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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心理价位是三元?”纪轻舟有点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 男子难为情地扯起嘴角:“可以再加四块,我只有这点预算。” 纪轻舟轻抽了一口气,道:“您了解过布价吗?最便宜的毛料也要二角一尺,而制作一套西服,以您的身高体型,至少需要……” 他快速计算了一下如今的裁尺长与布幅宽,道:“十七尺。” 男子算了算十七尺料子的价格,笑容勉强道:“那实在不成,我也只好借一套穿了。” 纪轻舟见他是真穷得叮当响,考虑了几秒,坦然说道: “我也不是做慈善的,工费说三元就是三元,不会因为你预算不足就给你打折。但我可以给到你七块左右的价格。 “换言之,用的面料肯定不会好,也许是用土布来裁制,且不包含马甲,只有西服套装和衬衫。” “土布可以做西服?” “可以,亚麻、棉麻都可以用来做西装,但受面料限制,款式风格会比较休闲,肯定没有毛料的那般挺括优雅。不过版型和剪裁好的话,也不会让人觉得寒酸或不得体。” 男人还是不敢相信:“真的能做?” 纪轻舟见他这样犹豫不决,想着这也算是自己第一次开张,就当给个福利了,便道:“要是做不成,或是效果你不满意,我支持退货退款。” 听见这话,男人总算放下心来,下定决心道:“那我就在你这做了。” 终于确定了一笔单子,纪轻舟却谈不上欢欣喜悦,毕竟这笔生意着实没什么赚头。 他翻开用于记录顾客信息的本子,看向青年问:“贵姓?” “我姓何,单名一个鹭,白鹭的鹭。”男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纪轻舟打开自来水笔,在空白纸页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何鹭”二字。 随后拿起桌上的皮尺,去关上店门,朝何鹭说道:“把外衣脱了,给你量个尺寸。” “奥。”何鹭摘下眼镜,小心地放到一旁,接着将身上的黑马褂脱了下来,眼神略含紧张地望向纪轻舟。 “长袍能脱吗?” “可以是可以。”何鹭迟疑了一下,解开长袍的扣子,将那件蓝布袍子脱了下来。 他没穿里衣,浑身只有一条洗得发黄的棉布长裤,裤脚扎在白袜里,底下是一双沾满了泥水的黑布鞋。 纪轻舟看出他的羞涩,虽不明白都是男人,光个膀子有什么好脸红的,但毕竟顾客是上帝。 为了让这位何先生放松一点,他一面用皮尺给他量着尺寸,一面随口闲聊问:“看你的样子,像是学生?” “不,我已经毕业了,之前在沪江大学格致部就读。”何鹭一板一眼地回答。 “教会学校?” “是,但是教会风气不重,对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也很友好,支持我们勤工俭学。” “那是好事,去面试的是什么洋行?” “昌旗洋行,美国的轮船公司。” “听起来薪水很不错啊。” “能通过的话,少说有三十元的月薪吧。”何鹭回答,感受到冰凉的皮尺绕着自己的脖颈时,不禁身体一颤。 “那祝你能面试成功。”纪轻舟弯腰在本子上记下身高、肩宽、颈围等的数据,继而又回过身,拉长皮尺道:“双手抬起来。” 何鹭听话地执行,在纪轻舟伸手穿过他腰间,给他量胸围时,身体又不禁抖了一下。 “很冷?”纪轻舟问。 “还、还好。”何鹭也不明白自己在哆嗦什么,这天气虽凉,但也不至于冷到发抖的程度。 “稍微有点驼背。”测腰围时,纪轻舟不经意地提了一句,马上又制止道:“不用刻意挺胸,自然呼吸。” “奥好。”何鹭恢复了原来的站姿,茫然无措地盯着地面。 相对沉默片刻,在纪轻舟收回皮尺,转身记录数据时,他终于忍不住问:“老板你用的什么牌子的香皂?香味很好闻。” “香皂?我没用香皂。”纪轻舟有些疑惑地抬眉,心说可能是洗发水味? 他没理会这个话题,转而吩咐道:“坐凳子上,身体放松坐直。” 何鹭乖乖坐在凳子上,心不在焉地目视着前方。 待纪轻舟绕到他身后给他测量上裆长度,不用近距离地面对老板那张令人目眩的脸,他总算放松了些许。 主动开口道:“我瞧你同别的裁缝不太一样,方才在门口,你一转身,我还以为认错老板了。” “那你还挺有眼光。” 纪轻舟站起身来,俯在桌旁,将剩下的两项尺寸数据记录在上,嘴里调侃道:“其实我以前是唱戏的,最近才改的行。” “最近才改行?”何鹭诧异地瞧着他。 纪轻舟侧头,看到他惊讶的表情,不禁莞尔:“怎么,担心我骗你钱啊?放心,我裁缝手艺还可以。” 何鹭讷讷地点了点脑袋,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这么轻易相信了他。 “行了,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 “好、好的。” 待何鹭穿好了衣服,纪轻舟坐到桌边,打开画本,翻到今日才画的几款经典的西装图示,对何鹭招了招手:“过来,挑个款式。” “哦好。”何鹭戴上眼镜,走到他身旁,一靠近又闻见了那股香味。 他小心翼翼地瞧了眼青年被白衬衣包裹的腰背,又觉冒犯似的忙收回了目光,集中注意看起图稿。 过了片晌,他皱皱眉道:“我……瞧不出有什么差别,这些个领子不是一样吗?” 