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狄飞白紧闭双目,体味着其中轨迹,评价道:“这是一个癫狂的剑客,他的剑意志茫然,空有决心,却没有归宿……” 他闭着的眼睑为一片骤然亮起的光芒震撼,睁眼看去,正是一轮皎皎明月自天尽头升起,月华如流将夜空洗刷殆尽,一切残星与剑痕褪去,唯余满月当空,如明镜悬于头顶映照出浮世百态。 狄飞白嘴唇颤抖,难以自抑。 “神仙打架,已分出胜负了么?”王慎问。 “不,”狄飞白低声说,“如果你看不明白这轮明月的意味,将来于剑一途,也不会有值得一提的成就了。” 江宜见他这样子,忽然想起狄飞白师从道长所学的剑法,便有明月出海这一招。再看海上明月,虽然如水温柔,其盛大的光辉却悄声抹去了先前那道凌厉长风所存在的一切证据。 徐抽寸寸刃,渐弯屈屈肘。 杀杀霜在锋,团团月临纽。 狄飞白犹如内心受到动摇,再不发一言。 江宜与王慎对视一眼,俱很茫然。但见东方海天一线处,拉开一道白线。白线逐渐向着海岸扑来,声势浩大,引得码头地面震动不止,俶尔化作一面接天连地的浪墙,以极快的速度压向码头。 一时间惊声连天,众人奔走四散,船只在惊涛骇浪里沉浮不定。 “糟糕!”王慎慌忙要躲,却见狄飞白与江宜纹丝不动。 “你看!”江宜一指道。 王慎顺指看去,那白墙拦腰半截被气劲切断,一半重没入海,另一半仍照着码头落了下来,却去势已尽没了劲头。 王慎忙以衣袖盖脸,挡住海水,余光里看见狄飞白动了,一手在腰间抹过,缓缓抽出一道银亮的长锋。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跨海斩长鲸,挥剑决浮云。 巨浪扑来,直在狄飞白剑锋之前分流化去,仿佛难以撄其锋芒。此时便是他挟剑指天,天门亦将为之洞开。 浪涛破碎的水汽喷洒在王慎面上,他只恍然不觉,震惊失神。若说劫狱的狄飞白一夫当关武艺卓绝,令他心生向往想要请教一二,眼前的狄飞白身上却有一种超出凡俗的气场,不是等闲可以挑战的。杀人之剑,与分海之剑,非水平高低,乃是境界的不同。 王慎一向偏向虎山行,此时在狄飞白面前却萌生退意。 海浪退去,明月将隐。妖风与天痕尽皆消散。 码头一片狼藉,船只或者为湍流带离岸边,或者为巨浪拍翻。当铺安排的货船龙骨出现裂痕,今夜无法出海。 众人只在讨论方才惊天一幕,道是短了哪路神仙的供奉,招来了惩罚,全然顾不上清理损失。 三人只得先行返回当铺,且待明日情况好转再另外安排。 狄飞白犹神飞天外,兀自琢磨不定。王慎也失魂落魄,不知心中想些什么,回到屋中就关门自闭,不与二人交流。 江宜方想宽慰他,多等一日也未必生变,只得作罢。他在岸边被水汽洗了一遍,正觉浑身发软,瘫在天井的竹椅上晾晒自己。狄飞白蹲在旁边,若有所悟,问江宜道:“方才在海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86章 第86章 青女 “你却拿这话问我?”江宜奇道,“我见你码头悟道,似乎有所参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狄飞白思索说:“我记得你说过,泥丸百节皆有神,一花一草都可以封正。那么,剑也可以封正,剑客也可以成神?” 江宜不由得怔住,这话令他眼前浮现出金山下残剑的模样,然而彼时的残剑,已成月下仙。残剑虽说过与狄飞白一样的话,话里的意味却不一样了。 “我师父说过,剑里有死亦有生。我的剑是杀人的剑,杀人剑比不上活人剑,古今至高的剑意,诞生于天地初开之时,盘古一斧而令万物生。今夜的天外一剑,似乎有其相同之处。先是一阵狂风摧折,之后明月出海,抚慰众生,若要我说什么样的剑客能拥有这样博大包容的胸襟,非是剑神不可!” “你师父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不是你,是我那个大师父。” “大师父挺有水平的。” “……” 狄飞白认真讲话被敷衍,气得翻白眼。 江宜说:“不是我敷衍你,我却没学过武,不懂这些机枢。不过,寸刃这些天正在池州附近,若遇上他你可以讨教一二。” 狄飞白哼声:“他?腐草之荧光,怎及天心之皓月。我承认他有两把刷子,不过比起今夜那……” “那是他跟人打斗,引发了天生异象吧,若我所料不错。” 狄飞白:“…………” 江宜:“唔,你还记得我在东海遇到的那位怪人舟客?实则那人乃是一柄断剑化为人形,无意无识,不好不坏,只凭一腔执念游荡人间,有时会给世人带来麻烦。寸刃领命镇压此人,追着他从横屿到了池州,据我所知,二人时有交手,但胜负不明。” “断、断剑?剑化人?那是什么?一种像石妖、山鬼一样的精怪?” 江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寸刃也正在调查他的来历。清浊二气分判,万化禀生,神仙人物皆出其中。譬如石公、山主,乃天地启其灵智、造化赋其躯壳,得道而为一方神明。断剑却一半为自然取材,一半为主人锻造,是二者共创的造物。它的身躯在轮回之外,心智却在轮回之中。这样的东西,千百年也未见得。” “便是那些天材地宝、国之重器,也不曾有灵智?” “形而下乃谓之器,无所取乃谓之材。形而下且无所取者,谈何有灵智?” 