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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里,谢放将食盒里头的鸡汤拿出。 阿笙在检查乌梅的系绳可有栓牢,闻言微微一愣,神情有些懊恼。 是了,他怎么一时给忘了,方才应该让二爷喂给乌梅。 因着方才系绳的时候瞧见了那个甜瓜,于是便随手拿给乌梅吃了。 “同你说笑的。无事,来日方长,想要同乌梅培养感情,日后有的是机会。过来,尝尝看,鸡汤可是凉了。我摸着是还有一点余温。” 察觉到阿笙脸上懊恼的表情,谢放是又心疼,又哭笑不得,坐在凉亭的石椅上,抬手招呼他过来。 阿笙听着“来日方长”、“日后有的是机会”这几个字,心砰砰跳得厉害。 即便二爷只是随口一说,也够他记一辈子的了。 … 阿笙迈上凉亭的石阶。 他将斗笠摘下,放到挨着乌梅这一边的的石椅。 迟疑着,走向二爷。 谢放手上端着鸡汤,见阿笙过来,便往边上挪了挪。 阿笙脸颊蓦地一红,小心地,稍稍地隔了些位置,在二爷旁边坐下。 “来,尝尝看。” 谢放将提前备了,放在食盒里的汤勺递给阿笙。 因着这凉亭连张桌子也无,谢放是自己一双手捧着鸡汤的碗,好让阿笙方便喝鸡汤。 阿笙哪里敢劳驾二爷如此,他忙双手伸过去,示意二爷将碗递给他,他自己捧着便好。 二爷亲自送鸡汤给他喝,已是给他极大的脸面,他哪里还敢让二爷替他捧着汤碗,看他吃。 谢放却没有将汤碗给递过去,“这个汤碗沉,你拿着不好吃。我拿着便好。” 阿笙忙比划着,“不沉的,我天天在店里帮爹爹的忙,比这更重的汤碗都端过。这点实是算不得什么。” 谢放唇角微掀:“你爹爹舍得,我却是舍不得。” 阿笙的脸比亭外的天边的晚霞都还要红。 二爷这阵子可是瞧了什么鸳鸯蝴蝶派小说,或是接触了什么人,怎,怎的说话……越来越没个正经。 谢放:“若是阿笙当真心疼二爷,便赶紧尝一口,实不相瞒,这汤碗真的挺沉。” 汤碗本身就挺沉的,一般没怎么碰过的人,只要稍微拿的时间稍微长一些,的确会手酸。 听见二爷的抱怨,阿笙没忍住,笑了。 待反应过二爷前面一句说了什么,脸更红了。 “可要二爷喂你吃?” 阿笙眼睛陡然睁大。 生怕他再迟一些,二爷当真就要上手喂他,阿笙忙接过二爷手中的勺子,舀了一口鸡汤。 “慢一些,小心呛着。” 阿笙舀鸡汤的动作有些急,送进嘴里头,却是当真听话地放慢了速度。 因着鸡汤是一直煨在灶台上,厨房将鸡汤装锅以后,装进的汤碗,又是放在食盒里头的,夏天天热,便是耽误了时辰,阿笙喝进嘴里,也还是温的。 味道自然没有刚出锅时那样鲜美,却是尝过,最美味,最美味的鸡汤。 阿笙尝了两三口,竖起大拇指,将心里头的想法比划给二爷看。 谢放瞧懂了,唇边噙着笑意,故意问他:“是吗?这鸡汤煲的,比乔师傅做得还要好喝?” 阿笙呆了呆。 谢放轻点他的鼻尖,“逗你的。要是喜欢喝,等二爷学会了,下回煲给你喝,如何?”
第36章 唤我南倾 阿笙的脸几乎埋在了碗里,耳朵一阵发烫。 二爷又说笑。 谢放瞧见阿笙彤红的耳尖,伸手碰了碰。 阿笙握着汤勺的指尖攥紧,倏地抬起头,睁大一双黑乌的眸子,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鹿子,耳朵却是红得愈发得厉害,连同脸颊和脖子一起红透,比夏日开在院子里的那一抹开得最艳的朱瑾,都还要红。 谢放自然而然地收回手,“我瞧着这里似乎有些脏。” 啊? 阿笙眼睛瞪圆,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耳朵。只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很是烫手。 谢放面不改色,“已经没有了。” 喔。 阿笙便又红着脸,放下去摸耳尖的那只手。 身后隐隐传来人声。 阿笙转过脸,暮色中,船夫划着船桨,向桥的方向缓缓驶来。 有人站在甲板上,人声便是从船上传来的。 船似是要靠向这个码头。 等船一靠向码头,这个亭子的人定然会多起来。 阿笙喝汤的速度便加快了许多。 “不着急,我们往边上坐一些。”如此,便是等会儿有旅客再次歇脚,他们也不至妨碍到他人。 谢放也看见了河面上的船只,他弯腰,将被他放在脚边的食盒拎起,手里头端着汤碗,坐到靠着柱子的那一边,同时将食盒挨着柱子靠着。 阿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上他的斗笠,跟着一块挪过去,挨着二爷坐下。 那船夫却是转了个方向,过桥去了。 船桨“欸乃”一声,在河面划开一道道水痕。 … 原来不是要停泊在他们这边啊。 他说呢。 如果船只马上要靠岸,怎么亭子里没有等着上船的客人。 阿笙回转过脑袋,忽地瞧见,自己的肩同二爷的肩紧挨在了一起,便是两人的左膝都碰在一处。 他……他方才又坐得这般靠近么? “这下可以安心把鸡汤喝完了?” 阿笙刚要往后挪一挪,二爷已经将鸡汤往他面前端了端。 阿笙这会儿不好再挪动,便只得继续这么挨着二爷坐着。 因着两人距离太近,阿笙压根不敢抬头看二爷。 总,总觉得,稍微一抬头,便能碰见二爷的下巴。 … 渐渐地,亭子里零星地来了几个人。 大家的身上要么拎着个竹篾的箱子,要么身上背着包袱,应当是来等船的。 阿笙猜想,这回应当是真有船只即将要靠岸。 鸡汤堪堪见底了底。 阿笙的手上拿着一张从凉亭边上摘的芭蕉叶,里头包裹着他吃的鸡骨头。 因着右手边坐着等船的旅客,阿便笙将芭蕉叶放在膝上的斗笠上,将用完的汤勺放进碗里,弯腰去拿被二爷放在脚边的食盒。 “交给我就可以了。” 阿笙才转过身去拿,谢放便已经拎起脚边的食盒,将喝空了的汤碗装进去。 将食盒重新放在脚边之后,又拿过阿笙放在膝上的芭蕉叶,起身替他拿去扔了。 “我拿去扔。” 阿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至见到二爷起身,忙跟着起身,比划着:“我去……” 谢放一只手在他肩上轻按了下,“不用,你先坐着休息。我刚好要去岸边洗个手。” 阿笙愣愣地坐下,看着二爷走出亭子。 阿笙从小在酒楼长大,打小都是收拾桌子,收拾客人吐出的鸡骨,排骨……何曾,何曾有人替他收拾过一回。 便是在家中,也都是他体恤爹爹辛苦,他收拾的桌子居多。 一旁的一位大娘掰了一块烧饼喂进坐她膝上的孙儿的嘴里,由衷地羡慕道:“小兄弟,你兄长对你可真好。哪像我家大的从不让小的,便是娶了媳妇,两个人都没消停。” 阿笙回过神,他涨红着张脸颊,摇着头,比划着,同大娘解释,“二爷,不是我兄长。” 二爷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会是他的兄长呢。 何况,他同二爷两个人长得也不像,二爷比他好看多了。 大娘先前忙着哄孙女,倒是没注意到阿笙一直没开口说过话,这会儿见阿笙不说话,只是比划着,眼露错愕:“小兄弟你……你不会讲话啊?” 阿笙弯起唇,点了点脑袋。 大娘看向阿笙的眼神明显透着同情,便是其他在歇脚的旅客,听见阿笙同大娘两人的对话,投向阿笙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同惋惜。 这么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倘若不是个哑巴,该有多少姑娘会喜欢。 阿笙对这样同情或是惋惜的眼神是早就习惯了的,他并没有觉得不自在。 大娘又掰了一块烧饼喂进孙女的嘴里,好奇地问道:“小兄弟,你方才可是说那位公子不是你的兄长?” 阿笙微红着脸颊,点点头。 大娘纳闷地道:“他既不是你的兄长,他怎的对你这般照顾?你俩是结拜兄弟?” 阿笙被问住了。 从前阿笙也觉得二爷待他极好,可这段时日……他能明显感觉得出来,相比从前的好,现在的二爷待他更为亲近。 阿笙也见过二爷同其他朋友相处的情景,二爷待朋友向来都颇为照顾。 二爷赏脸,同他交往从来未曾端过架子,还时不时地逗趣他。 可他同二爷两人,身份悬殊这般大,算是……朋友么? “估计是世交吧,父辈交情很好,那位公子才会对这位小公子这般照顾,小公子,我们猜得可对?” 坐在对面的一位大叔笑呵呵地问道。 许是出门在外,大家都比较孤单、寂寞,也便比较健谈。 阿笙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们是生死至交。”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阿笙转过了脑袋,但见二爷不疾不徐地迈上亭子的阶梯。 阿笙瞪圆一双杏眼。 他,他同二爷什么时候共过生死了? 莫不是二爷指的是上一回,在康府,二爷救下他的那一次? 那也至多算是二爷是他的恩人,他对二爷却是半点助益处也无。 大娘恍然大悟,“难怪。我说么,你二人瞧着感情极好。” “是了,难怪这位公子对小公子这般照顾。” “生死之交的感情啊,那可真是令人艳羡了。便是亲兄弟之前,又或是夫妻之间,也不过如此。” 亭子里的人纷纷交口称赞道。 “这位大爷说得极是,我同阿笙,确实情胜夫妻。” 谢放一只手搭在阿笙的肩上。 阿笙脸颊红透。 怎,怎的扯上夫妻关系了? 大家笑呵呵地看着这对“兄弟”二人。 “有过这样生死之交的情谊可一定要好好珍惜。” “是啊,是啊。哎,现在外头可不太平,你俩既是都共过生死的关系了,往后的日子可要好好过。” “哎。现在外头确实不太平,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的,大人物打架,我们小老百姓跟着遭殃。” “可不是。那些个混账,有本事去打鬼子啊,自己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大家从劝阿笙同谢放两人要好好过,开始谈到现如今的动荡的时局。 谈到如今动荡的时局,语气便又难免变得忧心忡忡起来。 谁也不知道,有一天战火会不会也烧到这座平静的小城来。 … 大家的担心并非多余。 几年后,符城的确被战火波及,长宁街的百年太平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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