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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照举杯饮尽,和冷了之后又苦又涩的茶水不同,热水冲开的枇杷膏甜蜜温暖,顺着食道滑下去,不仅可以安抚局促,还能镇息咳嗽,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多谢。”薛照双手将杯子还到托盘上,低声又说了一句,“我不怕麻烦。” 萧母怔了怔,轻拍薛照肩膀:“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 停顿的语气往往表示委婉转折,但薛照还没听萧约的母亲说出“但是”来,墙上翻出一个人影,才露头便被背后一箭射倒,紧接着四面都有身手矫健之人试图翻墙入内,大门处也被人撞开,纷纷箭雨向院内几人射来。 “退到我身后!赶快进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薛照快速扯下萧约身上的披风,将人揽在身后,攥紧披风挥转如盾,将利箭尽数卷落于地。 薛照的手下也都在拼死拦截:“大人,这拨人来势凶猛!” 话音才落,已经被对方割断了喉咙。 显然,这次的杀手并不恋战,每次下手都是杀招。而他们的目标,自然不会是薛照,或者把守院落的人。 骤变的情势让萧约不明所以,他逼着自己快速镇静下来,心想这些人应当和从前刺杀自家的是同样来历,只不过这次的身手更高杀意也更重。 萧约护着父母进了裴楚蓝诊治妹妹的屋子,随后立刻转身折返。 萧父一把抓住儿子:“约儿,你去哪!” “薛照还在外面,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置身险境!”萧约毅然决然往外冲。 萧父死命拽住他:“你一点拳脚都不会,能帮上什么?只能是给他添乱!你这是关心则乱!他安排了许多人手在家里家外,不至于让他孤军奋战。况且,我们家暗地里也有高手保护,只不过为防泄露身份不轻易出手。你别急,等他们发觉异动,就会露面!” 萧约根本就听不进去,“等”字太让人心慌了,若是无事皆大欢喜,若是出事……薛照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香饽饽,薛照绝不能出事! 萧约甩开父亲:“不行,我还没为他拼过命,凭什么让他为我出生入死!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我得跟他一路!” “儿啊,你还有爹娘和妹妹呢!” “可薛照只有我!” 裴楚蓝挤上前来:“别废话了,要是拦不住那些杀手,都得死!只是谁先谁后罢了。生同衾死同穴的话以后再说,先解决眼下。萧约,这个你拿着——” 裴楚蓝塞给萧约一包粉末:“这是吸入则死的剧毒,我方才留意到,外面正刮东南风。情急之时,迎风掷向对方,或许能保命!萧约,我跟你说,你和薛照黏黏糊糊缠缠绵绵,我不管你,但无论如何你必须得活着!要是你死了,我把你老爹老娘,还有妹妹一起弄死!听到没有!” 庭院中。 薛照丢下插满箭簇的披风,挥剑如流星,将簌簌破空的利箭斩落在地。 对方的人数之多、实力之强超过薛照的预料,薛照选出来保护萧家的已经是他手下精锐中的精锐,竟显得毫无还手之力,不过片刻就几乎全军覆没了。 这些人,比萧家来奉安途中那些陈国禁军还要厉害,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到底是谁,非要置萧家于死地? 利箭纷纷如雨,一个旋身闪避,薛照看见了跌跌撞撞跑到檐下的萧约。 “蠢猫,你来这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别出来,你聋了!”薛照劈落射向萧约的箭。 见萧约露面,四面的杀手像见了血的苍蝇,丢下弓箭挥刀围拢上前。 “这时候就别骂我了,等安全了随你骂个够!”萧约看准风向,将药粉向杀手掷出,趁机捡起刺猬壳似的披风,将自己和薛照罩在了披风之下,“闭嘴,屏住呼吸!” 裴楚蓝给的药名不虚传,瞬息之间,凶残狠厉的杀手们已经倒了一片,连挣扎呻吟的机会都没有,就七窍流血死得僵硬。 萧约知道这药粉的厉害,虽然周围没了动静,但还是屏着呼吸动也不敢动。 披风之下,两人紧贴。被利箭射出的孔洞,一点一点露着天光,还有细雪从中翩翩降落。 在狭窄的天地间,在昏暗的光线下,薛照看着雪沫落在快把自己憋死的萧约鼻尖上。 胸膛起伏,脸颊涨红,怕死却还是怀着恐惧折回来。真是蠢猫。 行随心动,薛照很恶劣地咬了萧约一口。 在脸颊上,离唇角很近的地方,浅浅的酒窝上又刻下一道印痕。 “傻子。”薛照看着自己留下的红痕,喉结滚动,“从没见过,活活将自己憋死的人。” 除去披风,萧约通红的脸暴露在天光雪色之下,齿痕的红尤其显眼。 “薛照,你……”萧约几乎失语。 “我不想再陪你装傻了,萧约,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薛照指腹轻按萧约的酒窝,不舍得将淡淡的齿痕揉散,“谁让你自己跑回来的,我不会再放你走。即使治好你妹妹,再也用不上裴楚蓝,再也用不上我,你也不准离开。” “薛照,我回来,我……我是因为,不能让你为了我家拼命,而我躲在后面,这太不讲义气了,是小人行径……” “我不想跟你讲义气。” “可我——” “小心!”薛照侧耳听见还有箭声,快速调转位置将萧约掩在身后,那急速飞来的利箭便插在了薛照肩头。 几乎是和上次同样的位置。 萧约瞳仁骤缩:“薛照!” “死不了!”