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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事务本就繁多要紧,再加上怕萧约劳神伤眼,近来批改奏折大半时间是薛照给念,萧约拿了主意,薛照又模仿他的字迹批示,几乎是又做回先前当司礼监掌印时批红的差事了。 “要不怎么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呢,谁能想到你在梁国学的那些本事,全让我捡便宜享受了。” 萧约说着好听的话转移注意力,同时趁薛照不备,将写好催归的信件揉成团扔进废纸篓里。 “别管裴楚蓝他们了——好郎君,你成日惶惶不安,弄得我也紧张,反而对孩子不好,还是顺其自然吧——你摸摸,在动。” 薛照被萧约拿得死死的,只能作罢,抚着他肚子轻叹:“等你平安生下孩子,随他们去哪,上天都行。偏偏要在这种关键时候去游山玩水,怎能让人不着急。” “你这话可太不近人情了。”萧约道,“药王谷历代都围着皇室打转,已经算是仁义了,总不能让他们像御医一样随时听候调遣。而且我还不知道你吗?就算我生了孩子,你就能彻底放心?一旦有个头疼脑热,你又得着急忙慌找裴楚蓝,那时候可说不出什么让人家随便去玩的话了。你也知道他们俩是去游山玩水四处走走停停啊,那你还写信,寄去哪?你啊,真是关心则乱。” 薛照道:“只要我想,总有法子找到他们。” 萧约:“得了吧,别像海捕犯人似的找人了。裴楚蓝和裴青的存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沈邈从江州回来了。” “……打搅裴家那一对还不够?让他和听雪好好相处几日吧。” 萧约见薛照还有说辞,认真道:“放心,真没事。我都半休假状态了,风吹不着雨淋不到,连政务都轻松了许多,还能出什么事?一定能足月平安生产的。对了,今日是质子进宫拜见的日子吧?走,去看看那俩小家伙。” 因为薛照复杂的身世,明面上和实际里他与梁国、卫国的两位质子都有亲戚关系。 梁国的冯锡是梁王冯煊的庶长子,冯煊之父是薛照的亲舅舅,所以冯锡算是薛照的外甥。而卫国这边的薛识呢,虽然与薛照的生母冯太后没有血缘关系,但名分上是嫡祖母与庶孙,所以也应当称薛照为王叔。 先前豆蔻诗社牵扯出许景落网时,薛昭曾经来信,说因为在陈为质饱受欺凌,为求庇护安稳才不得已顺从许景做了违心之事。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说不准,但身为质子寄人篱下的滋味一定是不好受的。 萧约不清楚从前质子在陈国过的具体是怎样的日子,但他上位掌权以后,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希望能对冯锡和薛识好些。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① 萧约走进文渊阁侧殿,听见两个孩子在诵读文句,读得不齐也不响亮。 薛识十五岁已经在变声了,声音有些粗哑,像是难为情似的压着声音在读。而冯锡,大概纯粹是因为胆小,蚊子哼哼似的,声音含在口中,凑近了才听得清。 “你们在自己府里也是这般读书?还是说午后困乏没有精神,要么以后早晨进宫来?”萧约上前揉了揉冯锡脑袋,这孩子一激灵直接跪地上了:“殿下恕罪,以后再也不敢偷懒了!” 连求饶都是小声的。 萧约再看薛识,情况也没好多少,小胖子弓身抖如筛糠。 哪里至于吓成这样?萧约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也没带刺啊。转向薛照目光问他,我有这么吓人吗? 不过,两个孩子会惶恐至此也情有可原。 冯煊在陈国做小伏低乖顺了二十来年,才终于熬出头回去做了梁王。从当时边境假死遁藏便知,冯煊是个有本事的人,他自己心里或许早有盘算意志坚定,但呈现出来的就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其子冯锡却不同,这孩子生下来就是人质,娘胎里就没长上胆量,又一直看人脸色,性格自然畏缩。 至于薛识么,他身上的伤,最近才养得差不多。 “都坐。在我们面前不必拘谨。”萧约与薛照落座,紧跟着便问,“怎么就你们自己读书,王师傅呢?” 两位质子在宫外各有府邸,萧约也给他们安排了文武师傅进行日常教习,让二人每月各旬都要进宫一次,由太傅专门教导考问,萧约偶尔也会过来看一眼。 薛识先偷瞄了薛照几眼,然后对萧约道:“殿下,王师傅事务繁忙,讲完课之后就留了考题让我们自己思索解答,下一次再把各自答案报给他。” 一个月就上三次课,老师还缺席,能教出什么名堂来? 萧约默然片刻,王师傅会有此举,或许并不只是在躲懒。他是太傅,教导储君才是本分,在他眼中,或许区区质子登堂入室已经是僭越了,还能和储君一般教法不成?质子越是平庸越好,教得太多万一把心教野了怎么办? 萧约心善,但他作为一国储君,也不能太善,怎样教养质子,他心里还没有确切的打算。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便越过太傅是否失职这茬,亲自考问起二人的学问来。 “我听见你们刚才在读《论语》,这就是考题?” 