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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乙看了一会儿,在心中默默回忆起无上首原本的地图,总觉得这条道路,似乎能够返回到那片废墟。 大火之后,无上首覆灭。 许多门徒、信众,还有家人被无辜杀害的修士们不远万里来到了无上首,有人说是报仇,有人却只是来抢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顾惜师门的断壁残垣。 只是远避到东海,辗转在各地游历,没有再回到这片戈壁滩,所以许多细节,他都想不太起来了。 静静地在心底推演着地宫的出路,卿乙又仰头看了看严丝合缝关闭起来的入口,在心底长叹一声—— 这方面,他到底不如他的师尊。 空谛九音过世后这么多年,他留下来的机关暗道,还能在关键时候保他和小徒弟一命。 而他猝然离世,却不能替邬有期周全、保他清白。 只是想到从前,卿乙又不免陷入沉思,时隔多年,他依旧不明白为何师尊好好的,会突然开始无差别杀人。 这事困扰他很久,甚至在那场大火中,他也不甘心地一再追问,可抚长琴立于半空的师尊,却只是露出古怪一笑,告诉他—— 你护不住世人长久。
第50章 想起养育自己长大、教授一身功法的恩师, 卿乙心情复杂,垂眸怔愣地看向火塘。 燃焰上方,有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蛾, 正围着火光振翅不停, 半点不在乎会被热浪灼伤。 红、黄、白三色的摇曳光影,在卿乙眼前模糊成了无上首最后的日子—— 空谛九音看着浑身染血的他,只是笑着召出了他的吟香雪里剑,横在身前。 这柄神兵是剑也是琴,剑鞘就是一把七弦铁琴, 名为吟香雪里, 通体纯白色、琴柱雕墨梅。 而琴中剑除了剑柄用的同样是白铁外, 剑身却是用的罕有的丹砂铁, 整个剑柄都红胜朱墨。 空谛九音没有拔剑,反而是拨弦两下, 目光越过他看向他们身后燃起的熊熊烈火, 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还露出个模糊的笑颜。 “小乙, ”他甚至像小时候那样唤他, 说了句, “为师给你弹琴。” 卿乙了解师尊,这人琴剑双绝,又精通驭兽、奇门和结界术,博采众长, 堪可谓尽知天下事。 他的琴音能摄人心魄,当时的卿乙根本无心去听, 只是警觉地持剑看着他,一再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滥杀天下修士? 为什么对方一旦越过金丹期就杀无赦, 为什么要让无上首从仙门翘楚变成噬人的炼狱。 在突破登仙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从突破失败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行迹疯迷、异常疯癫。 卿乙心中揣着千般问,甚至是满面挂着泪水,声音沙哑地嘶吼着质问——他从不想弑师。 后世众生,尤其是那些被无上首夺走家人、亲眷性命的,往往称赞他大无畏,说他是大义灭亲。 实际上,直到兵戎相见那一刻,他都想要问出一个理由,希望师尊能给出一个让他放下兵戈的理由。 可惜空谛九音没有回答,只是在一曲终了后,瞅着他摇头轻叹,终于是摁住了琴弦,垂眸看向他。 冲天的大火将他们师徒俩团团围住,他满面血污、黑油狼狈不堪,空谛九音却偏生穿着白袍、抱着白琴。 他周身的灵光散发着煜煜光辉,即便这么比喻不算恰当——在当时的他看来——也真的很像神明。 空谛九音说,他救不了世上的每个人,也护不了世人长久,瞧着他的眼神里,更有说不出的悲悯。 这时候,火塘上一直扑棱着的飞蛾也终于力竭,嘶地一声掉进了火焰中,很快就被烧化作一个黑点。 焦黑的气味钻入鼻腔,烟熏的灼热味道更似当年,也是到了这时候,卿乙才猛然想到一个巧合: 西佛界的大正佛果,算是空谛九音的同辈人。他们的前半生修道的经历相差无几,分歧仅在突破一则。 空谛九音失败,然后开始无差别杀人;大正佛果成功,却给希来意留下了一道谶言,让他关闭西佛界。 或许…… 卿乙的眼神陡然明亮,心也跟着呯咚跳起来,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莫不是,大正佛果和空谛九音都知道,未来的修真界注定有湳讽闇涌这一劫? 可如果是知道未来会出现灭世的闇涌,那大正佛果命希来意关闭禅意门是能解释得通,空谛九音又为何要杀掉锦州大陆上的修士? ……还是不太能解释得通。 卿乙这厢陷入苦思,那边的两人也先后运转灵力两个周天,纷纷长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眸。 仡轲澜先看了看邬有期,见他没事后,才转头看向那个精致漂亮的小公子,却发现他愁眉苦脸、像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明明是小孩子,却露出一副大人样儿,瞧着怪有趣的。 仡轲澜对邬有期努努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还不赶快过去哄哄? 邬有期看了眼小师尊,也有几分忍俊不禁,站起来随意将衣衫披在肩上,轻轻用手指拨弄两下顾清倚的碎发:“想什么呢?” 卿乙正出神,被他骤然一问,竟是张口便答道:“在想世界末日。” 邬有期:“……” 刚巧站起身走过来的仡轲澜也听见这段对话,他没客气,直接噗嗤笑出声。 