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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佩面容沉着，看起来根本不意外他的出现。也或许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痕迹，只是到现在才戳穿。伊野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两人形成一种透明的拉锯。但他到底理亏，先败下阵来，磨磨蹭蹭地过去。 “抱歉，林佩将军。” “为什么跟着我？” “唔……因为好奇？”伊野指指他怀里的花。 林佩没有言语。 他高伊野很多，肩宽背直，袖口整齐地折叠上捋，挺立的黑色风衣领边缘硬利，衬着那张沉静寡言的脸，气质不像是送花，反倒更像来找人寻仇。 伊野看着他，总会想起江独明。 在异世界遇到熟悉的面孔其实应该算万里挑一的幸运，但如果这张脸是江独明，却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你在透过我看谁？” 伊野心惊，被林佩的敏锐吓了一跳，很快自然道：“当然是将军你啊。” 林佩：“……” 很会说谎的骗子。 林佩在心里给这个青年下了定论。 虽然看不出喜怒，但林佩没责怪伊野的跟踪行为。他把手里的向日葵交给伊野，随即转身敲响门。 门声闷轻，屋内传来细微的动静，过了很久很久，才被打开。 那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背脊佝偻，布满皱纹的脸上戴着陈旧的老花镜，手里拿着拐杖也很难站稳，身躯从内而外地发着颤，像是随时都会坍塌的积木。 他艰难地看向高大的林佩，声音沙沉：“将军，您来啦……进来坐，坐吧。” 老人行动困难，伊野一手抱着向日葵，另一手下意识去扶他，被林佩拽住衣领拖回去。 他不解地看向林佩，后者一动不动，近乎残酷地任由老者自己往屋里走。哪怕他撞到桌脚，哪怕他差点摔倒，林佩也一如既往地选择缄默和旁观。 伊野大概察觉出那么些许不同寻常，抱着花没再动作了。 良久后，他们随老者进屋。 屋里显然是有人打理的，只是很随意，洗旧的衣物歪歪斜斜堆在椅子上，桌上的书没有分类，所有书都叠在一起，旁边摆着面放大镜。窗台的草长出两片黄叶，叶子上还有几颗水珠。 好像四处都是生机，又好像哪里都是黄昏。 老者坐在床边，从刷满蓝漆的柜子里拿出一只盒子，里面是一枚徽章，画着枪和心脏。 这是先驱军团的徽章。 他把徽章交给林佩，以一种苍老而疲惫的姿态向他敬礼，但是那双蒙着一层翳的眼睛里，却好像闪烁着依旧鲜活的光芒。那么炽热，仿佛他仍旧还是一名热血洋溢的青年。 林佩回以最高诚挚的礼节，将徽章放到左心口的位置。随后他看向伊野，不知道哪里来的默契，伊野俯身把向日葵摆到老者的床头。 屋里漂浮着独属于阳光的味道。 窗外传来红霞节热烈而喧闹的声音，人群窜动，欢歌笑语。 老者朝窗外看去，沙哑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了，每年还是这个时候最热闹啊。” 林佩低眸：“莱恩士兵，你该感到高兴。” “是啊……”老者语气怀念，“我那个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 他回过头：“将军，感谢您来看望我最后一程。” “是我应该做的。” 老者和蔼地微笑，“您总是这样。” “那么……可以请您告诉我吗？我这一生，是否忠诚而圆满地完成了所有任务。” 林佩的气息有些发沉，他低头，朝老者深深鞠躬。 伊野也恭敬地弯下腰。 林佩一字一句，语气郑重：“莱恩士兵，您的任务已圆满完成，现在，您自由了。”
第44章 故事的开端，或许要从两百年前，星际海盗的入侵开始讲起。曾经有位大胆而瘦弱的青年，因为体格不比其他Alpha健硕，所以他总是被人瞧不起。 无人认可他，无人信任他。 然而在星际海盗的侵略中，却是他第一位带头冲进海盗的据点。他用瘦小的身躯焚毁了巨大的钢铁飞船，用一柄陈旧的枪射穿首领的头颅。 这不是传说，更不是编造的故事。 它是奇迹，也是事实。 而在那之后，青年离开宝钻星加入帝国中央军团。他辗转过数个军团，希望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成为佼佼者。但理想却总与现实脱轨，由于性格偏激不受驯服，青年屡次被处分，被调离。 此时的他，成了战友眼中的“异端”。 大概青年自己也不理解，他一腔热血想为帝国拼死奋斗，可为什么最后却成了率先出局的输家。他开始浑浑噩噩，痛恨帝国的一切，终日解酒消愁，半夜倒在路边还被人当成流浪汉，踢着他的大腿骂骂咧咧。 直到有一天，先驱军团建立。 他蒙着酒气冲到军部报名。 可在成为先驱军团的一员后，他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再上战场，长期酗酒导致他的思维滞后，神经功能障碍，指挥官指着他的鼻子怒斥，说他上战场就是去送死的疯子。 他被迫坐在基地里，成为一名通讯兵。 这种感觉令人生不如死，可他却不敢想象自己离开军团后的处境。他只是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地坐在这里，看着其他士兵们训练、搏斗，嬉笑怒骂。 10年，20年，50年…… 逐渐年老的他已经不再适合待在军团里，于是前一任团长找到让他，希望他能回家去好好养老。 