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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童年纪小,见识却不少,他师从司天博士,道学渊源,自小遍览经书道藏。太常寺凤台之中存有李氏王朝网罗的天下奇书,依托身份之便,还能进入朝廷著作局,何书不可阅,何经不可读? 自幼时那道天雷以来,江宜时而感到与人无话可说,力不从心,连他的师父法言道人亦曾说过,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他的。遇到盲童,便如得了一位知交,此子天赋异禀,过目不忘,能与江宜对答如流。二人共同研究洞玄观留下的经卷,一时事半功倍。 狄飞白与其舅狄静轩前来,正听到二人讨论,江宜问:“云梦最著名的乃一茶一酒,何也?” 狄飞白岳州长大,也一脸茫然。 盲童道:“一茶是洞庭君山,入汤色碧,味甘芳香。一酒是醉梦千秋,一杯醺然二杯即倒,三杯入肚生魂出窍。” “这么厉害?”狄静轩骇笑道,“若非盲童子不讲虚言,我只当是瞎编乱造了。这种酒何时弄一坛来尝尝?” 狄飞白道:“田地歉收,老天无雨,谁家还藏得有酒?况且,这说法太夸张,当是酒家打出的幌子。” 江宜笑道:“洞玄经中当真有一段往事,言到洞玄子曾饮神仙醉,大睡不起三百日,醒后对座下众弟子声称,自己已大彻大悟。” “大梦之喻。”盲童说。 “洞玄子以大梦喻言浮生,认为尘世乃是众生梦境的结合。诸人皆是自己梦中的主人,所梦即是毕生所求之事,三千梦境聚合而为一大梦,便是此现世。虚虚实实,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起心动念皆是妄见。这一观点,在他晚年时体悟尤甚,临死前更宣称自己将脱离肉体,遁入无限之梦中寻觅大道。”江宜说。 狄飞白嗤之以鼻,道:“你信么?” 狄静轩若有所思:“倘若此人真有某种大能,早应当玉简题名了,人间却从未听说过有位梦里真仙。” “师父说过,有道之人举形而升虚。洞玄子放弃肉身,这也许正说明他并不是真正有所获得。”盲童分析说。 江宜只不说话。大道朝天,修行之人各显神通,未必就有独一的法门。便是说肉身,他自己的肉身也早已毁在天雷下,难道就再也不能窥见天机了吗? 可是这位洞玄子,传得神乎其神,倒令其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唯一令江宜在意的是,洞玄子的大梦之喻,与李裕的疯癫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狄飞白甥舅二人原是来探看李裕的,聊了会儿闲篇,忽然盲童耳尖一弹,偏头道:“有动静?” 他看的正是李裕所住山房方向。 李裕已经连睡数日不起,几人皆心里没底,听得盲童如此一说,赶紧前去查看。转过照壁,就见房门大开,其中空空如也,石径上踪迹全无…… 却说那道观通天道上,公差来来去去,护府军轮班巡逻,哪里还像个清修之地,俨然是座山顶衙门了。走在路上,回忆起过去案牍劳形的日子,真是半点心情也无。是谁将洞玄观变成了这副无趣的模样? 通天道上的众差吏看见了他,纷纷震惊相顾。 走到宝殿前,但见殿中到处是公文案几,郑亭指挥几个手下将文书从山下府衙担挑上来,正在殿里放下,一回头看见他。 郑亭:“……” “王、王王王……!”郑亭大惊失色下,口吐狗叫。 “找到了!站住!” 身后一人亮开嗓子吆喝。他转身,见通天步道下,上来四个人——一小童、一道人、一将军、一少侠。 好一个奇妙的组合。 小童气喘吁吁,两眼呆滞无神,好似个痴儿。道人神采秀发,风姿清逸,面上却若有若无有黯淡之色。将军不动声色,暗中审视,眼神中暗藏十分戒备。少侠眉毛倒竖,一半愠怒一半紧张,腰间按着一把素质佩剑。 那少侠急赤白脸,冲上来就说:“别闹了!快跟我回去!” 那道人伸手将人拉住,疑道:“且慢,我看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 且说李裕走丢,客舍院中三人各自着急。洞玄观里人多眼杂,一个不好被人看见李裕作疯癫状,此多事之秋就又添了一桩官司。忙找去,一路到得通天宝殿跟前,果然看见李裕身影。狄飞白暗叫不好,只见郑亭一脸惊掉下巴状瞪着眼珠,大殿中诸位官僚纷纷起身,已然都看见王爷其人了。 他正想上去,管他三七二十一,趁着老爹没露马脚,将人扛走再说,忽被江宜制止。 “我看事情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江宜说。 狄飞白一怔,方发觉李裕眉眼间那股神飞天外的游离之色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平静与喜悦。 “飞白。”李裕呼唤。 宝殿中众人回过神来,郑亭当先单膝触地:“王爷!” “是王爷!” “王爷可算回来了。” 众官僚纷纷擦汗,拱手见礼,嘴上恭维不已,心中暗道这下好了可总算有人托底了。 群议嚣然间,李裕只是注视着狄飞白,嘴角含着温情的微笑,仿佛离家的雏鸟终于知道归巢。狄飞白怔然上前,回望他父亲…… “李裕!!” 狄飞白大吼一声,抄起牙飞剑连剑带鞘猛抽他老爹:“每次都是我给你擦屁股!!你狗日的!!” 