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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怅然若失,犹如被人玩弄了一般,心中很不受用。兀自垂头离开。 他年纪又小,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只是那日“树色浸衣绿,仙人醉春风”的一幕始终萦绕心头,便常寻个由头上山,探望哥哥,更希望能见到商恪。 有时运气好,有时则落得一场空。 商恪似乎全凭心意往来,并不常在某处停驻,即使来到鸣泉山,也是为了江合。他与江合坐而论道,说一些令江宜云里雾里的话,事后又称赞江合灵犀一点是吾师,而全然注意不到就在旁边不远处一脸敬畏的江宜。 法言道人说:“江合是有仙缘的人,他在雷公祠修他的道,你常常上山又是在做什么?你就没有自己的路走?” 江宜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在羡慕江合,羡慕那个令江合被洒狗血、抽鞭子,小小年纪就被逐出家门的仙缘。 十五岁生辰这天,姚夫人为他张罗了一桌子好酒好菜。 两个月之前他才在山上为江合庆过生辰日。商恪那时还在千里之外的蓬莱,仍记得江合的生辰,及时赶到雷公祠。他以一指剑风涤荡漫山遍野的桃林,激起纷纷扬扬,犹如霞光一般的花雨,当作为江合生辰的庆贺。 自然感应,天地同贺,岂值万金? 这使得江宜对自己的生辰日索然无味。 “江宜!这是我送你的康夫文集!跑了好几家书局才买齐!”徐沛热情地拥抱江宜。 “多谢你啦。”江宜接过,心事重重地放到一旁。 “宜弟,这是我送你的歙州砚,”刘夫人触景生情,抹眼睛说,“一晃就是十年,合哥应也有你这般高了。两月前才是他的生辰……” 江宜接过砚台,心中默默想道,合哥如今的日子岂是凡夫俗子可以设想的。 热闹过后,回到槿院。江宜与母亲在院中夜话。 年满十五后,江宜应当搬离母亲,到父亲居住的堂屋东厢另辟住所。不过一家人仍在一处屋檐下,倒也谈不上什么离别之情。 姚夫人说:“今日见你兴致缺缺,究竟有什么心事?” 江宜心不在焉:“没有什么心事。” “该来的人都来了,莫非你还在等什么人不成?” “合哥没有来。”江宜说。 “江合啊,”姚夫人叹了口气,“你不是告诉我,合哥儿在山上自得其乐,没有什么牵挂的?” 江宜很是苦恼:“我倒觉得,合哥那样的日子过着也不错。” 姚夫人吓了一跳,从没听江宜说过这话:“不错?哪里不错?你也想寻一处深山老林去隐居?” “不是……” “那你也想出家,修仙问道?”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江宜不肯透露。 姚夫人犯愁地说:“我儿,每个人要走的路都不一样。江合是注定了要断绝尘缘的,你向往他又能得到什么?难道要舍弃你爹娘,舍弃你那些朋友,情愿像江合一样做个孤家寡人?” 注定? 一个人在出生之前,就被注定了他将要做出怎样的事业,与谁结缘,又与谁结仇。命运如零落之花,它是凭着什么样的喜好,决定降临在谁人头上? “你今年几岁了?”法言道人问。 江宜回答:“年十五了。” “十五岁。你哥哥只比你大一年,两个月前他就同我说,山上的修行无法令他满足,他想要离开鸣泉山,去走苦行之路。” “为什么?” “因人的本性中,有好逸恶劳、趋利避害、自尊惰怠种种恶习,唯有刻苦的修行与艰辛的环境,才能磨去。鸣泉山的生活太过安逸,江合选择一条艰苦的修行之路,是为了明净自己的心性,从而洞察玄道。他与你年纪相差仿佛,却早已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你怎么还在寻寻觅觅,不知所谓?” 法言道人冷心冷性,很少和他讲这么多话。江宜觉得,她也许是厌烦了自己总是来雷公祠打扰出家人清净。 “若我也想像哥哥那样呢?”江宜问。 “你做不到。”法言道人说得很直白。 “……” “人的命运接受天道摆布,一个人应当做什么,是由他能够做到什么所决定。” 江宜沉默片刻,仍很执着地说:“只要我想,也可以找间宫庙受度出家。” “你可以出家修行,但没有江合命中的机缘,你永远不能像他那样触碰到天机,更不可能引来商恪对你的关注。”法言道人漠然说破。 江宜脸上烧红,一时觉得尴尬,一时又十分难堪。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人当珍惜眼前之物,莫到顾此失彼,才追悔莫及。” 江宜念着法言道人最后的话,下山回家。比之孩童时期懵懵懂懂的心境,少年人则更有种反抗的精神,他本想叫嚣着命运算什么,命运不过是等待被捅破的窗户纸,江合能得到的他也可以得到。 现在却隐约明白,命运就是十年前的那道天雷。 雷霆落在了江合身上,而避开了他,命运就与他失之交臂。 江宜长到十五岁这年,像所有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少年少女一样,感到人生好像失去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 他从未得到过,但就是失去了。 回到家,气氛好似凝固一样生硬,堂屋的交椅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爹江忱,另一个是他哥哥江合。