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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宁静后,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将方才的气氛续上,宁悬明端来温水,喂越青君喝下。 担心此人喝水还能将自己呛到,不得不提醒,“慢一点。” 越青君将温水喝完,哭笑不得道:“我应该也还没到喝水将自己噎死的地步。” 宁悬明见他喝完,又给他倒了一杯,“那可说不准,能看雨将自己看病的人,实在很难有说服力。” 越青君难得噎住,讪讪道:“那只是意外……咳咳……” 宁悬明面不改色道:“那就但愿陛下龙威赫赫,好让这些意外识相一点,莫要找上门来,免得咱们陛下还要再丢回人。” 越青君拉住他的手,语气颇有几分委屈道:“我给你丢人了吗?” 宁悬明不由心头一软,下意识便想开口说只是玩笑,又堪堪忍住,没说话。 越青君又低咳了几声,断断续续道:“是我疏忽了,日后一定注意,夫妻一体,旁人已经知道你跟了一个病秧子,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嫁了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傻子。” 宁悬明笑骂:“满嘴胡言。” 根本没人知道。 二人说笑几句,宁悬明又才提起今日唐尚书所言。 “虽然隐隐有威胁之意,但他有句话却也说得没错,你如今刚登基,倒是不必与他们闹得太过僵硬。” 越青君摇头道:“有些事让得,有些事却不能退让半分,若非如此,当初他们要我立后纳妃,我岂不是也要妥协?” 正因当初没有退让,才有今日僵持。 “就说如今,免除田税一年,未必有他们捞得多,不过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无论大小便宜,都要占到手中。” 宁悬明并没有觉得越青君有错,只是……沉默半晌,他方才沉声说道:“从前你还知道虚与委蛇,怎么登基后,行事却这般激进?” 越青君神色一顿。 “若非我日夜与你在一起,恐要担心换了个人。”宁悬明又道。 这一句分明是说笑的语气,然而落在越青君耳中,却并不轻松。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一笑道:“既是天子,若连我也不能顺应自己心意行事,那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活得从容?” 宁悬明抬眸看他,“天子本就该是束缚最重之人。” 越青君并没有反驳,而是话题一转,笑说:“若是如此,那你我这场婚事岂不是也要不作数?” 毕竟无媒无聘还没上玉牒,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更像是一场玩闹。 宁悬明不上他的当:“休要诓我,公是公,私是私。” 越青君垂下眼睫,“朝堂上我想着宁侍郎,回了宫我念着宁郎君,如今想来,倒是我公私不分了。” 他这么说,宁悬明哪还有脾气,连刚才质问的话都给丢了,只望着眼前人半晌,终究没忍住露出一丝无奈与笑意。 而这一笑,便气势全无。 心中一时好气,咬着牙道:“你这人……” 沉吟半晌,最终也没能说出个什么来。 反而是越青君笑了笑,在蒙混过关之前,终于说了几句正经话。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如今他们不过是试探,还远不到受不了的地步,此时退让才是输了。” 他搂过宁悬明,眷恋着对方身上逐渐与自己趋同的兰香,旁人只要一闻,便知二人亲近非常。 “我有家有你,不可能什么都不顾,便是不为自己想,也会为你着想。” “没有我,你要怎么办呢……” 语气悠悠,似含有宁悬明没听出的其他意味,不等细品,却又被其他事物扰了心神。 没一会儿,吕言便端着药走了进来。 “陛下,药来了。” 还未走近,药香便弥漫了整个内殿,越青君似是习惯了,宁悬明却下意识蹙了下眉。 他当即要伸手接过,“我来喂吧。” 越青君:“药有些烫,再放会儿我再一口气喝光,一口一口喂,可要苦上很久。” 作为喝药大户,此人显然已经喝药喝出了心得。 宁悬明面不改色道:“就是要多苦一会儿才好,免得日后不记教训。” 话是这么说,然而手上却是很实诚地将药碗放到床头等着放凉。 此时无事,越青君让宁悬明去汤池泡一会儿,松松筋骨,回来时正好与他一同用晚膳,后者并未拒绝。 走之前,宁悬明看了一眼那碗药,越青君笑说:“我保证,一定一口一口喝,尝过足够的苦。” 宁悬明:“……” 从未见过如此积极吃苦之人。 直到出了殿门,宁悬明仍有些无语和哭笑不得。 待到殿内只有越青君与吕言,前者面上一直带着的笑容才渐渐收敛,眉心微微蹙起,不必多余什么,眉间便平添一缕愁色。 “烧了吗?” 吕言低声回道:“回陛下,烧得干干净净。” 越青君眉间略松,“今日烧了,日后也不必让悬明瞧见。” 吕言沉默片刻后道:“郎君自是极担心陛下的,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今后郎君若是知道,只怕要伤心了。” 越青君望着窗外,其实以他此时的位置与角度,应当是看不见天雨的,只是宫殿开阔,连窗户都比寻常人家的窗户大上许多,才让他能够窥得天地一角。 “你也听见了御医的话,我这身子,一直亏空,已是破洞难补。” “若能好转,我自会告诉他,让他早日安心,可如今这情况,又何必早早让他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越青君眼睫微垂,流露出几分失意,“早知如此,又何必争这个位置,如今倒是让他失了退路,不好收场。” 低低呢喃的声音还带着深深悔意,“怎就如此了呢……” 是啊,吕言也想问,怎么就这样了呢?! 天知道今日见到越青君咯血时,他脑子里宛如晴天霹雳。 这段日子因为越青君登基,自己也成为内官第一人而生出的飘飘然的心顿时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拼都拼不起来。 御医来之前,他还心存侥幸,想着或许只是意外,是别的原因,然而在御医询问从前是否也有过时,越青君不曾否认的态度,吕言心就凉了半截。 好不容易身居高位,家里收的那么些金银珠宝以及小几十万两都还没摸热,就要面临顶头上司即将命不久矣,自己也将被清算的灾难局面,吕言心中没有立马崩溃,还是因为此时正当着越青君眼前。 老天爷待他不公! 骤然从美梦中清醒,吕言不得不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处境来。 卫无瑕死就死了,自己可不想给对方陪葬。 吕言心绪纷乱,低垂着头,不敢让越青君瞧见自己的神色,因而自然也没瞧见,越青君余光扫过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味盎然。 不久之后,吕言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宅邸中,心腹上前来报,又有人送礼。 只是这次并非是京中,而是来自地方。 “听说是个地方商会组织,叫什么明月山庄。”
第85章 生死同衾 虽然越青君登基未久,但作为近身侍奉天子的人,吕言也算见了不少世面,旁人私下送给他的奇珍异宝,比他从前二十余年加起来的都多。 因而区区一个南地商会组织,一开始并没有被他放在眼中。 直到他在那些礼物中,发现了比如今宫中用的还要雪白,还要细如绵沙的盐。 吕言眼皮跳了跳。 朝廷禁止民间售卖私盐,朝廷在各地增设盐铁官,给予民间部分商人资格和份额,但实际上盐铁的制造和买卖还是掌握在朝廷手中。 即便是盐商,也不可能这么大手笔地把这么多盐送人。 更何况吕言了解的江南盐商,也没有一个叫明月山庄的。 偷偷制造和售卖私盐,天下绝非没有,只是这事不被爆出还好,一拿到台面上,治他一个谋反的罪名也不是什么问题。 “派人查查这个明月山庄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话音刚落,不等人应声,吕言又迅速反悔,“等等!” 他垂眸沉思半晌,最后还是摆摆手,让人下去了。 他管那么多做什么,无论明月山庄只是纯粹的私盐贩子,还是私下有什么图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过是收了底下人送来的一点孝敬,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这么想着,吕言心中逐渐安定。 越青君倒是想瞒着自己生病一事,但他请御医的次数,以及药房熬药的事却不是什么隐秘,甚至连早朝都旷了一日。 可见天子不爱上朝也有不爱上朝的好处,若是越青君如先帝一般,十天半月上一次朝,朝臣们未必能发现天子近日身体不太好,比上次还严重。 毕竟之前虽然也病,但可没缺席早朝。 也是这次早朝缺席,让朝臣们忽然醒过神来,意识到天子身体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差。 从前他们见此人虽然瞧着病怏怏的,但到底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其间也算平平安安,没有大的问题。 如今看来,问题大了。 先前他们还在争论立太子一事,觉得天子是为了回报太后,为了与宁悬明的私情,才欲立永乐王为太子。 此时才后知后觉,或许并非如此,而是因为永乐王在先帝一众皇孙中年纪较大,人已长成,才被天子看重。 否则将来御驾宾天,新帝却还是个要吃奶的娃娃,如何堪当重任。 这么一想,朝臣们也算理解了天子的苦心,先前因立储一事与天子闹的一点不愉快,一时也缓和许多。 当然,主要是也没必要,天子还在病中,他们若是太过强势,岂不是显得他们咄咄逼人? 唐尚书等几位重臣,一同探望天子,见越青君躺在床上,面容虚弱,连说话也有气无力,一句三喘。 “朕无事,不过是不慎受了凉,难为几位爱卿惦记……”越青君时不时便轻轻一咳,一句话缓了好几次。 唐尚书面上惭愧,“陛下身体不适,臣等非但未曾体谅,还常以俗事打扰,是臣等疏忽。” 在身体安康面前,便是立后这等事,也显得那样无关紧要。 简单问候后,越青君便与他们聊起政务来,并未追究其他。 见天子并未将生病一事赖在臣子身上,原本心中还有些许担忧的几人纷纷在心中稍稍惭愧起来。 天子心中怀着天下,病中还不忘关心政务,他们却满是阴谋诡计,连天子生病,也不忘来试探一番。 先前还因为许多事与天子争执,如今看来,天子心思纯粹,便当真是意见不合,也是对事不对人,并未在心中记恨。 也对,当初前太子党与贤王党都未被清算,可见天子心胸。 他们先前不过是庸人自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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