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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 峰顶陷入沉默。 天弓羞愧道:“商恪,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他。” 好一阵后,青女道:“李桓岭杀他之时,我看见他身体里的经文如泉涌井喷,散落在大地各处。江宜是非常之人,当年漭滉改造他的身体,肉身毁内脏焚,只剩下一颗碧心。他的三魂七魄皆收纳在碧心之中,不会轻易离魂。只要找到碧心,找到那些承载了他情感记忆的天书,也许江宜还有回来的一天。” 丰隆冷然道:“谁看见了碧心掉往何处?” 又是一阵沉默。 混战中,江宜之死毫不起眼。只知道被李桓岭一剑穿胸,诸君协力救他未果,后来他从李桓岭的剑上掉了下去,至于掉到了哪里,谁也不曾留意。最重要的是,其时天翻地覆江河倒流,纵使掉在了哪座山头,被冲入海里去了也说不定。 “我去找他。”商恪说。 他说得像“出一趟远门”般简单,却又到哪里去找?也许随着天轮地毂的分离,被泥流地动埋入千丈地底下去了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即便找上百年千年,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诸君静悄悄地看着商恪,他的语气稀松平常,神色里却隐隐显得痛苦。但见他伸手去取那奇花,探出的右手上鲜血淋漓。 “你……”丰隆蹙眉,担心是被自己与天弓合力断剑所伤。 “这伤早就有了,”商恪道,“是昔年水心所为。” 他流血的手指触碰到花瓣,惊动了依附的萤火,魂魄离开了花,那花又变得轻盈,被商恪摘在手中。 “江宜的花,我带走了。” 商恪一手负剑,一手托花,走下山道。 魂魄虽回归大地,肉体毁伤的人依旧死去,尸骨残骸堆积如山,山下人间满目疮痍。那些因失魂而死的人们重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世界却已然不一样了。 世外有飞仙,天外有神人,凡人如蝼蚁寂寞死去。魂魄虽得归来,而肉躯毁伤之人却不能复生,尸骨残骸堆垒成山,家舍田园一片废墟,人们却连哭泣的力气都失去。那烙印在灵魂深处,被天外巨眼凝视的恐惧不会轻易消散。 前一刻他们在魂海魄流中感受彼此,理解彼此,成为彼此,这一刻又分离为个体。 所有的争纷都暂息,所有的意义都失去意义。 诸相皆空,所争为何? 人们放下手中刀剑,抬头望天。天上是碧窗白云,鸟雀数只飞掠,如同以往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晴日。 狄飞白抱着牙飞剑的残余,经过那些脸上犹带茫然神色的幸存者。 他的魂魄被天轮地毂抓取时,肉身尚未被阙剑斩灭,因此得以幸存。可幸存是否是真的幸运?与其得知生命难以承受的事实,不如永远做一只泥潭里的蜉蝣,朝生暮死却可自得其乐。就像他的母亲,因在梦中见到玄门开启那毁天灭地的场景,而惊悸致死。 狄飞白沿着离河的堤岸往前走,又想到他的父亲。 李裕最初只是请善见道人略使小技魇住阿岘,以令她无法对兄长透露隐秘,却没想到善见为妻子造了这样一个梦。 善见是故意而为么? 在天轮地毂牵扯出的河汉里,所有魂魄都混同一体,他们了解彼此的想法,就像了解自己的想法。狄飞白看见了母亲的梦境,看见了父亲的真心,也看见了善见道人的灵魂。 善见只是一个平凡的道士,操纵他言行的是李桓岭。而李桓岭的眼中唯有大道之行,狄静岘这样的小人物,不足够他一瞥,设下这样的梦,连刻意都谈不上,只是出于对无知者的同情,赐她一个机缘,没想到却成就了死亡。 江宜曾对他说,有时候不是你找不到答案,而是答案还没有来找你。 可这答案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从那些路边望天的人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眼睛——一样的茫然惶惑。天地广阔,竟不知何所往。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他掉到哪里去了吗?” 被询问的人皆摇头。 穿过剑火焚毁的田地,经过洪涝洗劫的村舍,混沌初开,新的天与地诞生,然而饱受摧残的家园仍依赖凡人的双手去重建。狄飞白一路找寻,在残垣里与村人炙薯充饥,在山庙里共流民取火渡夜,在河坝边和劳工运沙补堤。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逗留数日,打听江宜的下落。 终有一日,在路上遇到一支抬棺发丧的队伍。 “世子……” 为首之人是刘令芝。 狄飞白一路流离,衣衫皆破烂,形容狼狈,然而与那位躺在棺木里的人比起来,至少还留着性命。 “王征大破渊水关,岳州水师分身乏术,郭恒又不肯出兵。王爷得到消息后,自知大势已去,魂魄不肯归来。在河中府衙停床七日后,肉身腐烂,陛下擢令扶灵回岳州封地。” 刘令芝为狄飞白奉上一套素服。 狄飞白却只取了一条白扎巾。 “臣恳求世子,至少王爷的身后事,还需要唯一的亲人来为他料理……” 狄飞白默然不语,那座阴沉棺木里的身躯却比他更加沉默。 在母亲离开后的第七年,他连父亲也失去了。 他终于停下寻找江宜的脚步,从刘令芝手中接过了引魂幡。