薛照将他往后一推,单手拔出深陷皮肉的长箭,“宫里用的箭!是梁王的人,不能让他跑了报信!滚回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说罢,薛照纵身飞上院墙,追赶放冷箭那人。 萧约看着院中一地死尸,却不是因为这些尸体而颤抖。 对薛照,总是关心则乱。 若是自己不出来,或许他也能杀了这些人,且不会中箭……可是,薛照分明是为自己回来而欢喜的,欢喜得都咬人了,小狗似的。 被他咬一口,好像并不觉得厌恶,心底也不抗拒他做点其他的事…… 萧约摸着自己脸颊,热得发烫,但心里纷乱的杂念好像都有了头绪。 这次就听他的吧,不要追出去了,就在这乖乖等他回来,被他骂,和他算账…… 薛照离开后的每时每刻都无比漫长,萧约坐在台阶上,等到院中血腥气都淡了,又重新浓烈起来,萧约抬眼看见一片血红—— “薛照!” 萧约狂奔向前,将步履蹒跚的薛照接进怀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你的血!薛照,不要闭上眼睛,看着我!睁开眼睛看着我!” 两人踉跄倒地,萧约将薛照紧紧揽在怀里。 薛照伸手要去摸萧约的脸,但指缝滴落的血砸在脸上,混合着从萧约眼睛里夺眶而出的泪水,将萧约袖口的绒毛都弄脏了。 薛照收回手:“你这样说,显得我很无能,对方几十个人,都没留活口,梁王不会知道你家的事,你是安全的……” “谁跟你说这个!就算让他知道又能怎么样!至于让你这么拼命!傻子,你才是傻子!”萧约抱着薛照嘶吼,“裴楚蓝!裴楚蓝快来救人!救命啊,裴楚蓝!” 裴楚蓝闻声而来,看见紧紧相拥的两个血人。 “约儿!”萧父大喊一声,要冲到儿子跟前,被裴楚蓝拦住:“别添乱,把时间交给真正需要的人。” 萧父:“你还不去救人!” 裴楚蓝眉目沉沉,似在深思:“你现在知道命令我了,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驱动我,你是知道的。” “你!”萧父气愤不已,“人命关天,还在说这些!” “就是因为人命关天,才要说这些。”裴楚蓝凝目庄重,“救一人是义,救百人为德,救万千人才是仁。你不肯为仁,如何叫我为义?” 萧父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儿子泣不成声。 “薛照,你不能死,你怎么可能会死,在我心里,你什么都能做到,任何人都伤不了你!”萧约试图按压薛照身上流血的伤口,但到处都在流血,红衣染得更红,几乎湿透了。 薛照攥住萧约的手:“没轻没重的,我也是会疼的,别动了……别哭,我回来不是想看你哭的,萧约,你哭有什么用,你的眼泪又没有香味……说点我爱听的……” 萧约更加泪如雨下:“就你香,就你是香饽饽……薛照,我不讨厌你,但我讨厌不讨厌你的自己,为什么你要长这么好看,为什么你要生得这么香……我舍不得离开你,就算你不能帮我,就算你没有香味了,我还是……我们还有一条小狗呢,还有薛然,你不能死,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薛照扯出一个笑容:“还在嘴硬,就那么难说出口……一两不是小狗了,薛然,我把他送去军中锻炼,有朝一日,能靠他自己光明正大地重振薛家……没我,他们都能活得很好……” “那也不行,你可是薛照,从来都是你要别人的命,没人能要你的命,阎罗王也不行!”萧约拼命摇头,对裴楚蓝大吼,“救人啊!你为什么不救人!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一命换一命也可以!救他啊!” 裴楚蓝无动于衷,仿佛一尊神佛塑像俯视凡间疾苦。 薛照握住萧约手:“说的什么傻话,谁要你来换我的命,别哭了,我只是有些困有些累,还有些可惜,萧约,你这张嘴啊,就是说不出我想听的话……算了,不逼你,等……等……” 薛照到底没说出“等”字后面的话。 握在掌心的手陡然失了力度,萧约看着怀里的薛照阖上眼睛,脑子里轰然如大厦垮塌:“薛照!” 裴楚蓝这时才像变回了凡人,从袖中摸出一粒黑色药丸:“萧约,我能救他,但需要你吃下这粒药做药引,你愿意吗?” 萧约满面死寂,闻言重新活了过来,放下薛照,几乎是膝行上前,伸出双手,仰望裴楚蓝:“我愿意!” 萧父看儿子如痴如狂,狠拽裴楚蓝:“非要把我们家逼到这种地步!这是什么药?是不是觉得把约儿的性命捏在手里,萧家就会听你们摆布了!我们姓萧,凭什么要萧约做出牺牲!眼下你被梁王囚困,只要我家立马搬走,就再也没人能找到我们,休想以此要挟!” 裴楚蓝冷声冷色:“做出牺牲又如何?我尚且能为陈国舍身不恤,萧约为何不能?何况,我已经够手下留情。” “你是为了你师父!你要牺牲是你心甘情愿,怪得着谁!”萧梅鹤怒吼,“我家并不欠陈国什么!” “世事缠杂,亏欠与否,谁能说得清?”裴楚蓝附耳对萧梅鹤道,“这药,叫无忧怖,于人体无碍。吃下之后,便会将挚爱忘得一干二净。你想走,可萧约不想,这里有绊住他的人。硬将他们拆散开,恐怕会父子反目。不妨用这药试一试,若是吃下去无事发生一切如常,说明薛照在萧约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尔尔,何足为惧?若是吃下去,萧约忘记了薛照,岂不是正好?抹去一切不该有的痕迹,仿佛两人从未相识一般,也算是快刀斩乱麻。一切就看天意。若是上天要你家置身事外,我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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