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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有期点点头,依言站起来,将那个原本笼罩在阵法上面的大阵变幻缩小,只囊括住玄冰棺和命灯。 只这么一下动作,就让邬有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死命往下摁他的后背和肩膀,让他不得不低头。 地宫之上、西佛界内,金身卧佛畔已经被黑云塞满,结界大阵下,外边的小沙弥根本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那渗人的阵阵雷鸣。 希来意身披袈裟,盘腿坐在通往卧佛的白玉石阶上,笑盈盈与满院子惊慌失措的小沙弥论道讲经。 见他态度如此坦然,一众佛修也跟着坐了下来,都纷纷跟着盘腿合掌,齐声念诵经文。 阵阵梵音,渐渐在慈悲寺上空形成了一尊巨大的佛像,透明浅白的坐身缓缓立起,挡在了金身卧佛之上。 随着越来越多佛修的加入,甚至是在西佛界内客居的一些居士的加入,让那尊佛像的庄严佛光也越来越亮,甚至可以驱散重云黑暗。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远远站在院中观望的喜蛛,都好像听见了来自重云中的一声怒吼。 ——似乎是个苍老的声音,又好像是孩童。非男非女,非神非鬼,凄厉恐怖而饱含震怒。 喜蛛忧虑地原地转了一圈,最后跺了跺脚,也笨拙地盘腿而坐,学着那群大师的模样双手合十,在口中念起了她从未信奉的:阿弥陀佛。 貊绣自愿留在金身卧佛畔,此刻她也结阵坐在一旁,虽然嘴角渗出了一连串的黑血,但她目光坚定、一步也没有退。 自从天道发现了此地在倒行逆施,想要行返生还阳术后,就一直在降落重重雷劫警告。 见众人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后,一道道劈下的金色闪电都比之前的要狠绝一些,势必要将不容于天地的造物给绞杀掉。 金雷威压也从金丹渡劫逐渐过渡到了大乘期,还隐约有越过大乘开始往如来境、登仙境的方向去。 卧佛金身上渐渐出现了龟裂纹,几位长老的面色也渐渐难看起来,他们对视一眼,身后都出现了金身罗汉的法相。 罗汉们持棍结阵,送算是稳住了法阵,没有让天道威压继续往地宫里面去,也算是减轻了邬有期的压力。 感受到天道威压的减轻,邬有期长舒一口气也调整了自己的法阵,同时抽出枯楼隐骨、召唤出他的两只灵兽:落月鸣凰和凝丹碧狼。 鸣凰神鸟振翅,挡在结界之上,而那头巨大的灰狼则是用自己的身躯靠在了玄冰棺旁,稳住了棺材不让它继续动弹。 此刻,距离度过四十九日只差最后一刻,无名魂师的双目涌出血泪,视线已经全部模糊。 而命灯底座上,天道也在做最后的尝试,它无法打破僧侣和邬有期的层层保护壁垒,只能控制它能控制的人事物—— 无名魂师的双手开始自燃,灼热的疼痛让他好几次没法稳住那摇晃的命灯。 邬有期眼见如此,想要弹出一道灵息护住他,却发现天道施展的只是障眼法,他的灵息护在魂师身上,魂师也依旧满脸痛苦。 眼看着魂师数次想要松开握持命灯的手,邬有期啧了一声,上前就帮忙扶稳了命灯。 可就在他的双手触碰到命灯的同时,眼前忽然猝然闪过一道亮光,而后他就感觉自己被拽入了另一片幻境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却听见一道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为何杀死林鸾?”
第72章 直到此刻, 邬有期才明白天道的可怖,也终于明白了方才无名魂师为何会端不住这小小一盏灯。 掌心被真火焚烧的疼痛都在其次,实际上, 碰触命灯后, 天道降下的幻境才是真的诛心且致命。 邬有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稳好心境,这才缓缓抬头,看向发出声音的方向—— 果然,如他所料, 天道之眼窥视, 认定他此生的心魔存在于三年前的青霄峰上。 彼时的天空浓云密布, 涌动的金雷一如今日这般, 阵阵刺骨寒风从四面八方鼓起了他身上的袍服。 而师尊负手立于白石煮雨的飞湖前,面容冷峻、眉峰紧蹙, 眼中尽是对他的失望和质疑。 见他许久不言, 师尊又加强了语气,重新问了一遍, “为何杀死林鸾?” 瞧着天道费尽心思做出来的这个环境, 邬有期嘴角微微翘了翘, 然后抬头笑盈盈看向对面的师尊: “我没有杀他。” 若换从前,换成是从前那个不知道事情真相的自己,他肯定会心痛、会质疑师尊为何不信他。 但如今,想到那日金顶之上, 即便早早从掌门、从沈钰处听来了消息,师尊也选择保护他。 他以为那一掌是师尊的绝情, 实际上,却是师尊对他偏心甚至是偏宠的维护。 所以, 邬有期没表现出一点心慌,反而还扩大了嘴角的笑意,双手紧紧握住命灯: “师尊明白我,我都知道的。” 林鸾的死,分明是魔族三智为了逼他入魔而设下的局,不过就是要让他成为孤家寡人、众叛亲离。 大约是天道瞧出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有些着急,很快就操纵着幻境中的师尊继续逼问,甚至责骂。 但偏巧这样,又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邬有期看着那个疾言厉色指责他的“师尊”,忽然闭眼仰头、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整个身体都发颤。 是了…… 天道无耻又无知,只知他一心所念皆在师尊,却是不晓——他的师尊,他那表面上看起来冷心冷面的师尊: 数载相处之下,从未责骂过他。 