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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上又跳下了三四个黑衣人,将薛照围住。 萧约不敢扒着窗户看,怕误伤了自己,怀里那只壶还带着刚出窑的余温,贴着心口像是一颗外置的心脏。萧约听见自己咚咚的急促心跳声。 “督主,您这又是何必呢?” 萧约听见不高不低的一道沙哑声音。 督主? 对了,薛照不仅是司礼监的掌印,还是缉事厂的提督。 会这样称呼他的,是他自己手下的人?听这语气,不是要命的事。 萧约感觉危险程度降低,捂着壶慢慢挪到窗边,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望出去—— 包括手腕重伤的那个,五名黑衣人都单膝跪在薛照面前。 “督主奉王上之命南下,约莫是有要务在身,做得圆满了,王上大有嘉奖,连小的们也跟着沾光。若是出了差错,缉事厂上下都要受牵连。”中间的黑衣人摘了面罩,对薛照抱拳道,“王上器重督主,请督主莫要违逆王上的旨意!” “季逢升,你背叛本督。”薛照声音很冷。 季逢升抬头,眼睛微眯:“督主,你我都是效忠王上的。” 薛照:“我只当我捡了只会摇尾巴的耗子,没想到是条狗。” 季逢升三角脸,眼睛小眉毛短,有些鼠相,闻言目光沉了沉,起身道:“督主,你是清楚王上忌讳所在的,明知故犯,安的是什么心思?给了机会还不认错,非要一意孤行,恐怕即使是督主也承受不住王上的怒火。做狗么,还是做一条乖些会摇尾巴的好。” “你以为扳倒了我,你就能上位?就凭你?”薛照眼底的轻蔑像锋利的刀子,一刀刀直往痛处挖,“内臣代表着王室脸面,你这张脸只好拿去催吐。缉事厂不止能耍威风,该查的案子、该杀的人都要落到实处,不是龇着牙吠两声就能起效的。司礼监权柄重大,缉事厂从不落空,狗爪子怎么掌得了印。” “薛照!看来你是非要和王上对着干了!”季逢升怒了,拔刀相向,“王上有令,留人不留壶、留壶不留人!” 跪地的其余四人闻言蹿起,纷纷向主子亮了刀刃。 薛照赤手空拳,只在龙窑旁捡了几枚干枯的树叶。 朗月西沉,疏星闪烁。 薛照一身红衣,脚下都没怎么动便轻松避过几道黑影的攻击,像是怕脏似的,不动手也不动脚,几枚树叶从指尖弹出,转瞬便深嵌进对方皮肉里。 黑夜之中,星月黯淡,萧约在窗纸后面,看得满目猩红,分不清是薛照的衣摆还是喷涌的鲜血。 窗纸红了一片,萧约闻到扑鼻的腥味。 是血。 用树叶都能杀人,用簪子还算保守了。 好腥好难闻的味道,萧约身体有些发抖。 凝神再看时还站着的只剩薛照和季逢升。 薛照以树枝为剑,抵着季逢升脖子:“季家从前也算要脸面,怎么出了你这种货色?” 季逢升夜行衣前襟被树叶割开,皮肉也裂了个血淋淋的口子,他阴恻恻地冷笑一声:“脸面?督主,我们还是别提这两个字,说出来都羞人。同样是获罪受腐,同样是冯家的奴婢,我再不堪,也还知道听主子话,给主子办好差事。督主你呢?还想着自己是薛家人,觉得自身高人一等。可惜啊,你这薛,不是卫国王室的薛,是咱们梁国大逆不道罪臣薛家的薛。要是郡主娘娘还在,要是昭定世子没有英年早逝,你便是真真正正王上的外甥。可惜啊,树倒猢狲散,如今在位的也不是你嫡亲舅舅。奴婢就是奴婢,你和我是一样的货色。” “奴婢,”薛照闭眼,轻声重复,“好一个奴婢。” 季逢升在夜风里浑身发抖。 