郑亭:“……………………” 李裕抱头鼠窜,什么平静、喜悦全不见了,往郑亭身后躲,惶惑道:“哎呀儿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嘛?!有你这么说自己爹的吗?大逆不道!” 狄飞白:“有种你别躲!你出来!出来呀!” 李裕抱着梁柱不撒手,郑亭挡在两父子之间左支右绌。 众人看傻了眼,唯狄静轩呵呵一笑,似乎对此情形颇为乐见。 一旁盲童问:“这个,王爷,是否真的恢复神志了呢?” 他那模样,与疯疯癫癫时以为自己是螳螂化身,抱着树皮乱啃,也别无二致啊。 “呵呵,”狄静轩道,“这个嘛,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也许这就是他们俩父子的相处之道。” 目睹了一场闹剧的众人俱都惶恐不安,李裕却早已经习惯了,待得狄飞白终于放过他,就带着一脸鼻青脸肿,坐上主位,开始听取各方有关灾荒的汇报。 狄飞白抱着牙飞剑,旁听了一会儿,总算确定李裕的精神已正常无碍,放下心来,悄然离开了宝殿。 大殿外抄手游廊中,江宜与盲童等着他。 狄飞白许久说不出话。盲童脸上竟然看出一丝恐惧,显然是见狄飞白连自己老爹都照揍不误,以为他是那种性情狂躁的人——当然也不无道理。 “师父,”狄飞白开口,这一声叫得无比真诚,“我当真是服了。你算是救了我爹一命,此恩无以为报,便是让他给你当牛做马,都算不得什么。” 江宜微笑道:“你亦救过我不少回,计较这些,算得清么?” 从金山、且兰,到东郡;从大漠、深山,到海滨。二人竟然已相携走过这样漫长的路途,即便终人之一生,又能步行几万里?狄飞白蓦然察觉,便是待到暮年之际回首,江宜亦会是他生命之中最鲜明的几个片段之一。 那些信手拈来的讽笑嘲弄,忽然都失去了意义。 狄飞白说:“你救了我爹,报答你那是他的事。我救了你,你就不想着报答我了?” 江宜哈哈一笑,颇以为他这话说得有几分俏皮,待要调侃一句,却被狄飞白躲开了对视。狄飞白面色讪讪,竟似有些难为情。
第105章 第105章 善见道人 李裕的疯状一夜之间好转,盲童对江宜佩服得五体投地,便说连他的师父司天博士也未见得有这本事。然而这又与江宜的特殊体质有关,得道之路譬如越过刀锋,各有各的艰难,不足为外人道也。 至于蠲赈灾祲,先前狄静轩代郢王话事,一切有条不紊。如今郢王清醒过来,便大局已定,州府齐心协力,抗旱救灾。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李裕失踪的内情。 李裕自己说,他本来就笃信神鬼之谈,曾引善见道长作为王府的客卿,岳州旱情不久,他怀疑是触怒了哪路神仙,向善见道人请教禳解之法。善见告诉他说,这是因为雨师离开了洞庭之畔,不明去向,不再为一方施云布雨。 “既为神灵,何故不保佑天下百姓?”李裕问。 善见道人回答:“圣人轻天下,细万物,齐死生,同变化。人的生或死,对祂而言没有意义。” “那我应当怎么办?” “不要寄希望于神。可以向祖宗求救。” 这一番对白之后,李裕即在善见道人的指导下,布置祀天仪轨,他自己亲身上阵,于仪式中飘飘然舍去肉身,竟然趁烟登天,进入一片祥云缭绕的仙境。当中亭台楼阁金光炳烂,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仙人飞天,迅乎电驰,倏烁景逝。李裕沉迷在仙境中,忘却了时间,忘记了身份,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乐不思蜀矣。 直到一位飞天忽然开口对他说话: “李裕,你本是岳州之主,今次百姓遭难,你不可流连玉京忘记责任,还不速速归去。” 李裕飘然的身体顿时变得笨重,跌落云霄,坠向地面,回到他凡尘的肉身之中。待他回过神来,已然置身于洞玄观山房之中。 之后便是离开房间,惹得狄飞白一行人追至洞玄宝殿前。 李裕信誓旦旦道:“住持道长是有真本事的人,否则怎会助我一朝登天,见到仙人?” 众人一时神情各异。 有完全不信的如狄飞白,好似看一场闹剧。有半信半疑的如狄静轩,凝目若有所思。 盲童面无表情听罢,说道:“王爷,人生俱三魂七魄,乃命之根本。魂魄出窍,那是在人死之后,若是你的魂魄不慎入了天地轮回,你就再也回不来啦。通俗地说,就是死了。那位道长不是在助你,是想杀了你。” 李裕冷不丁一抖,又咧嘴笑道:“盲童子说这话太吓人。什么是入天地轮回?” “就是今生结束,去入来生。” “我去的是仙境,非是地府,怎么就结束今生了?” 盲童歪头想了想,也说不清楚。他之所知是司天博士教的,博士之所知是前人道书里写的,正是所谓生前不知死后,写书全凭想象,真假参半。 李裕偷偷松了口气,待要说两句来找补,却听狄飞白插嘴说:“只有今生,哪里来的来生?三魂主掌命运,死后归入天轮,七魄主掌七情六欲,死后入地毂。你若真是魂魄离体,被天轮地毂吸了去,那就是死了,也没有来生。今生你的魂与魄,都去了别人身上,世间再也没有你。尘归尘,土归土,一笔勾销了。” 尘世便如架在天轮地毂上的一辆巨车,搭载着无以数计的魂魄,其一行举而千万余里,不知所往,或到天地尽头,而尽头又是何处,再无经书道藏记载。也许只存在于天人诞生之初的记忆中,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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