狄飞白怒道:“我一生追求武学极致,自以为有所获得,却只是砍砍柱子、杀杀人。凭什么有的东西可以生而为剑,天然就能一击而引动天地异变!与生俱来的,也谈得上公平么?!” 他一怒之下将牙飞剑拍在桌上。 剑上犹带着码头悟道时生出的一缕锐意,令石桌裂开一隙,正如天之痕。 江宜并非不能理解狄飞白的心情。敬奉神明是一回事,面对神明又是另一回事。当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成为一种现实,追逐太阳之火的勇敢飞蛾就成了渺小的蝼蚁。在那些天生的存在面前,凡人的一切行径都奄忽若飙尘,不值一提。 “那么寸刃呢?他又是什么?”狄飞白问,并且心中已有了预感,不过江宜却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还与他一副旧识态度?” 江宜默然。寸刃只与他相交,却从未相知。 狄飞白冷笑:“他能与那剑人战得平手,当然非等闲之辈,原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翌日天明,依旧往码头去。波平浪静,是出海的好时机。 但见岸边一派怪异景象,城民抬来数座神像,遥向海天祭拜,又有乡绅富商请来的道士打醮,烟熏雾绕,香火迷眼。 三人到得货船一旁,边上一路人说:“狄少侠、大师,好巧。王少爷,别来无恙。” 王慎脸色大变,这人居然是宗训。 宗训青衫撒扇,狡黠一笑:“王少爷,莫紧张。宗某今日非是为公事而来。池州码头的异象,一夜之间传得沸沸扬扬,我也来看个热闹罢了。碰巧遇上,是大家缘分未尽。” 王慎面上阴晴不定,只怕落入陷阱,心生戒备四下环顾。 宗训无辜摊手:“我没有骗你。当真是一个人来的。不信,你看我们周围有埋伏的士兵么?有这位狄少侠在,我就是带五六十个人手也不够用吧。” 狄飞白心情复杂,嘴上仍回一句:“你知道就好。” 宗训一笑。 王慎见二人有来有回,并未针锋相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宗训为打消他的顾虑,好一番苦口婆心,陈述徐大人的不得已,道是自己心有愧疚,诚意请来王慎,却因事态不得已将他囚禁在龟狱。 “徐大人是有心弥补,否则怎会轻易放你离开。虽则狄少侠武功盖世,狱卒毕竟人多势众,那日若是望楼放箭,只怕二位也难全身而退。王少爷,你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慎不想听他花言巧语,然而那日越狱,的确是宗训赶来,喝止了狱卒的围攻,这是不争的事实。 “今日就当作我是来告别的吧,王少爷,祝你此行一帆风顺,平安归家。”宗训说。 王慎冷言冷语:“若非你与徐牟出尔反尔,我怎会遭此劫难?多说无益!” 他上得货船,本是为躲避水路盘查,特意安排他藏身货舱,然此时已与宗训见过,王慎心里梗着一口气,不愿露怯,竟然直身立在船头。与江宜、狄飞白一一道别后,强作潇洒姿态,浮水而去。 三人站在码头,目送货船渐行渐远。 几经波折,王慎总算全须全尾地返回横屿了。 狄飞白谓宗训道:“你先利用了我一次,我劫了龟狱,就当扯平了。徐牟若是心里有数,就别找我麻烦。” 宗训拱手道:“哪里敢。在下心里有数得很。若非大师献策,又怎能不动声色化解了风波、平定了海乱?总制署欠少侠与大师大大的人情,别说找麻烦,二位在我们东郡那可是贵客。” 江宜脸色平淡,回道:“事情还未结束,话不必说太早。我们就到此为止了,之后还有劳宗先生安排。” “包在我身上。”宗训答应。 江狄二人与宗训分别,码头漫步。 送走王慎后,俨然不必再小心翼翼躲避通缉。 狄飞白道:“那些人还跟着。” 江宜说:“是你的尾巴?” “怎可能?”狄飞白不屑,“我在河口就甩掉了。应当是你们离开福云居时带上的。一路跟到当铺,又跟到码头。王慎的行踪都在屠破浪掌握中。他不发难,估计是知道了王慎的身份。” 二人从游行的队伍中穿过,身边俱是衣着戏服、涂抹花脸、耍刀弄枪的武生,箭衣褶袴、战裙黄帔,蜡枪一舞褶裙飒然甩开,明翠的颜色遮去半边青天。 “王慎此人,却是没心没肺,对我们不曾有过疑心。想他老爹那种人,居然养出这样的儿子。”狄飞白说。 江宜叹气。 眼前花花绿绿,群魔乱舞,唱得人眼花缭乱,心生烦闷。江宜晃眼见人群外似乎有人正盯着他,一时不留神,武生的把式招呼过来,狄飞白一步上前挡开:“当心!” 队伍过去,人群亦随之移动。 江宜回头看去:“唱的是出什么戏?” “我哪知道。” 忽然他又看见那个人,就站在不远处,牢牢盯着自己。却是个勾肩驼背的老妇。 “那是谁?”狄飞白问。 江宜茫然摇头,只见那老妇抬手招了一招,要他过去。 “我陪你。”狄飞白说。 江宜心中生出熟悉感觉,仿佛在哪儿见过此人,一时又想不起来。那老妇站在人群中,却似乎格格不入,与四周隔绝,犹如一个独立的符号。她在眼前却又不在眼前,在远处也在近处,在彼处也在此处。好似分散而充斥的,又似凝聚而整体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2 首页 上一页 74 75 76 77 78 7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