刘夫人站在槛外,脸上表情不停变换,一忽儿泫然欲泣,一忽儿喜出望外,一忽儿又小心翼翼。 她已经十年没有见过儿子了,更不明白江合怎么忽然间回到家中。 “我今天是来道别的,”江合说,“我要走了。” 江宜想起来,刚才法言道人才对他说过,江合选择了一条苦行路。原来他这就要启程了,难怪方才在雷公祠中,没有见到江合,他是同尘世的家人们辞行来了。 江忱快认不出江合的模样,感到陌生得很:“你不回来这一趟,我只当你早就离开了。现在又说什么道别?” 江合一笑,淡淡道:“这次走了就不回来了。” 刘夫人打了个哆嗦。 江合抬眼看见江宜站在门外,兄弟二人默默对视一刻。江宜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来阻止合哥。 “宜弟,我要走了,”江合起身,走出门外,“娘,我走了。” 刘夫人想拉住他又不敢:“你要去哪里?你不在留在清河县了吗?你让娘以后到哪去找你啊?” 对江忱而言,只要江合待在他的视线之外,眼不见为净,不管他在哪儿都没有分别。刘夫人却不一样,就算见不到江合,知道他在不远的鸣泉山上好好生活,也是一种安慰。江合离开鸣泉山,就是将她自欺欺人的安慰撕得粉碎。 江合说:“对不起,阿娘。我知道你有时会上山,但我从不来见你,不是因为心有怨恨,只是我既要问道求长生,就应彻底斩断尘缘。否则也是徒增烦恼,对你我都没有好处。回来辞别,对我来说是一种仪式,了却我们之间母子的缘分。今后您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儿子吧。” 刘夫人茫然又恐惧,不知道该求助谁,竟把江宜的袖子死死抓住。 江宜不解道:“哥,你不见亲娘,为什么却要见亲弟呢?难道我们之间就没有尘缘吗?” 江合静静看着他。 “这太不公平了,”江宜脱口而出,“这十年里你断了别人的缘分,却要与我结缘,如今又要不负责任地甩手离开,你是在消遣我吗?” 江合听得一笑:“你想怎样?” “你留下来,”江宜恳求,“给我十天时间,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给你三天,”江合冷淡道,“问完你的问题,当我还清欠你的情分。” 江宜直觉合哥语气里有些不悦,不敢拦他,眼看他走下槛阶,因为十年未回家而犹豫认不清路,穿过回廊往西边刘夫人住的跨院去了。 江宜的袖子不停被扯得发抖。他回头,看见刘夫人眼中蓄泪。 “谢谢你,宜弟,谢谢你。”刘夫人偏过脸去,捂住面孔。
第118章 第118章 江合 江合在他以前的屋中休息。江忱虽不满江宜多此一举,让长子在家中逗留,却不敢招惹江合,只当做看不见,盼着江合三天期满后赶紧离开。 江宜到得门外,看见合哥在油灯下读书。他要外出修行,随身的行李只有一把雨伞,就靠在书橱旁。 “你要问我什么问题,需要十天时间来准备?”江合头也不抬,听见江宜的脚步声进屋。 “不想回答你走就是了,何必又给我三天。” 江合阖上书页,纳罕地看着弟弟:“我给了你十年,你却同我讨论三天?” 江宜在他身边短榻上坐下:“哥哥,命运到底是什么?” 江合感到新奇。他原以为江宜只是当着刘夫人的面随口一说,为了挽留他,并不是真有问题要问。 “命运?那就是你我生来就做了兄弟,在清河县这个小地方一起长大,百年之后,也会同归黄土。” 江宜失望道:“不要敷衍我。” 江合往凭肘上一靠,换了副态度:“我没有敷衍你。命运是生而决定的,人之三魂七魄中,由天轮赋予的三魂掌控着命运之线,一生中无论身在何处、心在何方,命运始终掌握在天道手中。” “我看未必见得,”江宜说,“假如我现在立刻抛下一切,跟你一起做个行脚道人,天道又能预料到这些吗?” 江合并不意外江宜会说出这样的话,流露出讽刺的神情。 “无极大道百千万重,穷观六合,周行八荒,哪里有天道不能注目的所在?你能做的选择只是天意允许的,天意不给你悟性与机缘,就算你跟着我修一辈子苦行道,又有什么用?” “我当然知道,合哥你是独一无二的,但这并不影响我的人生吧?天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没有在人的脸上落款画押,你又怎知我没有悟性与机缘?” 江合笑了,说:“你问我命运是什么?我告诉你,命运是已经发生的事,你生来四肢健全,就不必去过废疾残缺之人的日子,你的那些同窗生在殷实之家,就不必凿壁偷光、负箧曳屣。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蚍蜉不能撼树,螳臂不能当车,覆水何以收回,破镜何以重圆?已经发生的事不能改变,只能接受。你以为,什么都有选择的余地?唯其在命运表征初现之前,一切就已决定,你更不可能回到十年前,令那道天雷选择你,而不是我。” 江宜知道合哥早就看透了自己,有时甚至是怀着戏弄的心情,旁观、玩味他的反应,此时骤然被点破,仍能强自镇定:“那我倒想问问,命运选择一个人的理由是什么?” “问我倒不如问你自己,”江合说,“有时候,不是命运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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