薛观应,奉安城里叫他做血观音,想法子折磨人之前总要瞑目仔细思考一番,那姿态悲悯又恐怖。 季逢升下意识后退。 下一瞬,薛照手中的树枝就对穿了季逢春右手,他整个人被这力道扯着后退仰倒,硬生生钉在地上,痛得连叫都叫不出来。 薛照信手又取一枝插进季逢升左手掌心。 紧接着他两边脚踝也长出茶树来。 “这里没有趁手的工具,不过窑里火炭是足够的。”薛照踩着季逢升心口,俯身很有耐性地温声细语道,“缉事厂的法子你都是知道的,凌迟要片够三千六百片。你既然觉得自己是条会摇尾巴的好狗,怎么能不盖戳证明。你自己数着,今夜足够摁下三千六百个戳。” 燃烧的火炭按在流血的伤口处,季逢升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皮肉烧焦的味道熏得萧约想吐。 “督主饶命,督主!督主,奴婢再也不敢了……” “平日里只说‘是’和‘遵命’,今夜说了那么多话,大概也渴了。” 薛照夹起一块猩红的火炭,往季逢升嘴里送:“来,润润嗓子。” “再也不敢了!别杀我!”眼看着嘴皮子要给烫得皮开肉烂,季逢升急声嘶喊,“要是杀了我,薛大人也活不成了!” 薛照手上一松,炭块从季逢升脸边滚落:“你说什么?” 嘴角烂了一大片,季逢升吸气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恐惧中又带着点得意:“王上吩咐,若是我们不能带回让他满意的消息,引督主走回正路,薛大人就见不着今年的雪了。督……督主,杀了我们容易,但王上听不见回话,也是要杀人的。你一片孝心,也不想为了一把壶让生父送命吧?” 薛照脸色很难看。 受伤滚了一片的黑衣人挣扎着站起,把季逢升从地上拆下来。 “王上说了,留壶不留人。”季逢升没法站,只能歪着身子搭在两人肩上,他疼得快晕过去了,但笑得很得意,一把沙哑的嗓音发着颤,“督主,你回去怎么跟王上交代,是你的事。我们要办完了差事,才能回我们的话。你气也出了,该办的事赶紧办了吧。” 薛照气息沉重,眼中杀意毕露,眼前之人十足呈现了小人得志,都说咬人的狗不叫,这条狗未免太聒噪了些。 该把他肠子扯出来,和舌头打结。 但薛照终究没有要季逢升的命,而是走向破屋。 薛照推门而入,萧约正扒着窗户要跑。 薛照把人从窗子上提下来,怒气快要压不住:“你搞什么鬼?拿来!” “不给!”萧约把壶牢牢护在怀里,“这壶能做出来,我也出了好大的力。天底下就这么一件精品,百十年也不一定能再出类似的。我不想它就这么没了。我带着壶跑,你先拖延着,总能想出办法来。你多重视这把壶,本身又不是肯受人威胁的性子,就这么憋着一口气给出去,恐怕这辈子也睡不好了。” 薛照闻言像看怪物似的看着萧约。 “你知道我睡不好?你怕我睡不好?”薛照关注点有些偏。 萧约动了动唇没反驳,差不多,死太监脾气本来就坏,睡不好再发疯,这辈子也别想配成他这剂香了。 “唔……反正不能给,我接着跑了嗷。”萧约继续翻窗。 薛照再次把人摘下来。 “蠢笨如猫。”薛照揪着萧约领子,指尖擦过他耳廓,沾了点热乎的活人气,他从萧约怀里拿走紫砂壶,“你以为是市井赖账,还能一走了之。梁国之大,已经容不下这把壶了。你带着壶走,一家人都要跟着你去死。” 萧约当然知道得罪梁王就不能在梁国活命,那又怎么样,连一把壶都容不下的国主心眼该有多小,梁国只不过是个藩属国,大不了逃回陈国去。萧家也不是面团捏的,虽然不知道祖上是什么来历,但在陈国是很有些根基的。 ——再说了,我哪像猫了,猫哪里蠢了。 罢了罢了,没必要和他多费口舌,枉自为他舍命一场,不识好人心的死太监,活该睡不着。 薛照拿着壶走出屋子,当着季逢升的面单手将其捏破,碎陶片落在枯草里。 “滚回去给梁王复命。” 眼看着精巧无二的紫砂壶在面前碎裂,季逢升心里被难以名状的得意与痛快填满,连身上几个洞几处焦肉都不觉得痛了,恨不得放声大笑。 薛照又算什么东西,再狂妄再跋扈也不过是没根的阉货,上头一声令下还不是得乖乖低头。 他这样的性子,岂止自己想杀,奉安城里容不得他的人多了去了。 萧约走到门口,看着薛照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又香又俊,少年得意大权在握,但萧约觉得他有点落寞可怜。 薛照应该是不喜欢喝茶的,也不是个有赏玩茶壶趣味的人。 薛家获罪,至今还活着的除了薛照,还剩下他父亲。所以,这壶是送给…… 这样小的心愿都不能达成。 至于么? 家庭美满的萧约很容易动恻隐之心。 “督主,早这样多好,何必伤了兄弟们的感情。”季逢升对薛照说话,眼睛瞟到后面的萧约,“督主,南方再好,也得尽快回奉安给王上复命啊。咱们,奉安再见!到时候属下为你准备盛宴接风,告辞了!” 黑衣人破破烂烂,互相搀扶着离去,临走之前还丢下一粒火,想把枯草里的紫砂残片烧个干净。 薛照垂头下视,火舌在黑夜里蹿涌,他目光并没有聚焦,不知道心里想着什么。 直到萧约冲上来,眼疾手快从火里一片一片抢出碎壶,薛照这才回过神来。 “你发什么疯?”薛照看着萧约烫得直甩爪。 萧约左手倒右手,嘶嘶地抽气:“我知道有一门锔壶的手艺,能把碎壶补起来,一滴水都不漏,唔好烫——” 夜风清爽,薛照眼中凉飕飕的。他盯着萧约看了很久,从他如玉胜雪的脸到他脖子上毛茸茸的一圈,再到他烫出水泡的手心。 真疯。 为了制香什么事都敢揽。 薛照别过头去:“迟钝如猫。怎么不早说,烧坏了,卖了你也赔不起。”
第9章 伤痕 锔壶是与制壶伴生的技艺。 萧约不爱喝茶,但是萧父是其中行家——但凡是安逸享乐的事,萧梅鹤都很在行。 原先萧约买了一把好壶,没用两天就搁在一边,后来再见到就是在自家老爷子手里了。原本素净无暇的壶身镶上了几长条数十枚银钉。 萧约问壶是什么时候坏的,既然坏了还补它做什么,难道不会漏水吗? 萧父嘬一口茶水,笑吟吟地给儿子讲解:“这叫锔壶,特意把壶弄破了再补起来,取的就是这份匠心独运,怎么会漏水?” “啊?陶瓷也能用钉子补啊?”萧约接过壶来仔细查看,银片被裁成大小均匀的柳叶状,两端尖处扣进壶身钻出的微小孔眼里,如此便将裂缝给拽住了,顺着缝隙一路打上钉子,“唔,真是手巧,还能给壶做手术。爹你说是故意把壶弄坏再补好的?” “是手术,也是一门雅艺。”萧梅鹤拿回紫砂壶,在手里摩挲把玩,“怎么破也是有说法的,有个名头叫做涨壶。把新鲜的黄豆装进壶里,再把壶不松不紧捆好泡在水里,豆子遇水发涨,就把壶给撑破了。这样撑出来的碎片贴拢来严丝合缝,方便养茶山,也方便补得好看。这锔壶啊,讲究可多了,要补的钉多且美为上等。南方一爱病梅,二爱残壶……江南好啊,约儿,多赏些风雅,不必只专香道……”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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