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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手之劳,不敢当如此贵重的回礼。”江宜推拒不收。 宗训无赖一笑道:“这我可不管,非是我要送,是大人送的。大师不愿收,自去还给大人就是了。” 凤台国宝发出的清光,十里之内都清晰可见。 玄黄、玉鸡、谷璧三者合一,可勘定天下王气与妖灾。太常寺使者就是凭此追踪东海上异常的紫气。 驿店二楼窗台望出去,狄飞白说:“王征一倒,客星犯紫薇的天象便解了吧?” 江宜在案台上排算筹,随口说:“这可不一定。” 狄飞白:“?” 那厢寸刃怀中摸出从总制署里带出来的琥珀酒,唇沿壶口咂摸一点味道,临时起意,说了声去外面喝酒,起身出去了。 案台上排出的卦象,狄飞白凑前看一眼,不知江宜在算什么,只听说卦象“泽中有雷”、“震惊百里”。 “我看你自打回来,就心事重重,究竟有什么事?”狄飞白问。 江宜道:“确实有些事情。我出门一趟,说不准何时回来。” 江宜收了算筹,自枕头下摸了个什么东西揣怀里,摘了墙上挂的伞,正要出门去。 最近他一定有事瞒着狄飞白,从前两人形影不离,眼下办事却不带他,这令狄飞白十分地不满,并怀疑此事与寸刃脱不了干系——这两人神秘兮兮如出一辙。 “等等,”狄飞白犹豫,一时又想不出个什么理由,指指江宜随手放在置物架上的木匣,“徐牟送你的东西,不打开看看?” “等我回来再说吧。”江宜随口回答,出门一步,忽然又站住,似乎在思索什么,嘱咐狄飞白:“如果回不来,就随你处置了。” 他脚步匆匆,似乎真要去做什么急事。狄飞白总觉得他话里有什么不对,方回过味来,大喊:“你说什么?什么回不来?!”追出门去,驿店腰厅中一对爷孙在唱小曲,听者无数人来人往,竟然找不到江宜身影了。 他拨开人群去寻,却一晃眼就找不着,只在菱花窗下看见自斟自酌的寸刃。 “你做什么?”狄飞白走近前,看眼寸刃面前茶桌上一字摆开的花生瓜子小酒碗,“看见江宜没?” “怎么?” 狄飞白道:“他忽然说出门办事,人就不见了。” “那就是有事。” “可是他又说,如果回不来,就让我自己看着办——什么叫如果回不来?” 寸刃撩起眼皮,摸了会儿下巴。狄飞白以为他在思考,却发现是在听曲儿,怒道:“我说话你当放屁啊?!” 寸刃道:“别急小弟,先坐。依我之见,江宜只是心里不痛快,出门散步去了。” 狄飞白不肯坐,追问:“什么叫心里不痛快。” “因为王慎那事。” 狄飞白不屑一笑:“那就是你想错了。江宜非是那等瞻前顾后之人,做了便做了,难道还承担不起后果?设计王慎是为了大义,做大事者岂可拘泥于小节。” 寸刃推了一杯酒给他,翻掌示意请坐。 “你知道江宜小时候的事么?” 狄飞白想起江宜告诉他的故事,说:“他小的时候为一道天雷劈中,领受天命,成了天书玄台,也就是一本囊括宇宙纵贯古今的大书,淋不得雨受不得潮,否则就会化身一滩纸浆,书中文字会透过皮肤浮现出来。”狄飞白一边说一边流下口水。 寸刃:“…………正因如此,在外人眼中,他就成了一个怪物,连父亲兄弟都畏惧疏离他,备受厌弃,过得很不痛快。他虽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憎恨那些肆意安排了他人生的世外神通,当初金山下,他曾经就对残剑说过,神予凡人的恩赐从不以人想要的方式。” 狄飞白似懂非懂,不明白这与王慎有何干系。 “也许今日王慎之言,令他忽然觉得自己所为与当初的世外天并无不同。” 狄飞白见他说的信誓旦旦,心中十分不满,斥道:“这算什么?钻牛角尖罢了!” 他气闷地一屁股坐下,端起酒喝了,琥珀酒的甘润充盈唇齿,却有一丝回味无穷的苦涩。 然而他方落座,寸刃又起身。 “你又要做什么?” “去找江宜,”寸刃说,“我想他应当又是去了道院。” 海上。 碧波万顷,孤帆一片,鸥鹭齐飞。时近日暮,水晶宫冷浸红霞。 船艏荡开波光,秋水縠纹,迎风一人把酒长叹:“恰似秋水一片愁……” 宗训凭阑长身而立,一派的玉树临风,惆怅难寄,满腹心事无人诉说。今次出海的只有他一人,有去无回,乃是到横屿坐质的。 说的委婉一些,是替总督大人与王征协商归顺,实则他人在王征手里,同王征的儿子在徐牟手里,意义并无不同。 正自怜自艾,便听得身后人说:“宗先生何故犯愁?” 宗训闻声大惊,猛回头:“大师?!” 果然就是江宜。一身文士青衫,臂弯中挂一把伞,好似秋光里出游望远的闲人逸客。 “你怎么在这里?!” 由不得宗训不惊讶。饯别宴后,他奉徐牟之命,马不停蹄就登船出发,只在清点随船人员时耽搁了一会儿。更清楚船上除了一名主记,两个担夫,两个伙夫,再无其他闲杂人等。 什么时候江宜也上了船,他竟没察觉! 江宜笑说:“这个嘛,缩地千里的术法你听说过吗?” 宗训目瞪。 江宜道:“跟那个没有关系。不过,差不多就是类似的术法。” “……” 江宜说的很委婉,其实只因他不声不响,差不多就是一团死物,缩在角落里也无人发现罢了。 宗训无言以对。他的船队漏洞多得想个筛子,谁都能悄无声息地跟上来。每每让他大吃一惊却无可奈何。 “大师你、你跟上来,是做什么呢?你知道这艘船是往哪里去的么?” “我知道,你说过要去横屿。我所行与此无关,只想借你的船去一个地方。” 宗训看着他。 江宜说:“东极岛南面之地,鬼牙礁。”
