爷,都不会觉得被冒犯。 但更多想说的压在心里,沉沉的,又像有好多蚂蚁爬过,抓得人心痒。 如果就是盛恕该有多好。 那个一直骄傲又意气风发的人可以和摆脱曾经的一切苦难,健健康康地站在赛场上拉开弓。 下场后,那人又会收敛所有锐气,手把手教他拉弓的动作,用奇怪的昵称呼唤他的名字…… 季明煦第一次和盛恕说话,是在他十三岁进省队的时候。 那一年盛恕十五,在市队的一众小队员里格外耀眼,是同年龄段当之无愧的一哥,在大赛舞台上,也初露锋芒。 在此之前,季明煦在很多地方都听过他——从射箭爱好者的谈论中、市队教练的嘴里,还在电视台转播的大赛里看见黑发少年轻松地拉开反曲弓。 那种独属于少年的自信几乎从方寸的电视屏幕里溢出来,让所有观众不由自主地相信,他一定会成功。 他也确实成功了。 一年之后,大街小巷上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位年仅十六岁的小运动员,从几个超级射箭大国的选手中虎口拔牙,夺得了一枚世界级的金牌。 他们都说,等奥运的时候,盛恕一定会再次扭转乾坤,直接夺冠,然后继续在世界箭坛上大放异彩。甚至连专业教练也预测过,盛恕或许是最年轻的拿到大满贯的选手。 但现在,还没有这么多重头衔压在十五岁的盛恕身上,他在省队里一枝独秀,几乎是不可超越的一座山。 但他并没有因为超然的天赋而被孤立,反而人缘很好,身边聚着一大群朋友。 季明煦总在远远地看着。 他刚来省队,没有朋友,本身也不会交朋友。关注盛恕只是出于习惯,还有天然对于强者的向往,他以为自己和盛恕的关系应该也会一直保持如此。 直到某天中午,被人群簇拥的少年叫他:“那边那个同学,一个人坐着多孤单啊,要不一起来吃饭呗。” 少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无法拒绝。 季明煦“哦”了一声,端着盘子规矩地过去了,刚好坐在盛恕对面。 他第一次离盛恕这么近。 盛恕是黑头发黑眼睛,发色和瞳色比起别人还要更深一些。他本来就白,这么一衬,像是动画片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好好看。 “我知道你,”盛恕突然说,季明煦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少年的那双凤眸里一半是认真,一半是玩笑,长长的睫毛在在眼下留了一小片阴影。 “刚来省队的,射箭很不错,是叫季……季明明来着?” “季明煦。”有人在旁边提醒。 “旭日的旭吗?还是和煦的煦?”盛恕问了一句,大概是嫌麻烦,摆了摆手,看向季明煦。 “算了,我以后还是叫你季小明吧。” 从上辈子盛恕患病到他穿越后长到现在,季明煦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什么时候那个张扬又自信的少年能站在自己面前,再叫他一声“季小明”。 十几年的期盼,会不会有能够成真的那一刻? 季明煦矛盾极了。 他既渴望得知对方的身份,可是又害怕一切被揭开时自己的希望落空,射箭这么多年,遇到的困难根本数不清楚,但季明煦从未觉得自己有过这么慌乱,简简单单的一个问句,他就是怎么也问不出口。 只是身为射箭选手的良好心理素质让他看起来依旧平静如常。 正在他琢磨着怎么才能以一个礼貌的方式开口询问,并且接受那个自己不太愿意看到的结果时,忽然听见盛恕不耐烦地喊了他一声。 黑发少年斜靠在墙上,双手抱着胳膊,动作看起来没个正形,眼神却锐利的出奇。 “我早就想问了,如果是的话你就应一声,是你吧,季小明?” 这语调与上次两人见面时截然不同,透露着一股熟悉。季明煦听着盛恕说话,只觉得心里那个小人敲鼓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 直到他听见那一声风流恣意的“季小明”。 “咚”的一声。 心里那张鼓……被敲破了。 盛恕见到他的反应,了然地点了点头:“看来我没认错人。” “就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这么个前怕狼后怕虎的性子了,季小明?” 这一声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而说话的人,依稀还是当年模样。 隔着十几年的时间,隔着生死,隔着两个时空,季明煦终于又一次听见了那个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称呼。 “盛师兄。” 季明煦注视着记忆里的那双漆黑的眼瞳,缓缓地说。 “怎么还叫师兄啊,”少年的黑眸里满是笑意,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季明煦一下,“现在该是你比我大吧?我是不是还得管你叫哥啊?” 最后几个字被盛恕刻意拉长念了出来,语气很像那种风流公子,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缠绵。 季明煦非常认真地思索:“虽然从年龄上来看是这样的,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这么叫的必需,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叫你师兄。” 盛恕:…… 可以,这么实诚,非常季小明。 但这实在是季明煦的基本操作了,他自己没什么意外的,很快又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师兄?” “这还用问吗?”盛恕瞥了他一眼,“能给我把弓调的这么合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啊?” 早在箭馆的时候,盛恕就大致觉得这是他认识的那个季明煦。 之所以没说出口,只是那个时候甚至没决定要不要射箭,总觉得哪里对不起季明煦,不太想和他相认。 后来进了市队,也没有和他去说,总想着要等到了全国赛场,拿了那个冠军之后再把一切和盘托出。 大约是出于一种古怪的自尊,他希望季明煦看到的自己一直是优秀的,起码不该只是在市队里,什么成绩都没有。 可是当他看见在自己面前紧张纠结的季明煦时,忽然就觉得,自己到底在磨叽些个什么啊! 于是他主动叫出那个名字,心里一块沉重的石头也像是落了地,忽然又轻松起来。 “真是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整个人都变怂了啊,小明。”他用平常的语调调笑着。 季明煦却规规矩矩地应了下来。 “是,”他和盛恕双目对视,望入那一双黑色的眼睛里。 “我不敢,师兄,”他如实说着,“七年了,我怕那还不是你。” 盛恕怔了一下,平常能说极了的那张嘴现在却突然语塞。 他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七年那么长,季明煦等得难捱,他乍一得知后也难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5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