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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轻舟对着那几名条件不足的女子思量许久,还是选择了不录用。 尽管知晓能鼓足勇气来应聘这份工作的,家庭条件必然都不乐观。 固然同情,但他也需要对自己的时装店、对前来看秀的顾客负责,最终就只给了她们每人两角钱作为空耗一上午时间的补偿费。 而留下来的四人,纪轻舟则同他们约定,本月的十四、十五两日过来试衣服、定造型和彩排,彩排的两天每日额外给一元辛苦费补贴,尔后就解散了人员。 整场招聘顺利于正午前结束,在附近小馆子吃过午饭后,纪轻舟又按照提前制定的日程安排,带着祝韧青去跑了趟制衣厂。 一方面是带钱去结清一部分的货物尾款,一方面是为了给即将出货的那匹订单做质量检验。 之前有个款式的单品,出货前的质检他没有亲自到场,只让祝韧青去帮忙跑了一趟,结果等货送到店里的仓库了,纪轻舟闲暇时翻看才发现有大半的衣服袖口走线都不符合标准。 虽然乍一看相差不多,袖子造型的美观度却有所折扣,于是又送回了厂里去返工。 如此一来一去的,消耗了人力物力不说,更麻烦的是提升了单件衣服的成本又耽误了其他订单的制作时间,所以之后每次出货前的质检,他都会抽时间去跑趟工厂。 在制衣厂检验完衣服质量,结了部分尾款,又与工厂的裁剪师傅仔细沟通了最后一批衣服的样板细节,等彻底忙完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考虑到祝韧青一整日跟着自己跑跑颠颠的也挺累,从工厂出来后,纪轻舟便让他提前下了班回家休息,自己也搭乘电车回去解公馆。 临近五点,太阳徐徐西沉,金色的光线映照着春日新生的嫩绿色草地,片片绿茵,熠熠生辉。 回到解公馆,从大门台阶到玄关门厅,再到进入大厅,足足三分钟都没有看到小狗的热情迎接,纪轻舟便依照经验判断,小豪多半是跟着解予安在小会客厅里玩游戏。 于是,一转方向,径直地朝着东馆的走廊尽头而去。 小会客厅的门扉半敞着,从深色的尖拱门中透出朦胧的自然光晕。 他推门进去,视线扫过全屋,发现里边寂静无声,只有解良嬉半躺在单人沙发上阅读书籍。 她穿着件领口缀有蕾丝的白色金丝绒连衣裙,头发慵懒地盘在脑后,一副午睡才起没多久的样子。 纪轻舟本不想打扰她,但或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解良嬉在他退出房间前,就已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纪轻舟于是就扬起唇角朝她打了声招呼,问:“看到解元元了吗?” “他好像是出去遛狗了。”解良嬉放下书本回答,未等纪轻舟有回复,紧接着又开口:“你要是不忙,进来坐会儿吧,正好有件事想同你说。” 纪轻舟眨了眨眼,走进了屋子,在铺着毛毯的长沙发上落座,顺手从果盘里拿了几颗话梅,边吃边问:“找我有事?” 解良嬉坐正了身体,将书本合起放到茶几上,端起泡着菊花的玻璃茶杯问:“你看过今日的画报了吗?” “嗯,大致翻了翻,怎么了?” “那唯一的一幅读者投稿作品,你可有留意?” “我有印象。”由于现在《摩登》画报的时装画已经减少到了四幅,而其中三幅都是自己的画作,所以剩下的那一张大众投稿,他自然会多有留意。 “我记得是一条橙红色斜领单肩的连衣裙,花纹布满全身,很有印度纱丽的风情。虽然对衣服的表现不多,但画作整体奢华艳丽的氛围感很浓,配色也很亮眼,尤其模特画得非常细腻,人物背景透视感很强,明显是专业画师所作……” 他说着说着,便注意到解良嬉一动不动的听得尤为专注,并且随着他夸得越多,脸上的笑意也愈来愈明显。 于是立即反应过来道:“该不会那幅画是良嬉姐投的稿?” 解良嬉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眼神亮晶晶地说道:“听元元说,你和摩登画报的合同这个月底就结束了,对吧?那依纪先生的眼光,觉得我有资格邀请你和我一起创办画刊吗?” “您想创办画刊?”纪轻舟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解良嬉微笑点头:“其实尚未回国之时,我就已经在思量,待到回国,我要做些什么事业。倘若接些零碎的广告画活计,赚得少不说,局限在广告产品的条条框框里,也很难画出令我满意的作品,而倘若办画展,先不说国内有无先例,以我的名气办画展,多半无人来看。 “所幸一回来就看到了你的画报,打开了我的思路,这些日子思索着,便决定办一个以时装为主的画刊,可以是月刊或半月刊,但封面不用时装画,而使用时髦女郎的照片。 “恰巧你不是准备开时装店吗?倘若在你的店里用你的衣服做造型拍摄,岂不是连广告费也省了?” 纪轻舟先是愣然,继而缓慢点了点头。 解良嬉所说的这个画刊,倘若将大部分的时装画换成摄影照片,那就同后世的时尚杂志也差不多了。 “我倒是挺感兴趣的,”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认真回应道,“但最近真的太忙了,等我的新店开业了,运转进入平稳期,再来商议此事,可行吗?” “不用着急,我也只是有这个想法,先同你说说。况且要创办画刊也没有那么容易,既要登记手续又要备案审核,中间少不了要花些时间精力,除非拉个洋人进来做股东。” 