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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位于别院最深处,萧约穿廊过院,看见被风吹开碧痕的芡实塘面,这样景致似曾相识,但往记忆里仔细搜寻又像是隔着一层大雾,影影绰绰的。 就像他竭力回忆和薛照的过往一样。 婚后的相处足够萧约再次喜欢上薛照,可初次的心动却怎么也找不回来。萧约问过裴楚蓝,如何解除无忧怖的药效,裴楚蓝却说,就像是沙地上写字,水面的涟漪,已经消失的东西,怎么可能再找回来? 这种缺失感让萧约感到烦躁,尤其此时还不知道薛照的安危……满心都是薛照,像是堰塞的湖水,涨得人发慌。 站在地下密室入口处,萧约心脏沉闷而急促地跳动,或许是出于对幽闭的恐惧,或许是因为心底不安的猜想—— 薛照临行之前,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向父母承诺离开奉安的日期? 按照路程计算,这个时间他还没有返回。 难道,薛照压根不打算一同去陈国?可是,他对自己的狂热半分不掺假。萧约闻得出来,薛照浓烈的欲念,对自己的欲念。 那么,就还有一种解释。 薛照想和萧约远走,但又觉得自己回不来,毕竟此行实在凶险…… 不,怎么可能,他可是薛照。 萧约心神恍惚,木偶一般直直地踩着阶梯进入地下,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抬眼望去,裴楚蓝让他过来搭把手:“这小花看着清秀,还挺沉的,我一个人拖着费劲。” 萧约上前,和裴楚蓝一道将昏迷的花款冬捆好扔在墙角——花款冬不止一次向梁王通风报信,萧家二老和小妹来到这里,自然得防住他。 “薛照……”萧约开口问话,喉咙里却像卡了一团棉花似的,又干又涩,许久才磨挤出后文,“这些天一点音信都没有……我……” 裴楚蓝看他这副模样直摇头:“别胡思乱想,什么时候了还满脑子情情爱爱,喏,为了给你妹妹治病腾地方,我连花款冬都直接弄晕捆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今日一过,无论你妹妹的病好与不好,你们都得赶快去陈国。” “可是——” “别可是了,乖乖听话。” 地下空间宽大,但又有一堵墙壁隔出一个狭小的密闭房间,站在密室之外,萧约还能听见妹妹在里面惊恐的呼号。 这叫声太过凄惨,以至于萧约暂时压制住等待归人的紧张和忧虑,握拳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治好我妹妹,要是让她受了这么大罪还无济于事,我跟你没完!” “别无理取闹啊,心病最不好医,我只能是尽人事听——好好好,我保证一定治好行了吧,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还没当上皇帝呢,派头先拿起来了。” 萧约瞪他一眼,目光示意被扔在墙角的花款冬:“管好你的嘴,这种话也能随口说?” “怕什么,昏睡着呢,凑他耳朵边说,他也听不见。”裴楚蓝道,“既然要求医,就该言听计从、严格遵照医嘱。密室的环境既能引起萧栎的恐惧,也能激发她自卫求生的意志,是以毒攻毒的法子。你也别担心会把她刺激得太狠,毕竟前期已经做了许多铺垫,况且也不算完全还原当时的困境,密室里面虽然满地鲜血,但没有腐尸,而是放了许多有助于调养心神的药材。” 裴楚蓝手指密室墙壁:“开门的机关在那,很显眼,室内对应的地方也有机关。只要你妹妹能够在此情此景找回镇定,自己走出来,她的病就算真正好了。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治疗方法了,长痛不如短痛,一时舍不得她受苦,便会让她一辈子受苦。” 话虽如此,但萧栎的哭喊声仍然不断从狭小幽闭的密室内传出,让萧约的心宛如油煎。 萧约来回踱步:“不行,月月都快哭不出声音了,让我进去,让我进去陪她!当年就是我和她一起,既然要还原,这一点当然也要保持一致!” 裴楚蓝摇头:“可是你已经没有心病了,你也不是当年的六岁小孩,不要走回头路。” 萧约急声道:“可是我妹妹在里面!当年我救不了她,难道如今也不能?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只是无望地等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在意的人遭受痛苦和危险……” 裴楚蓝凝眸:“萧约你冷静一点,你这是关心则乱,治重病就是要下猛药!你好好想一想,让你心乱的,除了萧栎的哭声,是不是还有什么?” 萧约眼眶已经有些酸涩。 “薛照并非常人,多少次出生入死都闯过来了,用不着你挂念他!你这不过是自讨苦吃!你安安静静在这等着,等你妹妹出来,你们一家前往陈国,薛照做完他该做的事,自然会去和你们汇合。按计划行事就好,你别杞人忧天自乱阵脚。” 理智告诉萧约,裴楚蓝的话不无道理,他不应该因为不安的预感而乱了方寸,妹妹不会有事,薛照也不会有事。 可是…… 萧栎的哭声渐渐低微至不可闻,萧约心中不安的情绪却越渐放大。 “不行!我要陪着我妹妹,我也要等薛照和我一起去陈国!” 萧约重拍墙壁上密室的机关,紧接着便开出一道小门,萧约迅速闪身而入。 在血腥与药味混杂的黑暗中,萧约将妹妹紧紧地揽住,轻拍她颤抖的肩背:“别怕,哥哥在,哥哥会一直保护你……也有人会一直保护哥哥,不怕,不怕……” 萧栎渐渐止住了颤抖,在萧约的怀里小声呜咽。 裴楚蓝背手立在密室之外,听着萧约安慰妹妹的言语,扭头看了一眼只剩绳索的墙角,意味深长地轻叹一声:“人呐,总是不听劝,不遵医嘱的患者太多了……” 萧约听见了裴楚蓝的叹息,但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和妹妹在一处,他能让妹妹安心;和薛照在一处,薛照能让自己安心。所以,就算奉安再危险,也要等薛照回来,薛照一定会回来…… 密室之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约的心瞬间提起,他听见薛然上气不接下气,说话还带上了哭腔。 “这会儿外头都在传,说薛照……说薛照他……”薛然言语断续吞吐,但裴楚蓝还是没能及时捂住他嘴,让他说出了令萧约当场晕厥的话—— “我听说,沈二为了给他哥报仇,趁着薛照睡熟,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当球踢。”
