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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危比沈邈大了十岁不止,加上从前操练兵马风吹日晒,肤色略显糙黄,但因五官端方正派,双眼尤其坚定,看着便是大将之风,不似一般的纠纠武夫,和沈摘星这样娇生惯养的膏粱纨绔更是迥然不同——沈摘星曾经试图在球场上晒得和兄长一样,结果靴子都踢坏两双,和大哥一比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小白脸。 沈摘星的确不喜欢自己的表字,他出生的时候,大哥已经被梁王称赞过是“虎父无犬子”“颇具乃父之风”。 有了这样的儿子顶门立户,沈摘星这个“犬子”的到来并没有让父母有多高兴,满月宴办得还不如后来妹妹的排场。 星月相映,兄友弟恭,沈摘星打心底里敬重大哥,也着实觉得羡慕——星子就算拼了命地燃,又怎么敌得上朗月的光辉?不如捂住自己那点可怜的亮度,免得惹人好笑。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危长叹一口气,按了按兄弟肩膀,“虽然有些晚,但我已渐渐意识到了你被家里忽视的委屈。” 沈摘星闻言几乎要哭出来。 沈危:“本该重视却被我忽略的人和事太多了。从前我自诩献身本国志在安邦,长久地混在军营里,数月半载也不见得回家一次,于是连你嫂嫂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沈摘星差点忘记今天是嫂嫂的忌日,看着兄长落寞的神色,愧疚不已:“大哥,不说这个了,是我不好,我再也不给你惹麻烦了……嫂嫂在天有灵,知道你是因公忘私,不会怪你的。” 沈危惨然一笑:“冠冕堂皇的理由总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领兵操练说着是为国为民,其实天下太平何须穷兵黩武?就算军纪再严,何至于回家看看的时间都没有?我只顾着做威风八面的将军,却没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她喜欢的东西,从来也没能满足,死后成空,再有心弥补也来不及了。” 沈摘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危道:“人活一世,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否则被人驱使半生,回过头来却发现,自以为的大公无私不过是因他人之私误自身之私。等到发觉事与愿违时,已经失去了太多。” 沈摘星不懂这番话的意思,但很担心,自从嫂嫂过世,兄长的精气神好像也卸了大半。大嫂亡于一场疾病,连请大夫都来不及,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显然怪不到大哥身上,但大哥好像一直耿耿于怀难以开释。 “不说我了。”沈危振作精神,对沈摘星道,“阿邈,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正该多闯荡历练,少年豪气当然好,但不要让不相干的他人轻易左右你的情绪和行动——现在你再想想,今日之事,是否真能损害薛照分毫?和羲与二公子的夫人已经去过薛家,薛照的事,王上当真一概不知吗?退一万步说,就算能够杀敌一万,自损八千又有何益?何况,为何要把薛照视为仇敌呢?” 沈危讲的不是兵法,是立身处事的道理,沈摘星怔怔沉思,良久之后懊恼地直敲自己脑袋:“我真是丢人现眼专闹笑话……大哥,我这辈子也没法像你这么沉着睿智,我简直是个没头没脑横冲直撞的傻子……” 沈危摇摇头:“我的故事也不过如此了,挂一漏万,悔之晚矣。但阿邈你还有未来,终有一日,你会成为沈家的中流砥柱。” “大哥真的这样认为?”沈摘星眼中有泪花闪动,重重点头,“我一定不让兄长失望!” . 萧约拽着薛照一出沈家就把手松开了,余光里沈家仆人还在偷偷窥探。 沈府临街,虽然天色已晚,策马前来要人的薛照还是吸引了许多关注,那些看热闹取笑的目光到这时候也还没散。 萧约心想,薛照也真是够倒霉的,娶个男老婆还被人惦记着挖墙脚。 看着薛照神色依然没有舒缓,萧约小声道:“我没答应沈摘星什么,我都穿上女装了,怎么可能还去跟他踢球?不是自己揭自己的底?我没他那么愣,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我也没想到沈摘星会跟踪我,更没想到坐着时他认不出,站起来认腿一认一个准……进宫这趟,还顺利吗?” 薛照掌心的热度骤然撤去,心里某处也像落了空,对于萧约的一长串话语,他近乎叹息地“嗯”了一声,定定地看着萧约:“还有别的要问吗?” 萧约知道薛照是在给自己机会,只要他肯问,所有的疑惑都会迎刃而解。 可是,薛照愿意给答案,萧约是否能够承受这份答案呢? 萧约迟疑地摇头:“你……我……” 嗫嚅半晌,到底是没说出完整的句子,肚子咕噜一声弄得他更加尴尬。 薛照垂眸:“罢了,不怪你,是我食言了。” 萧约没听明白:“什么?” 薛照攥住萧约手腕,送他上马:“我说过再不让你饿着,今日来迟了。坐稳,我带你快快回家吃饭。” 两人同乘一马,后背贴上暖热的胸膛,萧约被薛照兜在双臂之间,心里涨涨的,想说的话在口中打个转,吐出来就是别扭矫情的说法:“虽说当年饿的那几天给我留下不小阴影,但我也不至于那么娇气,只是晚一点吃饭而已,不碍事的……我吃了两颗糖莲子,甜食挺抵饿的……要不你把我放下,沈摘星那个愣头青闹得满城议论,再让人看见不好……” “有什么不好?”薛照勒缰策马,将怀中的萧约圈得更紧,在他耳边道,“我们成婚了。