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剑客说道:“慢慢地走,倒是不累,可你自己要跟着我们。” 书生道:“少侠太无情,你们将我一人丢在路上,这不是叫我自生自灭么?” 另一个书生道:“且兰府在万山围子中,道路的确难行,否则也不至于只开路就开了百余年。这样说起来,当年群山之中尽是巉岩峻岭,猿猱难渡飞鸟绝迹,谢公能从无中创出有来,生生辟出道路,当真是场壮举,令后人仰止。” 役夫说:“我说你们三个,是要借住么?别瞎聊了,快点罢,我们要关门了!” 三人忙加快脚步。 那剑客要了两斤牛肉、一坛黄酒,大马金刀地坐下,一人独食。两个书生则开了房间。役夫将前后院门关闭,在厅上点了盏油灯,一面用余光打量三个旅客。 书生说话声音又轻又飘,黄色灯光下面如傅粉,白脸上点着两只黑洞洞的眼仁,不期然有些瘆人,好像纸糊的假人似的。役夫多瞧了两眼,书生身边那人就回过头来看他,带着些许笑容,似乎他们正聊着有趣的话题,只是那眼神令役夫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看了。 分明佩剑的人还在喝酒,那文质彬彬的书生眼神却像剑一样。 只听到那纸扎似的青年道了声慢用,便起身上楼去。剑客与那剑一样的书生便分食牛肉,饮黄酒,役夫探头看窗外天色,云色更浓了,似乎要下雨。 江宜上楼,铺了围榻,斜靠在被枕上翻出神曜传,正看到李桓岭因受牵连获罪,发配到且兰府修路。 李桓岭替义弟从军归来,一家团圆皆大欢喜,更兼战功赫赫,一朝升官发财,离开了沙州那寸草不生的破地方,到了天下皇城任职。只是好景不长,不久就以直言不讳触怒当权,杖贬越雟。 其时蛮夷之地瘴气肆虐,生存环境十足恶劣,流放的罪人本应绝无生还的可能。不过天命不死,不仅不死,还否极泰来,任他寻到了一线契机。 那时越雟修路的罪民,只有一条死路走到底,因此不断有人尝试逃出生天。逃跑的人在深山中寻到一处桃源,其后竟然聚而为寨,靠抢劫维生。偏僻之地,除了皇粮还有什么能抢的?粮食被这些人抢走,剩下的人就只能饿死。 幸而这时李桓岭来了。他像天神降世,义弟有难,他以身替之,流民有求,他当仁不让,他的形象如此光辉,让人相信天下没有李桓岭做不到的事。 他带领流民打探到深山中的匪窝,一举剿灭之,其英武事迹立即闻名朝堂。适逢用人之际,李桓岭由此官复原职。跟随他一道离开越雟的勇士之中,最后名号叫得最响的,就是灵晔将军谢若朴。 本传中语焉不详,混杂着一些撰者的推测与臆想。不过江宜却是知道,李桓岭剿匪的地点,就在丽水边上不远。 窗外一时风起,窗户纸呼啦啦地作响。 江宜脑海中似乎有某种灵感一闪而过,捉摸不定。这时雷雨如期而至,室内又陷入明暗交替中。 江宜拧亮灯芯,掏出鹅毛笔舔湿,挽起袖子随意记了两笔。正写着,房门应声推开,半君抱着床被褥走进来:“江宜,晚上我可以跟你睡么?” 他视线落在江宜手臂上,那两行墨字渐渐失去颜色,犹如溶于清水,最后消失不见。 江宜:“……” 半君:“……” “听我解释,”江宜放下袖子,“这其实是一种特殊的墨水……” 半君道:“哈哈,我从前也喜欢在身上写字!” 他神态自若,径直到江宜身边扔下褥子,铺开,大剌剌坐下。江宜观他脸色举止皆很镇定且正常,似乎是屋里光线昏暗,并没看清什么。 “真的,”半君说,他挨着江宜坐,“以前我学写字,有笔我不用,偏喜欢使根树枝在地上划。有纸我也不用,偏喜欢在手心手背乱涂乱抹。所以我总是写不好字,写出来的东西都像画符。” “这样做不会挨夫子骂?” “并没有。教我的先生可也是个怪人。他的学问很深,广受四方延请,却绝不去任何一间书院任教。想要请教他的人,只好背着行囊上路,指望有一天能不期而遇。那位先生是绝不会停下脚步的,若想随他学习,就得一路同行。学到有一天忽然一拍脑袋,想起家里炉灶还没熄火,便匆匆拜别。离开后再想找到先生,却四海茫茫,如一粒粟投入谷仓,是绝无机缘了。” 江宜笑道:“听起来想要随这位先生学习,没有一副好身板是万万不能的。你当初也是如此,一边旅行一边念书么?” 半君却说:“那倒没有。我经常有事不得不离开。” “咦?你不是说,离开后便难再有机缘么?” 半君一眨眼睛,戏谑地笑道:“对别人来说是这样。对我而言,只要我想找一个人,不管他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因此很讨厌我。” 江宜被他的表情逗笑,觉得半君很可爱。 “不会有夫子讨厌好学的后生的。” 半君煞有其事说:“不不,他真的很讨厌我。临终前还送了一句话给我……” 江宜见他不说了,便问:“什么话?” 半君似乎陷入回忆,好半天都不回答。他谈起从前的老师,仿佛是人生中重要的人物之一,连其一举一动都记在心中,而临终赠言却要回忆这样久,真是奇怪。江宜一时不知半君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愿告之。 等到闪电霎那间划亮半君的侧脸,他修长的眉宇与深刻的眼角在这场瞬息的光影里如琢如磨。 江宜微微走神。 “他说我迟早要完蛋。”半君说。 “…………什么?” 先生寿终前那奄奄一息、命在朝夕的模样浮现眼前。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半君几乎以为自己已遗忘,然而无论是那面容,抑或言语,从记忆深处捞起来时,仍然是崭新模样。 ‘天地终乎?必终者也。’先生说完最后这一句话,眼中生命之光熄灭。 那时师生二人正走在前往东海的旅途中,半君于是一把火将老师烧了,骨灰撒入东流的江川,继续它未完的行游。 江宜听了说道:“你老师说的不是你要完蛋,是我们大家迟早都要完蛋。当天地终结的那一日到来之际。” 这令他想到那句錾刻在先帝剑上的剑诀——天地有终兮,与我偕终。 只是其中意味,充满了威严与自负,犹如骄傲的剑客仗剑独立,出一剑便要天地翻覆。 天地终有完尽的那一日么?也许正有一位绝世剑仙,藏纳于天外,似宝剑收于鞘中。当他睁眼的一刻,命运就于虚空中显现,天轮与地毂载动人间这辆大车来到道路的尽头,此外皆是虚无。于是一剑天外来,斩碎一切存在。 “你的老师是谁?”江宜有点好奇,“他这样的人,应当留名于世才对。” “别人叫他庄公羽。” 江宜冥思苦想,确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半君随意一笑,并不介意老师最后沦落到籍籍无名的下场。想必老师本人亦不介意。所谓圣人无名。 “太晚了,还是先睡吧。”半君说,将灯芯碾进油中,黑夜降临,他爬到围榻里侧,江宜亦顺从地躺下。半君便抖开被褥将两人盖住。 屋里只有半君的呼吸,绵长而轻缓,令江宜想起雷音阁夜晚的潮水。他睡在半君身侧,仿佛回到将军庙那夜,窗外风雨交加,但傍身的磐岩下是安稳的。 电光掠过,如同利爪,撕开了窗纸。大雨轰然入室。 半君翻身而起,猛地压在江宜身上—— 狄飞白点了两斤肉、一坛酒,最后吃下了一半不到。役夫站在旁边看着,狄飞白脸上绯红,不好说是酒气上脸,还是臊得慌。 并非所有侠客都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横,像他这样的,是比较秀气的侠客。 “给我包起来,送房间里去。”狄飞白拍下银钱。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儿,又问:“你们这里有澡堂吗?” 役夫给他指了路。 狄飞白拎起佩剑,于是准备去搓个澡。他有点羡慕江宜的体质,江宜整个人玉雕的一般,盛夏天里身上也冰凉凉的,不出汗也不搓泥,风里来雨里去除了点雨水泥土,什么也没沾上。 澡堂在驿馆东院里,刚烧好水,外间打雷下雨冷风嗖嗖,一进门去热浪顿时扑人一跟头。 里面已经有人在泡了,头上搭着条澡巾,听见开门声转过脸来,整张面孔蒸得通红。 是个老头。
第39章 第39章 谢书玉 狄飞白脱了衣服,将佩剑搁在衣服堆里,顺着边沿滑进池子里,久经冷雨的身体立刻舒展开,熨帖到心底。那老头盯着他的剑看了半天,转脸问:“外地来的?” 狄飞白心知他在打量自己,有些不爽,好在没发作,只是假装没听见。 老头说:“小哥看着年纪轻,不知道剑术如何?” 狄飞白横过去一眼:“你想试试?” 老头于是知道了年轻人脾气不好,笑笑没再搭话,闭上眼睛似乎边泡澡边睡着了。屋外的雷声震耳欲聋,狄飞白喝了酒,被热气一蒸,顿时脑袋发晕,听见那老头说:“雷起兑宫,铜铁贵……铜铁贵,雪盈尺,人服白……” 狄飞白迷蒙中,忽然觉得不对劲。那老头好像在说某一类卦辞。 人服白?只有办丧事时,才穿白衣服。 “你说的什么意思?”狄飞白出声询问。 老头正侧耳倾听雷声,被他打断,也不介意,说:“听卦。雷是上天的声音,且兰府一年三百天都在打雷落雨,百姓听雷声知道今年庄稼的丰歉,当官的听雷声知道持正修省、为政以德。” 老头见狄飞白嗤之以鼻,又说:“连谢总管也深谙听卦之道,据说总管他每次落雷的傍晚,都会独自在院中静坐,倾听雷声,领悟上天的指示。” “越说越玄乎了,”狄飞白将信将疑,“你刚才说的,岂不是不祥之兆?” 老头摇头道:“只是略懂,略懂而已。听一些皮毛,不准的……” “只怕是装神弄鬼,拉大旗作虎皮。你们且兰府的人,都有些疑神疑鬼,什么夜里闹鬼不要出门,尽说些吓唬人的话。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谢书玉坐镇一方总管,带头搞这些神神叨叨的,非得有人提点他一下。” 老头见狄飞白说话如此嚣张蛮横,有些惊讶,便不再多嘴。两人安静地各自泡了一会儿,相互搓起背来。 狄飞白趴在池边,那老头跨坐在他身后。氤氲的水汽仿佛跟随振雷颤动,他无意中附耳去听,雷音犹如参天巨木连根拔起,搦动九霄,其中若说有什么上天的声音、冥冥的指示,只怕是耳根发麻产生的错觉。然而似乎又有什么隐隐的动静,被掩盖了过去。 老头一边给狄飞白搓背,一边自言自语:“铜铁贵,兵戈近,血盈尺,动舟楫……人服白,丧事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2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