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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定自然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也晓得他们对自己的防备。只是贺兰定并不在乎,他与这两人相交也是点到为止,双方当个萍水相逢相逢之便够了——贺兰定可不想当夹心饼干,一面是高欢,一面是宇文泰,自己谁都惹不起。 时间一晃而过,三月初三到了。贺兰定在津阳门外望眼欲穿。 日头一点点升高,幽深不见尽头的城门隧道内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橘红色万寿团花纹的交领广袖窄衣,行走间飘逸如流云的裙裾,发髻偏侧倒坠,金珠为簪,白粉敷面,鹅黄贴面,斜红点腮。 贺兰定看着那俏丽的女子,难以想象这位如同仕女画中走出来的女子是自己的妹妹阿昭! 可是,那鼻子,那眼睛,就是他家的阿昭啊! 明明记忆中的阿昭还是一团孩子气的小学生模样,这才来洛阳几日,怎生就变成这样一个大姑娘了?! 贺兰定目瞪口呆。直到阿昭在守卫处做了登记,走到他的跟前,脆生生唤了声阿兄,贺兰定才如梦初醒。 “阿…阿昭…我家阿昭长大了啊!”贺兰定感慨。 兄妹沉默地回到四夷馆,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面对宛如精致瓷娃娃一样的妹妹,贺兰定束手束脚,根本没法像以前那样亲昵地揉揉她的脑袋——把那精心打理的发髻弄乱了怎么办。 等回到贺兰食肆,贺兰定给阿昭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布置点心,“最近阿兄才捣鼓出一个新吃食,叫肉夹馍......”说着说着,贺兰定没声了。他目光落在小姑娘精致的唇妆上——这也不适合啃饼子啊。 看着这样的贺兰定,阿昭抢先绷不住了。 “阿兄!”阿昭带着哭腔,一头撞进了贺兰定的怀里,泪水瞬间沾湿了贺兰定的衣襟,宛若一朵朵绽开的花朵。 “我家阿昭受苦了、委屈了。”贺兰定心疼不已,实在没憋住,说,“要不就和阿兄回家吧!”贺兰定知道自己不该说这种拖孩子后腿的丧气话,可是实在忍不住。 阿昭“噗嗤”一笑,眼泪鼻涕将精致的妆容冲刷成了花猫脸。 “阿兄,我挺好的。”阿昭一边用湿帕子擦脸,一边说着。 “骗人。”贺兰定指指自己的嘴角,“你说这话的时候嘴巴都是耷拉着的。” 被揭穿的阿昭长叹一口气,挺直的腰杆也压弯了,喃喃低语,“就是....就是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阿兄,你知道前几天的事情吗?”阿昭红肿的眼睛望向贺兰定。 前几天的事情自然是指虎贲军围困张家宅邸之事。 贺兰定点头,“略有所闻。” 阿昭语气凄凉,“那阿兄知道朝廷对那些虎贲军的最终处理吗?” 贺兰定摇头,他还没有听说。 “只诛首恶。”阿昭两眼茫然,反复道,“一千多人,一千多人在京都集聚闹事,朝廷命官被殴打致死,竟然只诛八个首恶分子,其他一千多人一律不予追究。” “国家还有何权威可言!”阿昭红了眼。 “阿兄,你说是不是不对?是不是不该这样!”阿昭情绪激动起来,“发现问题不想着去解决,而是光想着逃避。原本只是些许小毛小病,最后却发展成为要了性命的沉珂!”小洞不补,大洞受苦的道理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妇都明白! “朝令夕改!愚孝佞佛!任人唯亲!意气用事!”之前有多么憧憬,如今就多么失望。 “阿兄,你知道吗?朝廷没钱了,他们不想着找原因,不想着破局,不想着循序渐进。”世上哪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呢,什么事儿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何况是治理国家呢。 阿昭凄惶道,“等到开矿铸币也没有用,就加赋税。” “六年!六年!”阿昭拍案而起,声音尖利如泣血,“他们要为了敛财,要提前强征百姓六年的赋税!” “这是疯了吧。”贺兰定也呆了,见过自掘坟墓的,但是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死的。 “什么时候开始征收?”贺兰定问。强征令一下,大魏必然起义四起,战火纷飞必然影响怀朔的生意,自己要做好准备。 “暂时不会了。”阿昭缓缓摇头,塌着肩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阿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向陛下谏言,天才财富,在老百姓手中的能有多少呢,搜搜刮刮刮也没个油水。” “要掏钱自然要掏大户的口袋。”阿昭神情冷酷。 “然后呢?”看着这样的阿昭,贺兰定心中担忧。 “我就提出了赌马,陛下赚了许多钱,如今越发信任我了。”阿昭声音淡淡的,一种死寂般的颓然。 贺兰定没有料到那被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们议论纷纷的赌马,竟然是阿昭提出来的。 阿昭摸摸发髻间的珠玉宝钗,冷笑,“这些都陛下赐给我的。” “所以。”阿昭定定看着贺兰定,深灰色的眼眸中闪过冷芒,“阿兄,我不能回去!”哪怕陛下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能干,可是,有自己在陛下的身边,就还有拨乱反正的机会的。 “这一回我提出的赌马聚财的建议,陛下、刘大人、元大人都对我很满意。”阿昭觉得自己留着洛阳才能做更多,才能帮助到更多人。 看着神采飞扬的阿昭,贺兰定竟是没了言语。 阿昭做错了吗?似乎没错,要是没有她的谏言,不知道多少老百姓会因为提前征收六年的赋税而家破人亡。 阿昭做得对吗?实在没法昧着良心说对。