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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这么简单。”裴青依然是一张臭脸,但目光有些微松动,“我想让你做的事,现在的你办不到,你只需要答应下来就是。” 又是这样,萧约想,怎么师徒俩都喜欢预支承诺?他们怎么就肯定以后的萧约有能力兑现呢?现在和以后,会有什么不同? 萧约凑到裴青耳边,低声问:“你师父之前开玩笑说和我有婚约,难道我真的和谁有婚约吗?是……陈国公主?” 萧约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先前父亲说要一辈子姓萧,会改姓的可能萧约只能想到入赘做上门女婿,逼迫萧家人做倒插门女婿可不容易,不是一般有权有势能够做到的,于是萧约联想到了皇家。 裴青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了侯府。 “哎,你还没跟我说要取什么药香呢?”萧约没把人留住,听见薛照的声音,转过头去,“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薛照翻出药典里裴青折角的一页:“陈国皇帝只有公主一丝血脉,公主将为女帝,这口软饭你没资格吃。” “狗——你眼看人低。” 萧约瞧着薛照今日吃了火药似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追究起昭定世子的死来,薛家是因巫蛊获罪,虽然薛然说是梁王诬陷,但不知是否属实。如果薛家真的犯事,即便是薛照亲舅舅做了梁王,他的处境也未必好过现在,更何况世子死去多年,为什么现在翻旧账? 萧约拿过药典,折起来的那页记录着一味药材—— 补骨脂,又名破故纸,辛、苦,温。归肾、脾经……① 萧约目光落在插图上:“这样的植株,我好像在哪见过……是裴楚蓝!他衣服上的纹样就是这个!破故纸,也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奇药啊……裴楚蓝把这种药穿在身上,裴青想用这种药萃取提香……为什么?” 薛照解答了他的疑惑:“裴楚蓝的师父,叫做裴顾之。” “破故纸,裴顾之,原来是做徒弟的睹物思人!裴楚蓝真的对他师父有情!”萧约恍然,“可徒孙又图什么呢?对了,药王谷行踪隐秘,裴家人活得像传说,你连前任谷主的姓名都知道,探听陈国的事对你来说也不难吧?” 萧约在薛照身旁坐下,双肘撑桌,下颌支在手背上看着薛照:“我越想越觉得我家和药王谷有些渊源,无奈师徒俩都不肯说。” 薛照语气不善:“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做驸马?好好照照镜子。” “肤浅。皇家难道看脸选婿吗?就算看脸,我也很够资格。”萧约摸摸鼻子,“长成我这样,已经是女娲造人精雕细琢了。嘚瑟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会中基因彩票?” 萧约近来从韩姨那大概还原出了章台郡主的长相,如性格一般清淡优雅,是个水似的素净美人,五官绝不像薛照这样浓艳。看来,薛照长相是随他爹了。 薛照猜得到“基因彩票”是什么意思,脸色更加不好看,将桌上那堆旧档案翻了又翻,字字句句都写着平安无事,结果却在一夕之间天翻地覆。 薛照将厚厚的药典重重拍下,起身从博物架一只梅瓶里掏出小罐,打开罐盖倒了两粒出来,填在齿间咯咯地咬。 萧约见过类似的小罐,在自家抽屉里,罐子里装的是糖莲子。 薛照喜欢吃甜食,尤其偏爱糖莲子。 那也不至于松鼠似的四处藏粮吧? 萧约捡起起居注,庆元四年腊月十八这天,世子午后参加了一场马球赛,比分遥遥领先,眼看着计时的线香要燃尽,香头的余烬坠落之前,世子从马背上滚下,被马蹄踏中心脏,不治身亡。 记录和对外公布的说法不一致,世子应该不是病逝的。 甜食似乎有平心静气的功效,薛照再坐回萧约面前,无论是神色还是言语都没有了波澜:“陈国公主比药王谷更神秘,即便陈国朝臣也只闻其名从未谋面。皇嗣只有公主一人,陈国也有女帝的先例,陈帝却顶住各方施压,至今未立储君。你以为你有命蹚这趟浑水?” 薛照所说与萧约所知基本一致。 陈国国内并不算太平,疆域太广又国本未定,难免生事。地方上虎视眈眈之人觉得有机可趁,不时兴风作浪,但总是很快被镇压下去。而京城则是暗流涌动,如今的大陈是原先的陈国和靖国合成,皇帝是燕家和谢家的后代,如今皇帝姓燕,谢家宗室也是皇亲,若是皇帝无嗣,便会由谢家人继位。 “怎么牵扯到这么危险的事了。”萧约捧脸叹气,“一年前,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和神秘的药王谷扯上关联,现在还隐约和皇权更迭有联系。” 薛照:“你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萧约摇头:“我不肯退。我想让我妹妹过上健全自由的一生。皇室如何,我爹用了二十年时间教我肆意随心,更何况,在很久之前,皇权于我而言只是字面上的含义,如今真正呈现在我面前也不会有多强的威慑力,我怎么不敢迎难而上?” 薛照定定地看着豪言无畏的萧约,很想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才会让他这样既会阿谀拍马又能舍生忘死。 萧约反问:“若是现在让你放弃查找世子死因,难道你肯停手?” 