也是到了这一刻,邬有期笑着笑着嗓子发紧,远远看向长生冰棺的方向又轻嗤着暗骂一声:傻子。 其实师尊待他一直很好,只可惜从前他妄自菲薄,从没有把这些细微之处放在心上。 总以为师尊冷心冷面,总以为师尊高高在上没将他放在眼中,可真相却是—— 他的师尊在知晓他月灵根的邪仙之体后,还为了留他在青霄峰顶,选择了裂魂护他。 眼看七七四十九日的时间快到了,天道也是愈发着急,幻境中的场面接连换了一个又一个: 有入门拜师时被众人排挤,也有被段华扬背叛、俞月儿身死之时,更有被天下误会、说他是魔星降世之刻…… 可惜,天道不了解邬有期。 那些瞬间,他或许曾经伤心难过,但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他此生唯一最在乎的,也唯有师尊一人而已。 再三阻拦不成,天道终于忍无可忍,咆哮一般降下了无数金雷,每一道的威压都比上一道更强。 眼前的幻境消失,邬有期定睛一瞧,发现无名魂师已经在重重威压下彻底陷入了昏迷。 好在返生还阳术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即便没有无名魂师,只要命灯还在,那禁术就不会失败。 可要抵抗天道威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即便邬有期入魔,他也站立不稳,很快就被那重压压得跪倒在地,面色惨白、额头不断渗出汗渍。 眼看着沙漏中最后的沙粒落下,命灯摇晃了两下,却并没有熄灭,反而散发出了和煦的暖光。 邬有期长舒一口气,平稳地将灯盏放下。 这时,聚拢在西佛界上空的乌云也慢慢消散了,天空重新恢复了一片澄碧,明亮的日光很快洒满整个佛殿广场。 不知发生什么的小沙弥们,纷纷喜笑颜开地仰头看天,高兴地拍手喊着:“天晴了——” 而几位坐在卧佛外结阵的佛界长老,只是长舒一口气,盘腿正襟危坐、阖眸合掌,齐声诵起经来。 希来意也停止转动手中念珠,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后,和尚满脸欣慰浅笑: “是啊,天晴了。” …… 卿乙醒来时,只觉四肢百骸内充溢着用之不尽的灵力,浑身舒泰得仿佛躺在云层里。 环顾四周,他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大慈悲寺的地宫,而是一间窗明几净的僧舍: 墙壁上挂有佛禅像,他躺卧的炕边还有好几个坐禅的软垫和蒲团。 卿乙卷了卷手指,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后,便撑着自己坐起身来—— 身体还是顾清倚那具身体,可是明显轻灵很多,他试着捏了个灵决,果然看见了在指尖跃动的青光。 卿乙嘴角扬了扬,掀开被子从炕上下来。 正巧来到门边想拉开门时,就远远听见了邬有期和希来意的声音——三魂汇聚、灵力恢复,他的耳力自然也跟着回来了: “魂魄重聚需要时日,不用太过担心。” “可师尊一直不醒,我实在……”小徒弟叹了一声,又想起什么,“那魂师呢,也没醒?” “他施展禁术,遭到的天谴多,自然不是那么好救治的,不过有几位长老在,不用着急。”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僧舍这边走,卿乙不想让小徒弟悬心,也适时打开了房门。 瞧见他出来,希来意还是如往常一般,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倒是他那小徒弟——竟是嘴唇翕动,眼中泪光闪烁。 瞧见他二人如此,希来意歪了歪脑袋,笑盈盈转开身,双掌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那二位施主自便,小僧便不在此地点眼了。” 和尚走得潇洒,甚至还贴心地替两人合上了小院的门,卿乙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一眼院内的青竹,人就被整个揽进了邬有期怀中。 埋首在宽厚的肩膀中,卿乙其实看不见小徒弟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胸腔能鼓噪的心跳。 缓慢眨了下眼睛,卿乙笑起来,伸手回搂住邬有期,然后顺着捋了捋他卷曲的长发。 从前是顾及着身份地位没机会相拥,如今揽着怀里的小徒弟,卿乙倒觉得希望这一刹那永恒。 邬有期埋首在他肩膀上,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逐渐收紧的手臂,还有颈项上渐渐感受到的凉意,让卿乙觉着有些好笑。 他连忙顺着小徒弟的后脊梁上下抚摸了两下,然后踮起脚尖来、将下巴也搁到邬有期的肩膀上。 轻轻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卿乙开口:“……出息样儿。” 邬有期皱了皱鼻子,没说话,只是更深地将脑袋埋进去,双手手臂勒得卿乙都有些呼吸困难。 卿乙在心底暗叹了一口气,转过脸来蹭了蹭小徒弟的脸,“我回来了。” 这次,闷了半晌的人,终于有了回应:“嗯。” 但还不愿松手,生怕他消失一样。 卿乙无奈,只好反过手来拍拍小徒弟的手臂,“松松,疼。” 邬有期哪里听过自家师尊这般语气,当即就松开了手,也顾不上自己满脸的狼狈,紧张万分地抱歉: “师尊我错了。” 这模样,倒是跟记忆中的小徒弟重合了,就是唯唯诺诺的表情,让卿乙看得有些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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