一个国家的财政来源竟是源自赌金,简直天下笑话!这是要把大魏发展成澳,门新.葡京吗?! 察觉到到贺兰定的不认同,阿昭脸上的笑容一僵,找补道,“我知道赌博不好,可是,让他们去搜刮世家豪商的钱,也好过去霍霍小老百姓啊。” 贺兰定沉声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阿昭的主意不能说不好,可是从长远看,这是才捣毁一个国家的根基啊! 不过,大魏本身命数也不长了。如此......贺兰定叹了一口气,道,“阿昭你自己决定就好。”自己既然帮不上忙,那就不该指手画脚。 “那阿兄你说该怎么办呢?!”阿昭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贺兰定摇头苦笑,“阿兄我啊,经营怀朔一地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有什么治国良方。”自己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还全赖了上辈子那些站在巨人肩膀上的知识。其实本身的本事平白无奇。 “阿兄不是说你做得不对。”看着因为自己的不赞同而沮丧委屈的阿昭,贺兰定细声细语,“阿兄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只是大魏王朝沉珂已重,其腐朽非一日之故。想要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也非是一日一人之功。” 怎么才能挽救如今的大魏呢?以贺兰定的眼光来看,目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重新重用武将,以军权掌天下,才能强硬地清除弊病,而不至于遭反噬以至改革中道崩殂。 看着眼巴巴的阿昭,贺兰定心中一软,说出了那句亘古不变的正言:“枪杆子里出政权。”
第一百五十九章 漫天的神佛庇护不了胡太后。倘若她能够将开凿石窟、兴修佛寺的财力、物力投入到军队建设和军士生活水平的提升上来, 说不得能开创一个千古盛世。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没有“倘若”。阿昭如今虽然算是太后跟前的红人, 但是她也无法阻止胡太后疯魔般得佞佛。 甚至, 正是因为常伴胡太后左右, 阿昭更知道这其中的无能无力。 “去岁八月, 荧惑守心。陛下....恐慌, 至极。” 荧惑守心的星象昭示着帝皇陨落。胡太后吓得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焦虑得头发大把大把得脱落,甚至得了斑秃。 阿昭简直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帝王在面对困境时的举措, 简直是缩头乌龟!也是在那个时候, 阿昭对女帝的滤镜彻底破碎。 “后来她杀了在瑶光寺出家高太后, 以承担凶兆。”阿昭嘴角溢出嘲讽的笑容——出家人慈悲为怀,佛祖舍身喂鹰。既然如此,罔造杀孽的胡太后还能得佛祖保佑吗? “她怕得要死。”至此,阿昭对胡太后再无一丝一毫地敬重。 怕得要死的胡太后多次举办无遮大会, 甚至派人去西域求取真经以求佛祖全权庇佑。 “啥?”贺兰定傻眼了,“西天取经?” “嗯。”阿昭点头, “穿过河西走廊, 穿过大漠,去西方净土求取真经。” “西方净土?!”那片地儿连空气都有毒,吸一口就躺ICU,还西方净土? “所以,大魏真的没救了吗?”阿昭颓然。自己背井离乡, 与阿兄分离, 顶着所有人的不理解来到洛阳。最后竟是无能为力吗? “但是也不是全无收获啊!”贺兰定鼓励道, “赌马一策虽然长远看不可取, 但是就眼下情况来讨论,阿昭你救了亿万黎民啊!” “你还送了两个精通要理擅长制药的女医官去怀朔,这又是多大的功德了!” “阿昭,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贺兰定心想,这孩子如今撞上南墙了,总该死心和自己回怀朔了吧。 谁知。 “嗯!”阿昭深受鼓舞,握拳道,“我还会继续努力的!” 贺兰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这就是鼓励教育的弊端了,内核强大的小孩儿就像是打不死的蟑螂,总能屡败屡战,如野草般不屈生长。 “我要组建一支女子护卫队!”阿昭很快有了新的想法。她知道让胡太后将花在佛事上的钱用去拉拢武官,那还是万万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就另起炉灶,组建一支女子护卫队。名义上是为了护卫胡太后的安全。 “也许会被人笑话,也许一开始会很弱小。”阿昭再度恢复了活力,眼睛明亮得宛若有一簇火苗在燃烧,“但是,播种才能有发芽的可能,才有长成苍天巨木的希望!” 看着斗志昂扬的阿昭,贺兰定知晓这一回是没法将阿昭一起带回怀朔了。只问,“手里的钱财还够吗?” 阿昭点头,“足够的,陛下给了我许多的赏赐,房间里的绢布都要堆成小山了。” 即便如此,贺兰定还是给了阿昭一方小印,“凭此可取十万钱。” “多谢阿兄。”阿昭没有拒绝。 “对了,阿兄,朝廷正在推行官制改革,你要不要趁此谋取一官半职?”阿昭笑道,“刘大人和元大人那边,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贺兰定却没应,只问,“既然如此,为兄要去两位大人那边走动一下吗?”所谓走动,就是送钱送礼了。 “阿兄你自己决定。”阿昭继续说起当官的事儿,“不若谋个云中郡郡守之职?” “怀朔到底荒凉了一下,土壤并不肥沃。朔州要好上许多。”朔州下辖盛乐、云中二郡,云中更为富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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