解良嬉微微叹了口气,转而道:“你若是有这意向,我们便初步定下时间,今年六月开始筹备如何?” 今年六月……纪轻舟垂眼思索起来。 如果事业进展顺利,到六月份,他的时装屋也开张一个半月了,员工差不多都应该上手了。 但开业后还需要不断地出新款,忙碌是必不可免的,可倘若有机会创办自己的杂志,为自己的品牌宣传打广告,他也实在很难抵抗这诱惑,哪怕届时会忙到晕头转向,他也认了。 于是稍加考虑,就点头应道:“好,那我就跟你干了。” 正说到这,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东侧的落地窗外有人影晃动。 纪轻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便见某人穿着套湖绿色的丝绸长袍,牵着条黑白色的成年犬沿着花园直道来到了落地窗门前。 虽然这条边牧已经学会了开门把手,但察觉解予安身旁没有阿佑的身影,纪轻舟还是特意起身,过去帮忙开了门。 小豪看见他的回来很是开心,一进门便蹭着他的腿求抚摸。 纪轻舟敷衍地撸了两下狗头,帮它将牵引绳摘了下来,随即伸手拉着解予安的胳膊带他进门,扫了眼后方问道:“阿佑呢?怎么就你自己带小豪出去溜啊。这是你溜它呢,还是它溜你啊?” “它认得路。”解予安因为在室外散步,保守起见,又在眼睛上蒙了条黑纱带。 这会儿进屋就抬手摘了下来,顺手梳理了下头发道:“阿佑身体不适,让他休息了。” “阿佑不在,你随便叫个人陪你也好啊,光带小豪怎么行?它虽然聪明伶俐,但毕竟没经过专业训练,没那么强的服从性,你还真把它当导盲犬用啊,太危险了。” 毕竟涉及安全问题,纪轻舟不自觉多念了几句。 解予安被他训得一言不发,安静地跟着他的脚步走到长沙发落座,随后讨好般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摩挲着手腕内侧的肌肤,作势要给他按摩。 “咳咳。”纪轻舟借着清嗓子的动作熟练地抽出了手,故作从容地倒了杯茶递给解予安,刻意开口道:“额良嬉姐,我们刚才聊到哪了?” 解予安听他这么一提醒,才意识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在,便不动声色地接过茶杯,安分地靠在沙发上喝茶。 解良嬉早已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翘说道:“聊到六月份,开启我们的计划。” 解予安闻言偏过头,似不经意地启唇:“你们?什么计划?” “这事还没影呢,”纪轻舟解释道,“良嬉姐邀请我和她一起办个时尚杂志,我同意了。” “你同她合办?”解予安眉梢微动:“那我建议你们股权按劳分配,她不见得能出什么力。” “啊?什么意思?”纪轻舟疑问地看向了解予安,有些在状况之外。 接着便听他毫不留情地揭穿道:“当年跟着家庭教师学画,一张画,画了半年,老师都辞职了。你要同她合作出画刊?准备一个人干到死吗?” 解良嬉顿时眼含警告地瞥向他:“解元宝!” “谁让你这么叫的?” “……”解良嬉已然将不悦之色写在了脸上。 但望着她堂弟那副油盐不进的神色沉吟了片晌后,竟然若无其事地镇定了下来。 随即看向纪轻舟,语气异常温和道:“经营股权分配的事暂且不急,我们之后再慢慢商议,不过轻舟你这样年轻有为,我倒是想到我有一个亲戚,和你年岁差不多,家境相貌都蛮好的,你倘若还未婚配……” “他结婚了,母亲没跟你说?”这下不高兴的轮到了解予安。 “你待我说完再反驳。”解良嬉一瞧见他这副着急的模样便忍不住暗笑,继续说道:“我的这个亲戚其他方面都不错,就是性情有些顽固刁钻,板着个冷面孔,一整日的金口不开,开口就是冷言冰语,看起来一本正经的,实际都是假正经,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消?” 纪轻舟在她说到“顽固刁钻”这个词时,就明白了她所指的是谁,淡笑着接话: “哦,您说的这个亲戚我也认识,他是不是个头挺高,长得挺帅,眼睛还有点毛病?不过您说的前两条我都认可,说他假正经是因为什么?” “这事啊,那就得从十年前谈起了……”解良嬉说到这,特意扫了眼解予安,见他没有反应,便接着说道: “我十五六岁那会儿,父亲公务繁忙,我就跟着母亲被安排到了苏州老家住。当时老一辈人包括祖母都不允许女子读书,但我又实在无趣,就趁着元元上学的时候,偷偷摸摸去他的书房找闲书看……” 解予安听到这,似乎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略显急促地探手抓住纪轻舟的手掌捏了捏,打断话题道:“上楼去吧,我困了。” “别急,你先等等,让我把这个故事听完。”纪轻舟自然能看出他想逃避,拍了拍他手背以示安抚,尔后饶有兴致地看向解良嬉道:“继续。” 解良嬉轻轻一笑,继续说道:“元元书房里的书都是什么《古文观止》、《资治通鉴》之类的正当书籍,没什么意思,我看来看去,最后就找着了一本《浮生六记》,结果封面一打开,谁能想到啊,里面藏的竟是那满纸粗言荤语的《笑林广记》,只包了个外表正经的书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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