薛照目光往旁边一错:“胡言乱语,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怎么不一样?”萧约眨眨眼,“我求医可能惹上麻烦,你查亲舅舅的死因,难道没有得罪另外那半个亲舅舅的风险吗?” 薛照冷嘲:“你又懂了。” 萧约:“我不光鼻子灵,脑袋也很好使。就跟先前的私盐案一样,谁获益谁就是元凶。私盐案中,老二以身入局想坑老四,没想到老爹黄雀在后。看似缠杂不清的关系,弄明白利益流向就知道谁是谁非了。这次也是同样,既然你怀疑世子并非意外身亡,总得有个凶手,那么谁会因世子之死获利呢?” 薛照深深注视正色分析的萧约。 “世子死时,老梁王还有好几个儿子,相比于世子都不入流。但没了世子,矮子里拔高个儿就显示出各有其长了。当时之人,很难看出花落谁家,也就难以猜测是谁害了世子。可时过境迁,仿佛水落石出——” 萧约说得口干,提壶倒茶,一喝竟然是蜂蜜水,齁得险些说不出话来:“——你爱吃甜的也得有个限度吧——咳咳,当今梁王,母亲出身太低,算是夺位的冷门,可如今执掌梁国的是他,他的那些兄弟也死的死关的关……我纳闷的是,你怎么前些年不查?我可听说,你十三四岁就能办无头大案了。要是查明,你又能怎么办呢?难不成拿着证据去和梁王对质?对了,薛然你都能救,你父亲——” 萧约的话戛然而止,薛照的神色寥落,雪一样安静。 外头又在下雪了,腊月中旬还没立春,城内城外祭奠之人络绎不绝,不时能听见鞭炮声。 薛照没回答萧约的诸多问题,起身走进雪里。 萧约目送他的背影直至红变成白,然后不见,他接着翻看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书,翻到一页记录—— 庆元六年,祥瑞降于奉安。太常寺卿薛桓上书请梁王为昭定世子追封称王,并按规制重修陵寝。梁王深以为应然,奏报陈国亦得应允,遂建设陵寝,同年建成旋即被雨水冲毁。朝野皆以为不祥。报告陈国,封王之事遂作罢。 先前一直不理解,薛然坚称是梁王以巫蛊之名陷害薛家,梁王陷害薛家原因为何。现在突然明白了。梁王心眼真不是一般的小。 萧约抬眼,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缉事厂大狱里。 薛照看着已经不成人形的季逢升:“你说,季家修建世子陵,没有偷工减料,陵墓不是雨水冲垮,而是被炸毁的,对吗?” …… 梁宫之内。 裴青将在靖宁侯府内见闻告知梁王:“……薛照抽取了关于昭定世子的所有库档,对世子身亡当日的饮食尤为注意。” 梁王瞑目长叹:“他是个聪明孩子……可有何发现?” 裴青沉声:“你比他更聪明。但你算错了一处,裴楚蓝不会背叛陈国,即使你找了蹩脚的冒牌货,也不能让他反叛。” 梁王无声而笑:“是吗?无妨。孤有你相助也好。花款冬听命于孤,孤让他进,他便会在裴谷主身边扎根;让他退,便会给少谷主你腾出位置来……有他在,假以时日,裴谷主自然会同样听命于孤。既然他可以,为何你不可?只要你忠心尽力,辅佐孤的大业,孤会成全你的一片痴心,届时药王谷的一切都是你的。一切。” 裴青双眉压目,沉默未语地看着梁王,然后转身离去。 少年背影消失在梁王视线之中,梁王轻咳一声:“神医,孤说得不错吧,看似忠诚之人也经不起诱以利益。” 裴楚蓝从屏风后走出,恨恨咬牙:“小兔崽子……” 梁王笑意深深:“二心之人不可用,欺师灭祖的徒弟天赋再高又如何?况且,孤给你找的新徒弟却是不止忠心的好处。现在神医是否愿意答应孤王,效忠大梁?” 裴楚蓝眯起眼:“你要防皴良药,是想兴兵?你对大陈有不臣之心!好大的胆!” “岂止防皴药,孤要你为孤调养身体益寿延年,才好千秋万代……”梁王神色志在必得,目光锐利如孤狼,“除了答应,你没有别的选择。世上只有一个花款冬……神医,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第40章 试药 越到年下,萧约越忙。 不仅要以破故纸为原料凭想象还原出前任药王谷谷主裴顾之的气味,还要偷偷制作章台郡主的同款合香——萧约快把府里那棵柳树薅秃了,配出来的东西还是不能让薛照动容。 内务艰巨,还得跑外勤。 腊月十八这天,萧约穿一身长随衣裳,跟在薛照后头,进了奉安城东一所宅子。 宅子的主人是个老内官,闻讯向薛照见礼不迭:“不知掌印大驾,请恕失迎之罪。” 薛照将人扶起:“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桩要事询问。” 老内官名叫喜良,年逾花甲,宦官多长寿,面上虽有皱纹但并无斑点,鬓发也只是花白,精神还算矍铄。 萧约忍不住想,薛照年轻时这么俊,上了年纪也会是个漂亮老头儿吧?嗐,管他呢,治好妹妹就和薛照一拍两散了,他就是返老还童也不关萧约的事。 老喜良面露疑惑:“掌印大人同时手握缉事厂,有什么秘闻探听不到?老奴早已不在宫中办差,又眼花耳聋,不比年轻人手脚利落,能为大人出什么力?”说罢目光落在萧约身上,颇有探询的意味。 萧约凑到薛照跟前,小声嘀咕:“要不要我回避?” 薛照转头看他:“你还懂得避讳?已经是狗胆包天了,还有什么不敢听的。” “狗胆才不能包天呢,说了慈母多败儿,你把一两养成胆小鬼了,原来能抓耗子,现在耗子都敢当面从他盆里抢粮了。”萧约撇撇嘴,小声咕哝着在薛照身后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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