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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手镯被一个个推向手腕，碰撞出异域的音调。苏灼的骨架不大，这手镯做得极为贴合，穿过收拢的手指时还是留下了一小圈红痕，落在如枝头新雪的肌肤上极为显眼。 接着是银项圈，项圈很宽，嵌套了五层，层层叠叠相连，蓝恨生的手指不经意擦过苏灼的后颈，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身边的少年状似无意地拉近了距离，去调整项圈的位置，双手拢住了他的肩膀。 距离近到他可以闻到恨生身上的混着花香的血腥味，像是血溅在玫瑰上，幽艳危险。 整理好全部的首饰，蓝恨生托着苏灼的手摸着上面的红痕，说：“疼吗？” “不疼”苏灼半垂眼眸，抽回了手，手腕上的银镯跟着剧烈作响。 蓝恨生盯着他，狼一样凶狠的眼睛此时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先知大人为什么又生气了。 他对人的情绪很敏锐，可以轻易察觉到面前的人是否对他有恶意，也因此他清晰地知道自己从小泡在恶意里长大。 “你身上的伤解开包扎给我看看”苏灼说。 说完毫不意外地看见恨生犹豫了一下，哪怕很短暂也被他捕捉到了，少年这是背着他做了什么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情。 “说吧，刚刚做了什么？”苏灼接着给了蓝恨生解释的机会。 他想听真话，而不是虚假的哄骗，如果蓝恨生骗他，他不会直接戳穿什么，但在未来的某一刻，他也就不会那么信任恨生。 蓝恨生微微吸气，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企图骗苏灼，可是之前苏灼已经接受了一部分扭曲的他，到现在，他渴望苏灼能够接纳完整的他。 因此他斟酌再三还是打算说实话，但在告诉先知大人之前，他得给对方做好心理准备：“苏灼，我很讨厌寨子里的人。” “我知道，你怎么报复他们都属于因果轮回，但寨子里的无辜者不该在你的报复范围内”苏灼点点头说。 蓝恨生有了点底气，脸色不再苍白得难看，他接着讲：“我在水里下了点东西，很快外面那些害过我们的人就都会乖乖听话。” “我没有害无辜的人，这个寨子里的人不是冷漠的旁观者就是欺侮我们的人，基本上每个人都曾经参加过杀人的祭祀典礼没有人提出过疑问，而且不信奉蛊祖的村民早就跑了，也不会害到他们”蓝恨生补充道。 苏灼点点头，既然如此，他就没意见了。 “恨生，如果有一天你拥有了强大的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你会怎么做？我想听真话”苏灼再次发问，这与蓝恨生的未来直接相关。 他看见少年的眼睛亮起，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那些脸上的疤痕也跟着扭动起来，他听见他说，我会好好改造这个世界。 本该是美好的用词，但在他的口中，这个“改造”变得恶劣黑暗，苏灼知道他所说的改造本质上也是报复。 报复这个让他过得低贱卑微的世界。 一个被百般伤害虐待一无所有，是非观念也完全没有正常建立的少年，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的第一时间，必然会猛烈地千倍百倍地回击这个世界。 “之后呢？”苏灼没有反驳他什么，而是引导他继续往下想。 报复完整个世界，所有的怨气过后，他该做什么？ 蓝恨生陷入了一种空茫，他将所有的情感都压在恨上面，当恨意消失，他也跟着成为了空壳，无意中他被恨意主宰了一部分的意识。 如果真的有接下来，问原本的蓝恨生，他会说那就让世界毁灭，可现在问他，他看向了端坐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嫌恶表情的苏灼。 我想给我的小玫瑰建造一座温室，要有温和的月光，有湿润的土壤，有无尽的金银和所有的爱。 “你喜欢什么样的世界？”蓝恨生问，这是他在这么多苏灼的提问之后自己提出的问题。 “我喜欢温暖的世界，不必所有人都是好人，但大部分人都拥有一颗温热的心脏，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能够安顿好自己有时也有余力帮一下别人” “我希望这个世界是一抹精致的灰色，善良占有绝对的比重，虽然善良这个词总是容易被污名化” 苏灼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词汇，单单是描述就足够让蓝恨生产生某种特别的期待，在苏灼描绘的世界里，黑暗阴翳都在慢慢消退，人们重拾生活的希望，日子平淡但不琐碎地进行着，万物环绕着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秩序与安宁。 苏灼给了他一个不一样的可能性，在黑暗过后，光明如此恰如其分地出现。 “苏灼，我们很不一样”蓝恨生意识到他们的差距。 他在泥潭般的恶意里面长大，终其一生也无法从黑暗里完全脱身，他的灵魂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与碎裂里彻底被种下了名为“恨”的蛊。 但苏灼不是，他生来就在光明与爱里，他的想法也跟着沐浴在充足的光辉里，正如真正的爱世人的神明。 他们如此不同，他们距离如此的遥远，至少此时此刻他们还在一起，而他涌动着拉神明下泥潭的热望。 只注视着我吧，看着我，守着我，永远不离开我，我就不会做出你不想看到的事情，你也一定愿意为了你心中的世界留在我的身边吧。 “为什么要一样？”苏灼反问道。 他们生来不同，这很正常，没有谁该在完全一样的模具里诞生。 “你会一直不讨厌我吗？无论我做什么”蓝恨生不确定地问。 