第94章 不走 薛然的言语如当头棒喝,萧约悚然震惊,登时失去意识昏厥过去。 像是只有一瞬间,又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而且醒不来的梦。 梦里是无边的昏暗,宛如一张黏稠而腥臭的网,萧约迷失其中,像被沾湿了翅膀的飞蛾或是小虫,越挣扎丝线缠缚越紧,简直快要作茧成蛹。 在如堕深渊近乎窒息时,仿佛有一股勾魂夺魄的香味化为有形的绳索,牵引着萧约挣扎寻路。 是元宵月夜时断了又续的红线,是雷雨轰隆时绞磨缠紧的金链,是早早给出而终于结发的青丝…… 是薛照! 在宜县,天光将明未明之时,与自己遥遥相对、引得自己如痴如醉的,是薛照。在奉安,无数次让自己脸红耳热懵然心动的,是薛照。 曾经是他,未来也该是他。 薛照痴心苦求,萧约同样不肯放手。 记忆可以失而复得,暂别之后当然应该团圆。不可以到此为止,两人的结局绝不可以到此为止…… “薛照……”萧约额上满布汗水,梦魇似的呓语不止。 “哥哥,哥哥你醒醒!” 在一遍一遍的呼喊中,萧约感觉摇晃,被人扶起又放下,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萧栎正踮着脚去够墙壁上的机关,随后墙壁上的小门打开。 萧栎转过头来,喜极而泣:“哥哥,你醒了!太好了,我们赶快出去!” 萧约看着那双清明的眸子,瞬间泪下。 妹妹终于好起来了,但是薛照,薛照…… 没用妹妹搀扶,萧约挣扎起身,踉跄冲向薛然,拽着他领口厉声质问:“你再说一遍!薛照怎么了!你胡说的对不对?” 薛然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样:“官府都是这么说的……堂嫂,我以后就你一个亲人了,薛照连全尸都没留下……又蠢又毒的沈二,不分青红皂白……再喜欢踢球也不能用薛照的头啊……他哥没死,我哥没了……” 萧约丢开嚎啕的薛然,红着双眼死死瞪住裴楚蓝:“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你也说过,薛照会逢凶化吉的,区区一个沈邈怎么可能害得了他!” “萧约,你冷静一些,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裴楚蓝双手按住萧约肩膀,“使团接二连三地出事,箭在弦上蓄势待发,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 萧约的脑子里嗡嗡直响,只看着裴楚蓝嘴巴快速张合,说的内容却不进脑子,除非他提到薛照。 “除了薛照的事,你知道大家都在传什么?百姓们都支持梁王开战!此时奉安不是风雨欲来,已经是满城风雨了!好在你妹妹及时清醒过来了,你们全家赶紧离开,皇帝的人就在别院外头接应,还有……” 裴楚蓝面露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还有薛照留给你的心腹。趁着梁王正点兵宣战,顾不上别的,你快离开!” 萧约神色呆滞,摇头后退:“不,不可能,薛照答应过要和我一起去陈国,我不能失信,他也不能不来赴约……我不走……” 裴楚蓝言语急切:“再不走就危险了!一旦两国开战,奉安必然封城自守进出无门,到时候就是插翅难逃!” 萧约怔怔重复:“不,我不走,我要等薛照……” “萧约你要顾全大局!” “去他的大局!” 萧约一把掀开拉扯自己的裴楚蓝,双眼猩红:“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心没肺只知玩乐地过了二十年,突然之间你告诉我让我去做皇帝?我怎么做?做皇帝的门槛这么低,随便抓一个人安在那个位子上就可以了?” 裴楚蓝:“这你不用担心……当皇帝还不欢喜,有什么可瞻前顾后的?” “当皇帝有什么可欢喜的?我只觉得慌张害怕,受宠若惊,惊得过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面对朝臣和黎民……勉强上位,要么是吉祥物,要么是应声虫,或许还会遗臭万年……但薛照让我不用担心,他会一直在我身边,他会帮我扫平一切……我想,有他在,我至多留下个耽于美色的昏君名声,不至于太坏,所以我就不怕了,可是……” 萧约哽咽着几乎站立不稳:“他怎么能失信?这是欺君,他怎么敢?” 薛然在旁目瞪口呆,眼泪鼻涕淌进嘴里也忘了擦:“皇帝?陈国皇帝?我嫂子是未来陈国皇帝?那我哥不就是皇后,我……我是国舅?薛照可真能瞒啊,这么大的事没告诉我……呜呜,现在皇后没了,我这国舅也当不成了,该死的薛照,呜呜呜,不该死的薛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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