被笑了,卿乙这才回神、意识到他顶着顾清倚这张皮说这话有多滑稽。 他讪讪笑了笑,挠挠头,希望他俩就当他是胡言。 偏是邬有期沉眉看他半晌,忽然开口问道:“那之后呢?” “……嗯?” “什么之后?” 卿乙和仡轲澜的声音先后想起,前者没反应过来邬有期在问什么,后者单纯是没听懂他们的哑谜。 邬有期蹲下身来,视线尽量和坐着的卿乙平行,他甚至牵起他的一只手,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世界末日了,之后呢?” 卿乙略微睁大了眼睛,盯着小徒弟看了半晌后,才意识到邬有期可能是想要问他点什么。 “之后……之后就有两种选择,”卿乙想了想,“一种是在汪洋大海中顾好自己的船,另一种是尽可能多地帮助落水的人。” 说完,他还自己咬了咬舌头。 果然,仡轲澜在旁边听着,挥了挥手觉得他这就是童言童语,说来闹着玩的。 但偏偏邬有期很当一回事,似乎还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所以是独善其身和兼济天下?” 卿乙闭了闭眼,正想着干脆说出来他刚才想到的那些事,结果仡轲澜很巧地哇了一声。 随后很是兴奋地指着一面墙壁,冲他二人道:“天呢!你们看,这里竟然有苗文古歌!”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卿乙这时候才注意到,在地道的墙壁上,有很多从前给他都不曾注意到的繁复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汉文也并非梵文,从前他们都以为是师尊随手编创的符号,却不想竟是苗文。 卿乙站起来,邬有期却比他更快:“这是苗文?” 仡轲澜点点头,自己点燃了一盏虫灯、飞到半空中凑近了看,还念出来了许多上面的文字: “说起来,这里到底是哪里啊?小公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么个藏身的所在,里面竟然还有苗文古歌。” 卿乙怔愣片刻,刚想回答,邬有期就代替他开了口,声音沉稳、没露一丝怯:“这是无上首。” “无……上首?”仡轲澜眨眨眼,他没听过。 “千年前的一个大门派……”邬有期简单解释两句,“你就当他是我们的师门吧。” 仡轲澜点点头,没深想,转过头去继续研究那首长长的古歌——曲谱几乎覆盖了整一面墙。 卿乙有些意外地看了邬有期一眼,没想到小徒弟直接点明了这一切,他掌心渗出点汗,却在瞬间又被邬有期握得更紧。 抬起头,却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瞧见了小徒弟一双目光坚定的眼睛。 卿乙虽然不懂这双眼眸里深邃复杂的感情,但至少在此刻——他相信里面没有恨意。 就这么一点微弱的希望,也足够让他鼓起勇气。 卿乙牵紧了邬有期的手,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半步,开口问仡轲澜,这上面的文字写了什么。 仡轲澜回头,一双眼睛煜煜生辉,“你们师门是不是和我们苗疆有渊源啊?上面写的是圣蛊的故事!” “圣蛊?” 事已至此,仡轲澜也不再隐瞒,说圣蛊是他们圣教中密不外传的一种蛊术,研习到最高境界者,便能成为真正的蛊王、统御万蛊。 “前代圣教主死后,我们苗疆分裂成了数个部落,圣蛊之书因此残破失传,以至到现在都没人能练成……” 卿乙皱了皱眉,“所以,算是一种功法?” “可以这么理解。”仡轲澜认真又看了两道,像是个发现财宝的孩子。 直到察觉到身后两道灼灼目光,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情态疯癫,有点太不把主人家当回事。 仡轲澜摸了摸鼻子,先说了一句抱歉,然后又坦言自己的心思:“我确实……不甘于此。” 追求臻境,在修真界从来不丢人。 而且仡轲澜能坦白讲出来,已经比大多数既要又要的伪君子好上太多,所以邬有期和卿乙都摇摇头,表示他们并不在意。 见仡轲澜如此痴迷,卿乙摇摇头本想带着小徒弟去另一边,结果才走了一步,就又听见仡轲澜在身后唤他们: “抱歉,二位……通音律么?” 问完,仡轲澜有些不好意思,说他们苗疆没有曲谱,大多都是口口相传,即便写了谱子,也大多只是记录歌词。 邬有期耸耸肩,看向卿乙。 卿乙眨眨眼睛,他大抵能看出来上面的音是宫商角徵羽的哪一个,但却同样不通曲调谱子。 ——在他们无上首,唯二精通音律的人,止有已经陨落的空谛九音,还有藏身在东海深处的伊辛。 瞧出来他们为难,仡轲澜耸耸肩,并没有太在意,“那算了,不过我能拓印一份带走吗?” 他指了指前方明显的一个门洞,“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不是?” 这回,不用卿乙回答,邬有期就上前一步,还变戏法般丢给仡轲澜长绢和朱墨: “当然可以,不过也给我来一份。”
第51章 花时间拓印好曲谱, 三人各自收拾好行装又再次出发,顺着暗道另一侧的甬|道,缓慢往地堡内部行走。 无上首不愧是千年前的第一大宗门, 即便过去这么久, 地堡内部依旧完好如初。 加之西戈壁荒凉干燥、人迹罕至,墙壁上甚至没有蛛网、青苔,仅有一些黄沙堆积在地上。 从找到圣蛊的兴奋中回神,仡轲澜瞧着身边这两位也观察出一点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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