人总是偏爱与自己相似的事物，他和苏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谁也无法保证有一天苏灼不会突然讨厌他。 “不会，只要你别滥杀无辜”苏灼加了个前提。 “即使我们完全不一样，在我眼中，恨生永远是恨生” 蓝恨生不说话，扑进了苏灼的怀抱里，伤痕累累的手臂挽住了他的腰，紧得如同扣在腰上的腰封。 苏灼一下下抚摸着蓝恨生的后背，像是给不安的小动物顺毛，在他的安抚下，蓝恨生的手臂越收越紧，直到他有点受不了拍了拍恨生的背。 蓝恨生才惊觉自己抱太紧，稍微松了手，闷声说：“我很需要你，苏灼。” 这种依赖适当是好的，过头就会造成危险，苏灼顺着他的背柔声告诉他：“你最需要的是强大的自己，终有一天我会离开。” 不许离开！蓝恨生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泛红，阴翳翻涌，他绝不接受苏灼的离开，绝不！好不容易得到了爱与关心，如果失去，不如一开始就没有。 他在同龄人与父母的虐待中没疯，在这样的痛楚中轻易就能发疯。 “苏灼，你看着我好不好？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蓝恨生的语气很痛苦，他已经猜出了苏灼心软，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了，埋在他的先知大人的怀抱中，完全没被发现。 而他的话语放得却很可怜，像是一只落水求救的小狗狗。 苏灼叹气，他知道放手对于饿了不知多久勉强抢到唯一一根骨头的狗来说有多难。 他唯有给出足够的爱与引导，才能填平恨生缺失了整个少年与童年时期的爱，也只有这样这个世界能有机会从幻境中脱离出来。 没错，这一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幻境里面，蝴蝶闪动翅膀将所有人带入无止境的梦魇中，梦魇的主人恨透了这个世界，连带着所有人都只能做永不停息噩梦。 “好，我看着你”苏灼答应了。 蓝恨生开心得将苏灼扑在床上，深吸了一口先知大人身上好闻的玫瑰香，现在他的先知大人属于他了，未来也只能是他的。 抱着他的少年高兴得像是被奖励了肉骨头的大狗，不断地蹭着自己，苏灼也被这样的喜悦感染，至少此刻我们都很开心。 未来的风暴到来之前，享受此刻的平静吧。
第一百零六章 放我离开 几缕光线从崖边偷偷下潜，幽微流转间蛇鳞的光泽一闪而逝，光滑的石壁上垂落下来好几根粗糙的麻绳，高高地从上面悬挂下来，让人想起古代女子上吊时垂落下的苍白无力的脚踝。 麻绳抖动又恢复平静，奇怪的摩擦声在谷里回荡，举着火把背着工具的几个强壮男人下来了。 他们落地的同时，漫天泼洒开酒香，雄黄酒的气味四溢，火把点燃酒液驱走了密密麻麻的各色蛇群。 在火光里，扭曲的蛇影与惨烈的嘶嘶声混合着令人作呕的飘出来的蛇肉香。 男人并不在意这些蛇，他们小心地在蛇谷里行走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很快他们找到了目标。 外面的蛇群的鸣叫声，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穿过缝隙只剩下一点残声传入玫瑰花田。 苏灼半垂眼眸，耳朵微动，身前护着他的蓝恨生什么也没发现般照常带着他一圈圈的散步，苏灼怀疑地看了一眼少年，他不是很相信恨生一点都没听到。 “没事，小虫子而已”蓝恨生转过身漫不经心地解释。 苏灼的视线迅速模糊下来，他下意识地捂住眼睛，雾蓝色的眼睛紧闭，心跳因为未知的原因加速跳动，鼓动速度快得像在逃命。 耳边是不停歇的轰鸣声，视觉和听觉的双重残缺，在他的感官里不亚于世界崩毁，苏灼蹲下来，揪住心口处的衣服，不断调整着过于急促的呼吸。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一下下冲击着理智，他在最后的清晰里面看见，他看见蓝恨生身上真的经历过千刀万剐般的伤痕。 若隐若现的森森白骨和失去皮肤保护裸露在外的血肉，让人想起荒野里被咬开皮肤生生啃食掉的动物，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破烂的皮肉与白骨被扭曲的黑线缝合在一起，黑线粗糙表面上也沾上了暗红的血液。 整个人像是一堆尸块强行拼合在一起。 极致的痛楚在画面的最后跟着一起让他共感到。 当他好不容易平复波动的情绪，耳边的轰鸣声消失又可以正常听见的时候，苏灼抬起头发现他看不见蓝恨生了。 不是看不清，而是彻底看不见了，苏灼抿了抿唇，猫瞳里闪过一丝暗芒。 “怎么了？”耳边是放慢了语调的关心。 这些关心就像盖在陷阱上作为掩护的野草，风一吹就露出蛛丝马迹，苏灼感受到此刻的蓝恨生一点都不意外，对于他的关心也只是在看一出好戏时关心情节的发展。 苏灼的态度也跟着敷衍起来：“没事，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而已。” “你身体不好？”蓝恨生更好奇，也跟着蹲下来，正常的手伸过去碰了碰苏灼的眼眶，尖利的指甲放轻了力道戳在眼眶的边缘，带来压抑感与危机感。 苏灼偏开头躲开了蓝恨生的手指，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说话的欲望，他清楚地知道这个蓝恨生不是那个少年蓝恨生。 “好吧，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吗？”蓝恨生笑起来，笑声惊悚地回荡在花田里，他的语气兴奋起来，如同蛊女诱拐心爱的人踏入不可知的末路，他怂恿着苏灼离开这里，跟着他去外面的蛇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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