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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洵旁听了一会儿,不由暗笑。他从前常去市场买菜,深谙砍价之道,如今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刻,季洵略微盘算了一会儿,装作挑水粉的样子在柜子这边站好,但凡姑娘一挑刺,他就十分惊讶地自言自语:“欸还真是这样。” 小二有苦没处诉,卖东西的可不就怕砍价的旁边有别的顾客吗,不过他也知道自家的价钱虚高多少,赶紧顺着姑娘补的两句夸奖把价停在个尚有盈余的地方,三下五除二了结了这桩买卖,完了还十分幽怨地看了一眼季洵这个逛胭脂水粉戴半脸面具还画昙花的男人,一脸微妙地捧着灵石袋子走了。 趁此机会,季洵赶紧对向他道了一句谢的姑娘说:“姑娘可知道夜市里绘花面具的含义?” 在此之前,沈修远已向店主打听到秦子衿的一些消息,店主说秦子衿已是店里的常客,除此之外都是些不甚有用的内容,沈修远思索片刻便又问道:“店主可记得她上次来店里时面具上是何种花纹?” “你说花纹……花纹我有印象,画得可好了,是一丛蝴蝶兰。”店主说。 对上了。沈修远此时已理清了秦子衿在夜市出事前的行踪,现在只等夜市出手……他此行还带了上次论道会时无忧那件长披风,可以在元婴修为的修士面前隐匿气息,届时跟上何求应该不成问题。 沈修远向店主行礼告辞,转身时何求正在和一位面具绘花的姑娘讲话,对何求的熟悉感变得有些微妙,沈修远想了想,暂时没有上前打扰,而是看起了这边的首饰,研究下有没有可以为他给师父做木簪用得上的地方。 季洵和姑娘拐弯抹角地说了点目前能说的夜市内幕,姑娘听得半信半疑:“但你的面具不也绘了花吗,难道你就不怕被抓走?” 怕还是怕的,不过我有沈修远啊。季洵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显然不能说出口,只能换种方式:“不怕,我要是怕,今天就不会来这黑市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那边那个高个子的剑修换一下面具,他要去找人。” 姑娘疑惑地问:“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和他换呢?” 季洵笑了:“因为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啊。” 说完季洵笑着看了看那边沈修远的身影,姑娘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见沈修远拿起了一支金钗,即便隔着面具也能看出他的认真,姑娘看看沈修远,又想了想季洵方才最后那句话,竟叹了一口气。 季洵再次疑惑沈修远这次出行为什么总是对这些首饰感兴趣,随即被姑娘这么一叹打断了思路,他转过脸来,听姑娘对他说:“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痴心人总不见得有好报,我便帮你这一次吧。” 啊?姑娘你在说什么啊?季洵听得一头雾水,呆呆地想了想,又去看了看拿起另一根玉簪认真端详的沈修远,电光火石之间猛然醒悟: 这姑娘是在说沈修远!沈修远从前从不对这些饰物感兴趣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痴心人……沈修远这是有喜欢的人了!!!他还要给喜欢的人买首饰!!!还挑了很久都没挑中!! 谁!是谁!沈修远喜欢上哪家姑娘了! 季洵顿时感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气得他又转头去看沈修远,沈修远似有所感,和他对视之后大约是以为那边还没结束,便继续研究,这落在季洵眼里却是沈修远正精心给喜欢的人挑选首饰,季洵梗着的那口气这下彻底梗住了,憋得他脸都有些红。 姑娘将他露出来那半张脸的表情变化一一看在眼里,唏嘘不已,唉,一看就是被说中心事了,真是可怜…… 三人各自都有误会,却在此刻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季洵心里乱七八糟,又有生气又有他想不明白的难受,全都堵在心口,堵得他更难受了,季洵蹙眉抿唇,望向沈修远,这次沈修远已经渐渐有了木簪的灵感,见季洵不说话了便走了过来。 “何兄?”沈修远是在问季洵要做的事做完了没有,季洵却说不出话,他心道:何兄什么何兄,我是你师父!上次下山骗我,是不是为了给心上人买礼物,然后顺便捎点别的给我消气?写你写了几十万字你都没开窍,怎么现在都开始给心上人挑礼物了,沈修远你怎么回事啊? 心里边百转千回,到了嘴边季洵却只有两个字:“无事。”一想不对,有事,就又压住那些奇奇怪怪的心绪说:“我同这位姑娘商量好了,你们……你和她换下面具就行。” 说完季洵便低下了头,他不大想看到沈修远,就后退两步让到一边等着,沈修远注意到他情绪不对,却毫无头绪,只好承了这份情:“多谢姑娘相助。”说罢沈修远暂时立起一个障眼法,也幸好他们靠近角落,并不引人注目。 “小事而已,道长不必客气,小女子才是要感激道长救命恩情。”姑娘说完,沈修远便取下了自己的面具,姑娘转过身取下自己的面具,由丫鬟交换后拿起戴好,才转回身,随后各自行礼,就此分开。 沈修远撤去障眼法,姑娘则走到了季洵身边,小声说:“我记得你的恩情,你若需要,可到杨记银号,报“虞美人”三字便好。就此别过了。”说完就如常离开了。 这话在季洵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都不晓得记住了没有,他这会儿还有点呆,满脑子都是“沈修远有喜欢的人了”这件事,沈修远叫了他好几遍“何兄”他才茫然地抬起头:“你叫我?” “何兄,该走了。”沈修远无奈道,季洵看着沈修远面具上鲜明的虞美人,低头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情绪:“嗯,我们走吧。” 