纪轻舟对他的回答不觉得意外,说道:“那我给你选吧,颜色有要求吗?” 何鹭思考了一阵说:“最好是深色的,不要太招摇。” “行。”纪轻舟将手稿本放到一旁,拿来排单计划表问:“什么时候面试?” “这个月中,十五日。” 纪轻舟在排单表上记上日期,在写下“15”这个日子时,他忽的一愣,反应过来问:“下周四面试?今天周末?” “是啊,三日是不是……太赶了?”何鹭的声音越说越小。 “怎么不干脆面试前一天再来,让我给你裁一身皇帝的新衣?”纪轻舟一时有些按捺不住情绪。 三天,完成一套西服的制作! 哪怕他除去吃饭睡觉的工夫一刻不停地干活,时间也相当紧促。 这一刻,纪轻舟是想直接拒绝这笔单子的,但见身为顾客的何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满脸惶窘歉疚的样子,终是无奈呼了口气,道:“付两元定金,周三六点前来拿。” 似是担心他改变主意,何鹭连忙点头应声,从兜里掏出两块银圆递给了他。 “行了,回去吧。” 何鹭下意识地转身,对上紧闭的店面,踌躇了片刻,又回过身来问:“老板,您姓什么?我要怎么称呼您?” “我姓纪,纪昀的纪。”纪轻舟低头记录着何鹭的要求,语气疏懒地回答。 心里则查漏补缺地想,看来得做一些名片,方便累积客源。 · 被何鹭耽误了些时间,待处理好这位客人的订单信息,纪轻舟关闭店门时已经六点过半了。 赶在天色完全昏暗下来前,纪轻舟搭上了电车,回到解公馆。 暮色朦胧,夜空中浓云密布。 纪轻舟背着斜挎包拿着手稿本穿过宽阔的林荫道,当走到洋房正前方的喷泉池时,一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从左侧绕过喷泉池,从他身旁驶了过去。 车灯光芒若两道明亮的手电筒,打亮了路面。 纪轻舟扭头望了眼车牌,发现不是解家的那辆小福特。 他有些好奇,进门后瞧见梁管事在玄关门厅里,便顺口问了句:“来客人了?” “是元少爷的两位朋友,刚送他们出去。”梁管事露出笑容回答,岔开话题道,“您今日好像回来得有些晚。” “有点事耽误了,他们都吃完了?” “是,老爷与元少爷一道去了书房,不过夫人他们都还在大餐厅坐着……”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上几度,进入大厅后,纪轻舟脱下外套,转向西侧走廊,径直地走向大餐厅。 正如梁管事所言,解予安和解见山都不在餐厅,沈南绮和解予川一家三口倒是还坐在餐桌旁闲聊。 桌上的菜都已经收了,看样子晚餐结束有一会儿了。 沈南绮原本正同儿子、儿媳说着今日带孙女去沈家的趣事,抬头望见纪轻舟从门口进来,当即话语一转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外面天都黑了,多不安全,当心被人剥猪猡啊。” 解予川听见声响,也转头看向了他,温和打趣道:“看来生意很好?” “别提了,一整日没什么生意,偏偏下班时候来了客人。” 纪轻舟故作郁闷地叹气,摘下斜挎包,和手稿本一起放到了长餐桌的边角,又将外套展开搭在了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靠背上 “重要的工作往往就会在临近下班的时候找上门来。”解予川深有同感地应和。 “他刚开张,有生意就不错了,还挑什么。”沈南绮评了一句,随即站起身道:“我让人把菜热热端过来,你随意吃点。” “好。” 纪轻舟拉开椅子,刚准备落座,就听到一旁传来赵宴知轻柔的斥责声。 “玲珑,不可以随便翻人家的东西!快放回去。” 纪轻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解玲珑不知何时跑到了桌角,正捧着他的手稿本看得津津有味。 “好漂亮的裙子啊!” 虽然被母亲教训了,解玲珑却很是机灵地第一时间用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望向了纪轻舟,问:“表叔,我可以看看吗?” “可以。”纪轻舟给了赵宴知和解予川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没有关系。 随即走到小女孩身旁蹲下问:“喜欢哪件裙子?” “这个!”解玲珑伸出手指点了点手稿本上的一页。 那页画的是一条浅蓝色的抹胸公主裙,拥有蓬松曳地的裙摆与蝴蝶翅膀般的大蝴蝶结设计。 “表叔能给我做吗?爸爸说你很会做衣服,可以给我做很多新衣服穿。” “诶,不准确,”解予川赶紧更正,“爸爸说的是,你表叔开了家做衣服的店,后半句是你自己加的啊!” 解玲珑压根没理她父亲,眼巴巴地看着纪轻舟。 “喜欢这件是吧?”纪轻舟拿过本子,佯作思考道,“但这是大人的裙子,玲玲现在还不能穿。” 解玲珑嘟起了嘴唇,有些不开心的模样。 “这样吧,”纪轻舟将本子合起放到一边,哄小女孩道,“过段时间等表叔有空了,给你做一条比这件还漂亮的小裙子,好不好?” “真的吗?” “当然,骗小孩的人是会被巡捕抓去关大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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