老者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离开先驱军团的那天，下着暴雨。他拖动沉甸甸的行李坐上穿梭艇，表情麻木地看着基地在眼前缩成一颗黑点。 回到宝钻星时，他已阔别这颗星球一百多年。 他不知道原来人民为他设立了“红霞节”。听到这个消息，他眼里难得亮起光，激动地拉住一个路人，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拯救了宝钻星的英雄。 然而路人却怪异地看着他，骂了一句疯老头，将他推倒在地。 他不是英雄，不是士兵，现在的他，仅仅是旁人眼里一个垂垂将死的疯老头。 莱恩总觉得自己这一生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可他不知道是什么，也没办法闯出去，所以他徒劳地努力着，却一无所获。哪怕到快死了，也觉得这一生空空荡荡，明明拼尽全力，却又什么都没做成。 其实他根本不是一个值得交付任务的士兵，他只是一个废物，一个连“战士”这个身份都遵守不好的淘汰者。 可林佩将军还是对他说了这句话。 【您的任务已圆满完成。】 他怎么配得上这句话啊。 “将军，您真的觉得我是一名合格的士兵吗？” “您一直都是。” 老者已是泣不成声，泪水从沟壑般的皱纹上滚落。他似乎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可却张不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伊野望着老兵颤动的背脊，忽然走过去：“莱恩前辈，您好。” 莱恩笨拙地抹干净眼泪，看向林佩身旁那名俊美的黑发青年。他不认识这名青年，但青年却笑着问他：“您听说过启星吗？” 莱恩摇头。 黑发青年蹲在他跟前，语气温柔道：“启星是距离宝钻星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星球，可以说在整个帝国星系的最边缘。哈，其实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哪怕是身处如此遥远星球的我，也清楚一件事。” 他一点点地握紧莱恩苍老的手：“您就是拯救宝钻星的英雄，对吗？” 莱恩瞳孔微微收缩。 “这可不是林佩将军告诉我的，他话少，跟我都没说过几句话。是我感觉出来的，您是英雄，也是奇迹。”伊野微笑着，给老者擦去眼泪，“莱恩前辈，我很荣幸能见到您。” 两百年来的最后一块空缺，被补全了。 有些人忙忙碌碌一生，也许就是为了最后这样一句认可。听起来这似乎是件可笑而荒诞的事，但伊野知道，短短几句话的重量足以摧毁一个人，也足以拯救一个人。 目送老人入睡后，伊野和林佩走出那座矮矮的绿藤小屋。 透过窗户依旧可见老者安详而平和的面容，屋内很静，灿黄的向日葵高高扬起，耳边有萨克斯悠远的声音飘过，嘻嘻哈哈的孩童成群结队，从此起彼伏的希望中飞奔而过。 伊野和林佩走了没多久，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远处跑过来，手里还抱着温热的长法棍。 林佩驻足，看那名少年跑到绿藤小屋前，兴奋地打开门钻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无人知晓了。 “那是莱恩收养的孩子。”他忽然朝伊野道，“莱恩回到宝钻星的第三年，从港口边带回的一个孤儿。” “他以后会怎么样？”伊野问。 “军方会给他一笔补偿金。” 伊野失笑：“你知道对这样一个孩子来说，钱不能弥补一切。” “那是他的事。” 林佩平静道：“如果无法熬过莱恩死亡带来的痛苦，选择颓废，那是他在辜负莱恩的期待。” 他说完，见伊野看着自己不出声，抿唇：“怎么了？” “应该有很多人说过将军你不近人情吧？” 林佩掀眸看他，“你觉得我说错了。” “不。”伊野手背在身后，踢了踢腿往前走，弯唇转身看回来，“恰恰相反，将军说的很对，如果不能从伤痛里走出来，那是因为对方太过脆弱，当事者软弱造成的后果只能自己承担，从来都是这样。” 分明清楚他是在说少年，可林佩却觉得伊野的话另含深意。他微微蹙眉，想要说什么却被对方打断。 “说起来，将军你怎么会和莱恩前辈认识？他应该比你大很多很多吧。” 林佩顿了顿，道：“他离开先驱军团那年，我刚好接任。” 军团每年会有慰问名单，这是从先驱军团创立就留下的规矩，每年由指挥官或高级军官拜访已经退伍的战士。但事实上，除了创立初期为做表率执行过，后来就成为一种公式化的过场。每年只有低级官员前往各退伍战士家中，拍了照片就算是完成任务，再后来，甚至连亲身前往也没有，通过终端联系一下就算是结束。 林佩接手先驱军团后，拿到这份名单时，他的下属也跟他说可以交给别人去做。 对于军团的总指挥而言，怎么引领战役胜利才是关键，而一些早已被淘汰掉的士兵的结局其实无关紧要。当时那名下属是这样对林佩说的。 但林佩从来不听信别人的意见，他偏执强硬，有自己一派的行事风格。 至于那名下属，最后被调到了中央军团还是什么地方，天晓得。 林佩接到名单，在几天时间内拜访了上面的老战士，其中就有莱恩。人的命运总是在悲哀处充满相似点，对于他的过往，林佩并不觉得同情，他只是有些惋惜，站在一名将军的立场惋惜一名人才的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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