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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午,火伞高张,江宜、半君与狄飞白三人随行十余名护卫官兵,预备返回白崖镇总管府。卫队长街边倚马,见只有三人,便问与江宜半君一道的那小孩儿哪去了。 江宜只说是猎户家的儿子,两人遇难时恰逢他搭救,此时已回家去了。便按下不提。 返回官邸途中,一路气氛与去时已然不同,白崖所城防军列队巡逻,盘查往来的行人与货车。城中军务调动频繁,不时耳闻传令兵马蹄急促,城头鼙鼓东西呼应,瞭楼上亦有无数双鹰眼逡巡徘徊。 城中百姓皆谨言慎行,道路上不见闲人。 到得府邸,谢总管正与押官、长史等人堂前议事,三人于是被安排进先回的客院,只待谢书玉得闲了传见。 进屋后,半君先将门外窗下检查了一遍,神经兮兮地道:“唔,附近都没有人。” 狄飞白一屁股坐在杌凳上,两股战战。 江宜只不忍看,安慰道:“莫要害怕,一害怕,就不像他了。” 狄飞白脸色变来变去,道:“我我、我知道这人武功很高,就是装得再像,动起手来不也暴露了……” 一把嗓子又清又亮,却是琅祖的声音。 半君呵呵笑道:“不动手,只动嘴也暴露了。” 琅祖垂头丧气:“苏慈有一门功夫,在脖子上刺穴位,可以改变音色,只是姐姐不愿我学。” 江宜便说:“狄飞白说你姐姐扮作我时,只装作伤风嗓子哑,并不多说话。官府里也不会有人随意动手动脚。只这几日,撑到狄飞白回来便罢,不会那么倒霉的。” 狄飞白临时要脱身,行程不便叫人知晓,就托琅祖佯装他模样混过一场。只是想不到狄少侠气焰三丈高,人却不见得出条,琅祖鞋底垫一层齿屐也就蒙混过关了,倒叫狄飞白莫名其妙有些生闷气。 看得江宜心里直笑,他自己也不算得高个子,三人中只有半君身高八尺、肩宽臂长,只不知当初扮作半君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59章 第59章 冲介 总管府谢书玉手中只有一千府兵,由两名押官统领,谢白乾接管官邸安防后,府兵就统一听从他号令。一来是戒备谋害大人的歹徒,二来与城防军里应外合,似乎在为将来作准备。 这厢谢书玉得空接见三人,江宜方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的边疆大员,只觉他眉目端正、气质如清风拂面。 “那刺客手段高明扮作江先生模样,我当江先生早已遇害,”谢大人喟然道,“狄少侠一心要找寻先生,我不便阻止,只得随他去。想不到,二位当真是吉人天相。” 江宜道:“若非我这徒弟带人及时赶来,我与半君早也命丧刀下了。多谢大人相助。” “理所应当。请坐。” 茶盘两边分座,谢书玉自执一茶勺,壶水中抖落茶叶,谢白乾在他下首位置。三人未料谢白乾也在场,因先前猜测谢白乾与毕合泽有私,此时相见,琅祖与半君难免举止僵硬。半君忍不住朝江宜递眼色,担心谢白乾也存了杀他三人灭口的心思。 “随狄少侠一道同去的亲随,可有消息回报?”谢书玉分茶水,伤臂仍行动不便,拿话问谢白乾。 谢白乾答道:“遇到山中刁民,与菁口驿那伙人行事作风相似,应是同党。我派人沿丽水搜寻,查获蛛丝马迹,料那些刁民藏身丽水对岸万山围子,侵扰且兰府百姓。即当铲除,不留祸患。” 江宜与半君对视一眼。 谢书玉颔首道:“此事已堂上议过了,便交由你去办妥。” 谢白乾那张锋利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半君插一言试探道:“谢大人,你们说的刁民,是垫江人么?” 谢白乾不屑道:“什么垫江人?又无实凭实据,白纸黑字的记载。只当是落草为寇的山野匪民,一窝端了就是。 “且兰府户房在籍的军民十五万余,个个去向分明,平白冒出来一伙匪寇劫道作乱,这事的确奇怪,”谢书玉道,“只是三位先前提到的垫江古国,毕竟不成定论。这几日三镇严加防范,还是先将贼寇拿下,再行问话不迟。” “只怕贼寇所谋非小。”谢白乾道。 “无妨,”谢书玉道,“凭你施为,拿下作乱贼伙,我自当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琅祖只管埋头喝茶,害怕自己忍不住露出什么表情,连头都不敢抬,只悄悄伸手在茶几底下轻轻一碰江宜。 “?”江宜不知他想做甚,也许是不敢在两位谢大人跟前待久了露馅,于是出声请问:“大人要务繁忙,可还有用得着我三人的地方?” 谢书玉哈哈一笑:“那个假先生在时,尽管是狄少侠在说话。如今江先生回来了,狄少侠倒一言不发了,原来三位之中,全凭江先生做主——旁的事没有,今日一见只为表歉意,三位初来且兰府,就险遭贼寇毒手,皆是我这总管做得不到位。日后定将寇首擒来听凭三位发落。” 琅祖那手晃得,茶水快泼洒出来。 半句依旧将胳膊朝他肩膀上一搭,护犊子似的。 谢书玉道:“千户不日将要出兵围捕,届时城门不开,百姓闭户不出,三位也好暂居府中,待得兵事一过再另有安排不迟。” 从茶室中出来,琅祖六神无主,与谢白乾擦肩而过,忽然谢白乾目光掠过,问:“狄少侠,你的剑呢?” 