季洵在沈修远身后走,一会儿走神一会儿回神地跟着,外面来往的人比刚才更多,季洵总不注意便被撞了好几下,听了好几声“抱歉”和“看路啊”,也还是有些呆愣。 被撞的多了,季洵索性不走了,他突兀地站在人群当中,望着沈修远的背影。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格外混乱,一会儿想着,徒弟有喜欢的人了,不告诉自己就算了,还瞒着自己要送人礼物;一会儿又想这剧情是什么时候崩坏的,沈修远在这个世界不会有喜欢的人才对啊;再过一会儿又想,沈修远有喜欢的人了和他现在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就是个平凡剧情人物,管不着那么多…… 季洵脑子里思绪不停,师父、作者、何求的三种身份在脑海里不断循环,没有一星半点要停下来的架势: 作为师父,自己徒弟有喜欢的人了,徒弟修随心道,让他喜欢就是了;作为作者,主角有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事,没有喜欢的人才是他故意写的,自己的主角能这样更像个真实的人,他应该高兴才对;作为何求,道长和自己本就没有什么关系,道长喜欢谁不关他的事…… 季洵不看沈修远了,他低头看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可沈修远有喜欢的人了啊。 混乱之中,只有这一个事实字迹清晰地,仿佛刻下去一般地留在季洵的脑海里。 他不敢去想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一遍一遍地,用不同的身份告诉自己,沈修远有喜欢的人是很正常的事情,不用去管。 他只是这个世界的外人,他不能干涉沈修远的人生。 身边人群来来往往,即便多是修士,季洵也明显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红尘气息,是他在这里极少去感受的喧嚣纷扰,是和他从前习惯不同的尘世烟火。 季洵似乎终于迟钝地感受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疏离感和孤独感迟到了十年有余,此刻随着季洵的呼吸逐渐扼住了他的咽喉,掐紧了他的心脏。 窒息感与疼痛感逼得他几乎要蹲下身去,就在这时,有谁扶住了他的肩膀。 季洵眼神空洞地抬头,殷红的虞美人盛开在他的眼前。 是沈修远。 “何兄?” 季洵没有应,他想,这不是我的名字。 “何兄?” 不是我的名字。 “何求?” 季洵仰头,满月已升到了檐角,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无意识地伸手碰到了自己面具上的那朵昙花,又摸了下自己鼻尖处的面具内部。 那里什么都没有,因为已经全数被他吸进了肺里。 夜空骤然升起绚烂的焰火,同皎洁的月光一起照亮了整个天星湖,天色水色连成不夜之夜,季洵耳畔却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连最后一丝理智都消退了。 沈修远听昙花面具的人喃喃道: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随后他又抬起头来,不知道在对着谁说: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发完虐到自己的作者她说不出话了)
第70章 沈修远对眼前人喃喃的话语似懂非懂,似乎能察觉到一些负面的情绪,但隔着面具,他只能从这人微微下垂的唇角寻出一丝端倪。 何求这是怎么了?沈修远少说也是经历过两次迷阵的人,呼唤了这么多次都得不到对方的正常回应,再加上夜市内并无迷阵痕迹,便猜测何求怕是已经中了迷幻的药。但他们几乎一直都一起行动,也并未吃过夜市的东西,何求又是何时中的药? 无色无味的迷药无忧随便一数就能有五六种,沈修远记得其中就有一种只能对凡人有效的,名叫“失魂香”,研磨成粉食用起效最快,溶于酒水起效次之,最次是溶于水后任其挥发。可他们今夜并未入口任何食物酒水……沈修远仔细看了看何求面具鼻尖处,那里比鼻尖高出一些,先前没有注意,现在一看才发觉其中违和。 难道何求中了挥发后的“失魂香”? 沈修远小心地在驻足观赏烟花的人群中护住何求,环顾四周,也没忘抬头看看上面的两层楼阁确认无人注意后迅速搭起一个障眼法,随后凑近了一些对何求说:“何兄,冒昧了。”说着沈修远取出一枚丹药,掰成四份之后小心地将一份丹药从何求的齿缝里塞了进去。 金丹修士服用的丹药药性要比平常丹药更猛烈,沈修远不能冒险也不能打草惊蛇,喂过丹药之后便快速撤掉了障眼法,封住身上两处大穴后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压制了修为,装出中了迷药的模样。 烟花一刻不停地在漆黑的夜空炸开,照得面具上的昙花都反出了不一样的色泽,沈修远平静地望着这朵鲜红的昙花,等待着夜市的下一步行动。 烟花缤纷绚烂,花样也多,再加上天星湖夜里如同明镜一般的景色,着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因而仍有不少修士停留在楼阁平台上。 沈修远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听到何求不时低语的胡话,沈修远听清了两句,听不清的却更多些,他自觉这样听别人私事实在不好,却抵不住频繁被念叨的那句“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没一会儿就忘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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