第198章 商恪 更始三年,冬去春来,百废待兴。漭滉化作一阵春雨消散后,连绵数月的阴雨总算消停,各地组织人手筑坝修堤,然而剧变之后人心涣散,连王征的贼军都一拍两散了,劳工更是无心服役,各项工事进展缓慢。岳州更要筹备人手为先王裕修建陵寝,俗务担子重,王府里每个人都头顶着阴霾干活。 生命本是同源。在那片银色的河汉里,彼此交融,成为一体,交换并共享内心世界。如能就此成就大道,万千生命成为一个统一的意志前往彼岸乐土,亦无不可。只是最终仍然分离开,各自回归躯壳。 他们的魂魄是相通的,可躯壳却成为鸿沟与高墙。 为先王裕选定的长眠之地位在鳌山西麓,岳州征调了数百名劳役,由护府军日夜监管动工不辍。是日王府的人前去视察,正遇上罢工,几个领头工人声称大灾过后,家里屋舍垮塌田苗不存,本来正是用人的时候,却被征来修墓,如果再不还家,家人都要饿死了。 负责监工的仪兵手握长矛,对众劳工怒目而视:“你们先前是怎么议论的?敢不敢当着大人的面说!” 领头的几个不说话,却互相交换眼色,眼神中略有几分鄙夷。看得仪兵火冒三丈,要拿长矛去捅人,被郑亭的剑格挡下。 赵含光道:“灾后民生维艰,马上又到春分,一年之计在于春,万务尤以农事为重。你们的要求都有道理,官府会想办法的。无论是借粮还是蠲免劳役,总不会教百姓饿肚子。” 赵含光发间已全白了,身形较之从前似乎缩小了一半,外衣显得空空荡荡。主君薨逝,一众臣僚群龙无首,朝廷又传闻陛下病不上朝,迟迟不发布由世子继王位的诏书,赵含光心病日甚,眼看着也要燃烧殆尽了。 且将这群闹罢工的苍头安抚了带走,先前那名仪兵向赵参知告状:“那几个人反了天了!在背后议论先王被属下抓了个正着!” “议论什么?” “……”仪兵道,“就说……说……不愿修建陵寝……” 一人冷笑:“是不愿修建陵寝,还是不愿给反贼修建陵寝?” 仪兵这才看到,赵参知身边还有一人,因戴着深沿斗笠,看不清脸。但赵含光与郑亭对他的态度却很恭敬。 “这话……属下不敢复述。” 那人淡淡道:“这有什么不敢说的。普天之下谁还有秘密。你我也知道,庄训庄有恭,岳州丰县人氏,叔父在郢王府做家令,托关系在护府军中谋了个差事,也常在背后议论郑统军溜须拍马。” 郑亭:“……” 仪兵脸色渐渐难看。 赵含光制止道:“世子,既然大家都已经魂归躯壳,就不要再裸裎相见了吧。” 狄飞白于是作罢,摘下手上一枚青金石戒抛给那仪兵:“多谢你维护先父声誉,拿着这个去王府换些米粮。” 上位者脾性阴晴不定,仪兵也不敢说什么,知道狄飞白杀人不眨眼,领了赏谢了恩,拉着一张脸退下了。 赵含光无奈地看着狄飞白。 狄飞白却不以为意:“以后这种事还多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揭发了这些人,明日又是那些人,流言蜚语是杀不死的。” “那你就不穿衣服出门了吗?”赵含光道,“总还是要扯块遮羞布的。” 鳌山陵园建在最捉襟见肘的时候,东西广不过五六十步,远远看去一个孤零零的覆斗迭筑在山麓的阴影下,陪葬的金银器皿一概都不论了,连椁室亦都用石条代替木枋。名都没有一分帛金,一应都需岳州自己筹备,过往讲究为往生者陪葬飞天歌舞俑士陶奴,令其死后也能衣食无忧,享有生前拥有的名利地位,如今一切从简,郢王大概也只得在地下清贫度日了。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若是江宜在此,定会说死后便草席裹身,一把火烧了,随便撒在哪座山头了事,何用大操大办? 然而,自那日中剑堕天后,数月过去了,狄飞白仍未找到他的遗骸。 江宜不会死的,狄飞白知道他与常人不一样,即使泡成烂泥浆、被大卸八块,他都能活下去…… 他令郑亭留心收集各地的奇闻怪谈,希望能找到江宜的下落。但郑亭回报的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轶事: “半月前,胜县有一个渔民,在河边垂钓时忽见一金色鲤鱼从水中浮现,口吐人言,对他授以天机秘闻。现在此人鱼也不钓,改行传教去了。” “东郡有一个姓梁的书生,十天前的夜里在家中睡觉,房梁突然塌了,此人被埋在梁下,过了一夜才获救,竟然也还活着。” “这也算奇事?!”狄飞白瞠目。 郑亭道:“怎么不算?这个人之前在道院学经,本来默默无闻,经此一遭后居然脑袋开窍了,不仅文采日益精进,连口才都突飞猛涨。有人听说了此事,竟然还到他家里去,愿出米肉布帛,换取被梁木敲一敲脑袋。” “……” “……” “还有其他像样的故事么?”狄飞白麻木问道。 “有的有的。”郑亭心想,明明挺有趣的啊,有这么无聊么?他翻开记簿上炭笔记录的各地见闻:“玄门事变后,出现了一些自称得到神启而觉醒天赋的人,他们不事生产,举止奇异,其中有一个人称负箧书生的家伙。此人随身带着一只书箱,四处游荡,向人讨要藏书珍卷。若是将书给他,那么就相安无事,可若是拒绝了他,过后不久,主人家定会横遭祸事。有人说,他的书箱里装的不是书,而是一把剑,如果讨要书卷遭到主人拒绝,此人就会取出藏剑,一决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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