琅祖后退半步,被半君按住,撩起他衣裾露出皮鞘一角:“这不是?” 谢白乾未曾见识过狄飞白的武艺,只是识得他从不离身的佩剑,料想此人脾气暴躁武功也应当不会差,向三人辞过便转身离去。 半君将那半截腰封伪作的皮鞘重新藏入琅祖衣裾里,一巴掌拍在琅祖后背,叫他打个激灵挺直了脊背。 “谢、谢白乾要围捕鸡庐山?!” 关起门来,琅祖一屁股瘫坐绳床边沿。 江宜愈发感到此事中的怪异,若是谢白乾暗中操作,他必然对垫江人的来历心知肚明,但在谢书玉面前矢口否认,若得一日他果真将垫江诸民屠戮殆尽,只怕也是作为剿匪有功,策勋一笔。 他与毕合泽合谋,所图究竟何为? 半君忽然道:“那谢白乾,乃是六百年前兵灭垫江古国的谢济元之后?” 江宜答道:“正是。谢济元与谢白乾,都是名都谢氏一族,开国名将谢若朴之后嗣。谢若朴随先主李桓岭飞升为灵晔……” 话到此处他脑海中灵光一现,蓦地想起——三人逃出将军渡时,立即就遭遇了冲介等人。究竟冲介是如何得知三人行踪的? 狄飞白乃是追随一缕风的指引,多半便是屏翳背后襄助。 冲介呢?他又是得到了谁的指示? 谢白乾,谢济元,谢灵晔…… 江宜背上一阵发寒,犹如一道视线正在高空中监视着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俱沉浸在为雷霆锁定的麻痹中,这刻杀机骤现,刀在颈后,只待天机泄漏的一瞬便取走性命。 肩上忽遭人一拍。 江宜一个激灵,乃挣脱出来,已是一身冷汗,转头见半君正满目关切。 “我、我想去找我姐姐……”琅祖想了很久,定神开口,“我要去提醒她老爹的事,还有谢白乾,要对我们不利!” 江宜清清嗓子,发现自己声音虚浮:“你孤身一人,在这种局面下,你姐姐比你更有能力保护自己。小琅,这时候你更应该先顾好自己,想想待得一切平定下来,你姐姐发现你出事了,该是什么心情?” 琅祖这才说出心中所想:“我怕混乱之中所有人都失散了,我再也见不到姐姐……” 姐弟二人的母亲就是有一天离开家,从此再也没回来。姐姐因此发了狠,不成全自己不罢休,弟弟则变得更患得患失,谨慎敏感。 江宜不由得感叹,若这世上所有人都像琅祖这般守好自己一亩三分地便心满意足了,会少多少纷争与纠缠。 二人好说歹说,总算打消琅祖去寻找姐姐的念头,现如今三镇戒严,且不知依则等人今何在,只怕出门就被捉了,落到谢白乾手里求告无门。 向晚城楼的鼙鼓安静下来,不再有密集的马蹄声声入耳。江宜一直守到琅祖昏昏欲睡,方才离开,路过后庭院看见嘉荣树下谢书玉正进香祷告,卧炉中已盛了浅浅一层灰烬。他看不清那神龛里的塑像,谢书玉却似察觉了他的视线,回头远远一笑示意。 “那是谢大人的习惯。”半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直到靠着半君肩膀。 “少侠说,且兰府人有个听雷算卦的古怪风俗,便是谢大人上任后流传的。不过,谢大人自己说不通阴阳五行、奇门八卦,只是祈祷以获得慰藉。这种时候他心里也没底罢。一伙横空出世的贼寇,为非作歹不说,还要取他性命。” “走吧。”半君说,握住江宜一边肩头,半拥半簇地带他回了客院。 二人住的仍是上回的房间,只是江宜没来过。半君故地重游,忍不住便想起假扮江宜之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倒头就睡,说话毫不留情,浑身长满毛刺似的不愿叫人靠近。哪有半分和气? 与江宜在一起时,便觉浑身舒畅,知道他不会刻薄待人,更能体会他人处境。半君回想起来,真是不懂狄飞白如何能一直被蒙在鼓里,是与不是,岂非一两句交谈、片刻须臾相处就能体会? “江宜,你的计划什么时候开始?”半君跃跃欲试。 江宜愁眉苦脸,说道:“我有一个猜想,不知当不当说。” 半君笑道:“你说出这句话,不就是想说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宜道,“不知说出来会不会遭天打雷劈。” “……” 江宜解释道:“那日你也见过雷公了,如今咱们是在司掌雷电的神仙的地盘上。举头三尺有神明。将军渡中一道天雷,若非是雷公本人挡下,咱们都没命坐在这里了。” 半君亦凝重起来,起身找来绢纸。江宜掏出怀中鹅毛笔,濡湿笔尖,落笔画了一座山,一座城。 三峰山上一个雷字,四方城中一个电字。 百道鸣丰隆,昼晦耀灵晔。乃是一位雷公,一位将军。二神仙画地而治,相安无事六百余年。一朝纷争骤起,垫江遗民欲重返平原故地,谢白乾则图谋将其一网打尽换取朝廷策勋,表面上看各有所图,然则一者为丰隆信徒,一者为灵晔后人,又岂能说背后没有上天旨意? 江宜只见过丰隆一面,他在积尸地为战死的垫江古国战士哀唱挽歌,却不像乐意挑动战争的模样。 至于灵晔将军,更是见所未见。 不知天上是如何论资排辈,二神仙又是何种关系。 其中种种不能深思,江宜写罢便将绢纸点火烧了,余烬倒入窗下花坛。其时夜风徐徐,天气转凉,空中漂浮细密的雨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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