储君亲自过问学业,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们对视一番后,还是薛识回话:“殿下明察,王师傅让我们熟背《颜渊篇》,再就君子之德、小人之德各行思考,要说出一番理解来……我等愚鲁,还在背记。” 这话不像自谦,虽然薛识已经十五岁,块头也大,但举止怯懦没有定气。《论语》通常是作为开蒙读物,而薛识朗读起来并没有比年幼的冯锡熟悉多少。 这就是太后当权下的卫国公子。蛇蝎美人的形象在萧约心中又丰满了几分。 萧约道:“读书是长久事业,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多读经典有助于奠基,王师傅让你们精学这一篇很好。我方才听你们也背得差不多了,有何心得——我不是你们的师傅,也不是考问,想到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第152章 对答 两个孩子都呆住了,对突如其来的提问措手不及。 他们是来做质子的,何谓质子,为质之臣子而已。读书明礼体现的是宗主仁厚恩德,读得再好也不能考状元做大官,反而可能招来忌惮——无论陈国还是本国都不会喜欢太过拔尖冒头的质子,忠臣和才智往往不可得兼。所以师傅随便教一教,他们马马虎虎地学一学,混日子罢了。 谁能想到储君会亲自考问呢? 到底考的是才智,还是忠诚呢? 薛识垂着头,视线只及萧约腹部。他看着尊荣高贵的陈国储君殿下时不时抚摸孕肚,想起册封大典当日听见的那些温柔关切的话,张了张口想要回答,但话到嘴边余光又瞥到萧约身旁的薛照。 多年不见九王叔,他好像变了许多,但一看这张脸就知道是太后的儿子。 太后亲生的儿子,一脉相传……母子之间性情能相差多少呢? 于是薛识摇了摇头,脸上的肉都在抖:“殿下恕罪,我实在愚钝,不懂其中含义,更说不出什么来。” 冯锡也小心翼翼地说不会。 萧约叹一口气,君臣等级分明,在位掌权者往往都是孤家寡人,他能与薛照一体同心已经是罕例,再要与更多的人推心置腹,如同寻常的亲戚朋友一般,那实在是难。 “罢了,孤的学问也不算精到,无法点评你们的回答,还是等下次王师傅给你们详细讲解。”萧约起身要走,然而没走出两步又想起来,“隐约记得好像你俩恰巧都是八月十五的生辰。” 两个孩子一愣,然后齐齐点头。 萧约道:“按照惯例,每年中秋宫里都要设宴庆祝,你们是想在宫里过生辰还是自己在家里过?” 薛识和冯锡都没听懂萧约的话,大眼瞪小眼地迷糊着。 萧约看了看薛照,薛照替他解释:“在宫中庆生相对而言会更隆重体面一些。借着中秋的节庆,又有殿下当面贺生赏赐,这是难得的荣宠。但热闹之事难免喧嚷嘈杂,你们年纪还小,未必喜欢觥筹交错的场合,或许在自己府里吃一碗长寿面反而更加自在。两种方式,只要你们选好,殿下都乐意成全——当然,无论你们怎么选,赏赐都是少不了的。” 薛识睁大了眼睛,也不顾是否失仪,一直盯着萧约。 陈国的储君,几乎是板上钉钉将来要做主宰陈国的主人,是皇帝,是天下共主,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比卫王、太后都要尊贵。然而这位高贵的殿下目光是如此和蔼,言语是如此温柔,心地……更是如此的体贴善良。 薛识双手手指绞在一起,沉默半晌才道:“一切听从殿下安排。臣之于殿下,如同草芥就风,殿下怎么吩咐臣都照办。” 心里不是挺有想法的嘛,这会终于肯说两句了,既然薛识愿意敞开心扉——就算只是微敞,也足够让萧约重振旗鼓了,他坐回原位:“三公子觉得我是君子?然而虽则你年纪小,我并没把你当‘小人’看。” 薛识身子又是一颤,他垂着头眼珠急转,似在后悔言语不当,忙道:“岂止君子,殿下是天命所归,是万民福祉所在,是……” “小词一套一套的,留着答题吧。”萧约笑道,“坐下,别那么拘束。若在人前,端着君臣礼数是应当的。但关起门来,没人挑你们的礼——有什么可惶恐畏惧的,我自认随和,驸马这般俊美,难道还会吓着孩子?” 薛识让萧约逗笑了,但他笑了一声就马上打住,紧张地观察情势。见萧约和薛照都带着笑,他放松了紧绷的肩膀,抿了抿唇也微笑起来:“殿下真会说笑,驸马与殿下一般仁和。” “既然不觉得我们吓人,那就再坐过来些。”萧约道,“王师傅也经常给我讲课,我们便算是同学了。今日交谈当作研讨就好,并不是考问,更不存在对错之分。你方才说草芥就风,一切顺应我的安排,但事关你们的生辰,我安排的未必是合你们心意的。过生辰不就是为了欢喜愉悦?无关德行,所以便无君子小人之分。生辰怎么过,你们自己决断,提前两天告诉我一声就是。” 薛识和冯锡对视一眼,两人岁数相差挺大,认识也不久,但同样身在异国他乡,所以很容易就玩到一起,几乎算是彼此唯一亲近的玩伴了,却又不敢表现得太亲近——毕竟两人身为质子,代表的是两个国家,稍不留神就有被扣上串通、勾结罪名的风险。 薛识想了想,大着胆子对萧约道:“殿下,我想和锡公子一起过生辰,我带他去城外爬树捉鱼——进京那日,我坐在马车上看见了郊外有个地方,景色好看极了。” 萧约点头道:“只要安全,去野外散心玩乐也好。小锡公子是怎么想的?” 冯锡抬头望着萧约,不敢回答,薛识对自由自在的渴望胜过了瞻前顾后,胳膊肘碰碰他,低声催促:“你说呀!”冯锡双手紧攥着衣裳,头上都出汗了,半晌才挤出一个“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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