第93章 第93章 翦英 鬼牙礁因其状似獠牙而得名,在东郡府志中又有另一个称呼,号沉戟之地。 彼处是八百年前,李氏率领道院师生大战海贼的古战场,葬身鱼腹的怨魂无数,整片海域翻涌着浓黑如墨的颜色。陆地寸草不生,水中亦无活物,连渔民都不会涉足。 宗训皱眉,不明白江宜去那里做什么。 “鬼牙礁距离东极岛尚有半日的路途,恐怕这艘船不能带你去,”宗训先是拒绝,随后又说,“不过,隔舱中备有一艘轻舟快楫,我让船夫送你一程,备上所需干粮,两日可到。届时返程,去东极岛换船便罢。” 江宜忙道谢:“有劳有劳。船夫就不必了,此行怕是顾不了别人。干粮也不必了,轻车简从即可。” 宗训:“……” 宗训满腹疑惑,不知江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鬼牙礁在无人之地,远离东郡水师与横屿海贼,掀不起什么风浪。 船上随从将轻舟推入海浪中,江宜随小船浮出去数步远。船艏宗训的身影逐渐缩小,在视线之外,江宜挥手大喊:“多谢了!就此别过!” 也不知宗训听不听得见。这个初见面就算计了他的家伙,在相处中变得愈发亲切,他似乎是个依附徐牟而活的布衣,但江宜知道宗训是有梦想的人,他想成为一个出色的幕僚,最好能像那位留名千古的谋士冯仲那样。因此他为徐牟鞍前马后。 但即使是第一谋臣冯仲也终有一死,甚至不能被座主点将同登白玉京。 宗训志向在此,能不能得志,却是时也运也。 江宜摇动舟楫,向南划去。 道院先贤塔。 一到榕树院,寸刃就知道江宜不在。青女在树下扫落叶,对造访者视若无睹。 “江宜来过吗?”寸刃问。 青女淡然道:“他又不是住在道院。” 寸刃审视青女神色:“若不是你那些话,引他浮想联翩,他怎会三不五时就往来道院,查一些空穴来风之事。你若有心指点,有话为何不直接对我讲?” 青女似笑非笑:“我引他浮想联翩?江宜如今的局面,哪一样不是顺应天意来的?天意予他指引,我看他也乐得接受。你何不问问自己,你又不曾给过他指引?” 青女一身粗布麻衣,俨然就是一庸常老妇,口中却说着天意,令人心生荒唐之感。寸刃说:“那么就是天意有负于他。” 寒鸦归巢,榕树几片秋叶飘落。 沉默半晌,青女皱眉:“一股酒气。” 来之前寸刃的确喝了几口琥珀酒,只有余味甘醇,却不可能令他陶醉,世间再烈的酒于他也只当清水一般。不过,青女这一句话,忽然间令寸刃腹中酒液苏醒过来,犹如燃烧一般。 “天意引苍生为棋子,当年圆光池边,只不过是一场棋局的开始。我们又何曾在意过有血有肉的凡人。江宜一身骨血尽为化去,只剩一颗凡心跳动,然而他依然是可以选择自己道路的有灵之人。” “我不记得曾强迫于他。”青女说。 白日里饯别宴上王慎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们没有逼我,你们只当我是可以随意摆布的傻子! 纵然江宜不是傻子,纵然他很聪明,也免不了为神人执棋的下场。 寸刃说:“其实我心中一直有愧。” 青女注视他良久,发现寸刃说的是真心话。她不置可否,收回视线,天色转暗,继续清扫落叶。 “你今日这番话,我会记得转告世外天。”青女说。 金乌西沉,西边苍穹一片蓼染的紫红,东边天空却黑得深邃,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灯火与星光皆被吞噬,只看一眼,仿佛视线也深坠其中,难以自拔。那毫无生机的漆黑中透露出不详之讯号,连飞鸟也避之不及。 两人同时遥望东方,似乎各有所得。 这时一行人自院门鱼贯而入,领头的一身道袍拂尘,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数名卫兵在周围警戒。道士匆匆经过榕树下,犹如没看见两人,口中催促道:“妖邪之气不散,速速用玄黄玉鸡勘定方位!” 数人涌入先贤塔,两名士兵留在殿外守候。 寸刃道:“多半又是水心剑。我且去看看。此次定当了结了他。” 语罢虚空里踏出一步,缩地千里,身形晃而不见。 一阵风散,地上落叶飘零,青女垂头继续扫洒,犹如无事发生。 鬼牙礁。 一两日路途,江宜借来一股西风,急流勇进,只用一刻钟就到了。鬼牙礁耸立在海面之上,犹如一根漆黑的朝天獠牙,又如同一支折断的长戟,深没海水之下。罢船上岸,浪潮随即没过浅滩。 江宜爬上礁石,回顾脚下,只有茫茫海水,头顶天空渺远,极目四望更不见陆地与人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触途成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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