萧约,故作糊涂也罢,口是心非也罢,这一点总是你抵赖不得的。别说什么礼数,没人比我更明白那些繁文缛节有多么累赘无用。只要天地见证过,你就是我的人。” “可是……”萧约噎了一口风。 “别说可是。若你要论可是,摊开讲明,就没法再装糊涂了。你就得给我句准话,还有该我的名分。” 萧约默然不知如何应对。 薛照等了片刻只等到沉默,叹一口气,腾出手来将他的头按低:“就这样吧。你和我,两个人慢慢过。别说话,夜里风冷。” 或许真是夜风寒冷的缘故,萧约心跳漏了一拍,他试图跟上薛照心跳的节奏,却分不清急促而不安的,是马蹄,还是两人的心。 无需言语,回避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敏锐如薛照,他轻而易举就能将自己的行踪和心事看得一清二楚,但同时又保持着对萧约顾左右而言他的纵容。 除了那个吻,薛照可谓克制至极。 喜欢催生占有欲,而有爱才会克制。
第82章 调理 载着饿肚子的人,马蹄扬得格外疾快,同时又平平稳稳,一点也没有颠簸—— 萧约知道薛照身手了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弓马娴熟,但能让骑马胜过乘车,技艺倒是其次。 薛照温暖的胸膛既结实又柔和,垫在萧约背后,有他挡着缓冲,再大的震动传到萧约这里也只是微微摇晃,狂澜万丈也会成为浅浅涟漪。一颗扑通乱跳的心也像是陷进云层里,慢慢得到了安抚镇静。 快到元宵节了,热闹都城,华灯初上,少年权宦打马穿街,风声簌簌,仍然隔绝不断街头巷尾的议论之声。 萧约抿着唇以免呛风,风言风语却一个劲地往耳朵里灌—— 有人纳罕到底是怎样的红颜祸水,能引得奉安城内两大又名的人物撕破脸面公然相争?有人感叹,薛照竟然能忍下这种奇耻大辱,没把沈家一把火给点了,看来是出了什么变故,抖擞不起威风来了。 还有更难听的,孤男寡女密处大半天,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猜几个月后薛照会不会喜当爹,还说喜当爹也好,反正已经是断子绝孙了,白捡个儿子还不得偷着乐? 不堪入耳的话语满街弥漫,作为当事人之一的萧约起先听着难为情,紧接着便是生气,然后越想越恨得牙痒—— 道听途说添油加醋也不该到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图热闹看笑话了,简直是恶毒!沈摘星鲁莽任性诚然可恶,但是借题发挥落井下石之人更坏! 不是说薛照令人闻风丧胆?怎么这些人为了过嘴瘾,连脑袋都不想要了? 转瞬之间,萧约又想明白缘由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大概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最有嫌疑的当然是二公子冯灼和四公子冯燎。 由卢氏前几日夜访可知,薛照的身世从前一直是个秘密,梁王蓄意打压薛照,故而将此事泄露,老二老四对薛照的态度立刻转了个大弯。两人原先都想拉拢薛照到自己阵营,如今则齐齐将之视为了竞争死敌,自然是要抓住一切机会,狠狠攻击,恨不得将人踩进烂泥里,让他再也爬不起来。 薛照的宦官身份就是他们用来攻击他的利器。 薛照倒了什么霉,摊上这么一家子黑心鬼? 可是,给他添麻烦的,还要算上自己一个。萧约懊恼地想,若说姓冯的用薛照的身份做刀,自己则是无意中成了让利刃更能伤人的磨刀石。虽说有名无实,但在世俗看来,夫妇一体,萧约和薛照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早知道会传得这么难听,就该竭尽所能当场摆脱沈摘星的纠缠。 萧约叹息,薛照倒了什么霉,要喜欢上自己,受一厢情愿的罪? “别乱动。别多想。”薛照拢了拢怀里的人,“要说什么任由他们说去。多说一句,也就是多强调一遍,你是我的人。整个奉安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萧约没想到他会是这个态度,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说的什么傻话?那些人这么欺负你,你怎么能不在意,还由着他们——” “脸面如何,名声如何?”薛照下颌蹭过萧约耳际,“只要你实打实的在我身边,就是谁也羡慕不来的福气。” 萧约怔住。 “欺负我的,不是他们,另有其人,但我也怪罪不了他。或许是上天作弄,又或许是好事多磨……无论如何,我不会放手。” 萧约脸红耳热,薛照轻飘飘的几句话震得他一颗心在胸腔里咚咚乱跳,连指尖都是发麻发颤的。 薛照的声音将那些妄言从萧约耳畔剔出,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二人彼此,声声入耳,字字叩心—— “人言于我不可畏,或许从前还有所顾忌,但如今我已有了更在意的。若不是怕你饿得难受,我恨不得立刻带你历遍奉安的每一条街巷,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的。” “我恨不得昭告天下,你是我的,没人抢得走。谁也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来日方长,我不会勉强你,虽然难免有些不甘和遗憾……不过这样也好,不会更糟了……” “罢了,回家吃饭要紧。我不会再饿着你。” 萧约心跳如擂鼓,双手紧攥在一起,克制着身体的颤抖,低声道:“可是……我哪里值得你这样?不觉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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