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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那房子还是初来上海时租的,当时父亲手里没什么钱,只想着找个便宜些的地方将就着住, 随意在旧街堂里租了套房子,一晃十年过去,如今这家里每至雨日, 屋内往往比屋外更潮湿。” 纪轻舟闻言就如实回道:“我这房是解元宝找的, 总价一万二,不过只有房子而无家具,加上家具说不准要到一万三。” “嚯, 这可有些贵了, 看来你这地段我是买不起了。”邱文信遗憾地摇了摇头。 骆明煊半是戏谑地调侃:“信哥儿赚着钱别光存着啊, 沪报馆如今这报纸销数,还买不起一套小洋房吗?” 邱文信笑了声:“一份报的利润才多少, 几分几厘的再如何积攒,也比不上你们卖绸缎的。” “我这卖绸缎的生意也渐渐不行喽, 接下来还得仰仗卖衣服的大哥捎我挣钱……” “行了, 别贫了,跟长辈打声招呼去。”纪轻舟听骆明煊又开始满嘴跑起了火车, 就当即截断了他的话头。 在门外时, 未在路旁看到解家的汽车,他还以为解家人都还没到。 等进了门厅,听见一旁屋子里传来沈南绮和解良嬉的笑声, 才意识到他们早已抵达了。 这会儿便先将贺礼放到了门厅柜子上,领着两客人去了趟客厅。 傍晚时分的天光已有些暗淡,客厅里开着吊灯,暖黄的光线在白墙映衬下,分外的通透明亮。 进屋时,沈南绮和解良嬉几位女士正坐于黑色的皮质沙发上吃着瓜果点心聊天。 在她们的对面,是一个红砖砌成的壁炉,壁炉旁,解予川坐在垫有软枕的圈椅上,抱着解玲珑读着故事书。 听见纪轻舟的脚步声,解家几人纷纷回过头来,沈南绮看见他便道:“可算是下班了,你这搬新家的主人,怎比我们客人来得还迟?” “不是有另一位主人在嘛,我就偷个懒了。” 纪轻舟扬唇笑着,朝坐在窗前休闲区的解予安抬了抬下巴。 解予安此刻正同他父亲下着围棋,见他回来立即挺起了脊背,手里拿着枚棋子似要起身。 纪轻舟瞟见他的动作,就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接着玩,朝众人道:“你们聊,信哥儿想看看新房,我先带他们转转。” 来得早的解家人早已将全屋转过一遍,沈南绮闻言就朝他们挥了挥手:“去吧,看完了赶紧下来,差不多也该吃饭了。” 纪轻舟随口应了声,转身带着骆明煊二人转起了新屋。 一楼的门厅东侧是客厅,西侧则为待客室与餐厅。 想着等会儿反正要去餐厅吃饭,从客厅门出来,纪轻舟便直接带二人上了楼。 踏着油光发亮的深棕色地板上到二层,楼梯口出来便是一个起居室。 起居室格局同楼下客厅差不多,不过家具风格要更为淡雅些。 约莫二十平方大的空间,地板中央铺着米色底的玫瑰纹地毯,一侧靠墙摆放着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旁边是一排陈列柜,上面有十八册全的《摩登时装》画报,和一些亲朋好友赠送的礼物。 解予川夫妇送的那对玉镶金杯也摆在上面。 沙发前方设有一张小茶几,再往前就是壁炉。 在这夏日纯作装饰用途的壁炉上,摆着一幅屋主人亲手绘制的时装装饰画,以及另一位屋主定制的月桂香薰。 未开灯的室内光稍显昏暗,弧形的凸肚窗上映着梅雨时节常见的迷雾色天空与摩挲的树影。 “啧啧,不愧是轻舟兄你亲手布置的房子!” 骆明煊走到壁炉前看了看画作,伴着淡淡的清甜花香,将全屋转悠了一圈,一副羡慕又佩服的模样咋舌称赞,“这审美,真乃绝佳,我以为我所租住的那公寓已算是整洁舒适,到您屋一瞧,我家可称得上是狗窝了。” “多谢夸奖,但你夸错人了,我哪有空闲挑选家具,这大部分都是你元哥布置的。” 纪轻舟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按亮了起居室的灯,带着他们进入了里间的卧室。 “啊?为何都让元哥布置,不是你的房子吗?” 骆明煊刚这么发问,走进卧室,目光扫过床边衣架,倏然察觉不对劲。 那落地式的衣架上挂着两套睡衣与两件衬衣,睡衣大同小异没什么奇怪之处,但那一蓝一白的两件衬衣紧贴在一块,却能看出尺码差异。 尤其那深海蓝的衬衣,他之前见解予安穿过好几次,印象分外深刻。 骆明煊不禁怀疑地眯了眯眼睛,特意走到衣架前确认了一番。 转过身,看到床头放着的二人合照,心里愈是升起疑云。 什么情况会在床头放自己同另一个人的合照,即便是好兄弟也不至于亲密到如此地步吧? 他皱眉思忖着,越想越觉不对,转头见纪轻舟同邱文信聊着装修买房的事情,去了露台,便忙不迭地跟了出去,拍了拍纪轻舟的肩膀,打断对话问: “诶,你这房子应该就这一间卧房吧,为何我看那衣架上还挂着元哥的衣服?不是都已搬出解家了吗,难不成你们还未离?” 纪轻舟敢这么毫无准备地带着他们二人进卧室,自然也没打算瞒着他们自己和解予安的真实关系。 不过难得见骆明煊这般惊愕狐疑的神色,他不禁起了几分坏心眼,尤其看邱文信那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是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关系,也就骆猴儿还被蒙在鼓里。 他便有意捉弄他道:“说起此事我也有些烦闷,我可是提了好几次要离来着,但你元哥他是赖上我了,非不同意啊。” “他这……这怎么行呢?”骆明煊一时竟有些茫然语塞。 虽之前就有怀疑,他元哥似是真把人家轻舟当成了自己的妻子,眼睛痊愈了也不情愿放人离开,但以为只是相处久了产生了依赖,过一阵子,生活恢复正常,总会慢慢想通。 哪知解予安竟已深陷到了如此地步,人家为了避他都专门搬了出来住,他竟还死乞白赖地跟了过来。 虽然轻舟兄是蛮好的,生得神清骨秀,思想进步,又有才华,交流相处也很有意思,即便偶尔说话刻薄些,甩起脸色来也是极生动漂亮的,换做是他,这一年半载地每日生活在一起,兴许也不舍得离…… 可再不舍得,也不能强绑着人家不放啊! “这可不行呐,”作为当初给二人牵线之人,骆明煊觉得自己有责任纠正这错误,正色凛凛道,“元哥此举不太厚道,我得同他说道说道。” 纪轻舟闻言扬唇一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行啊,你去劝劝他呗,这婚该离就离,是吧?” “不错。”骆明煊虽隐有察觉他的态度奇怪,奈何暮色遮掩,也就没看见对方眼里的调笑之意。 沉吟思索片晌,旋即连房也不看了,转身便疾步匆匆地走向楼梯方向:“我这就去和他说说。” 邱文信凭倚在围栏旁,见状也是丝毫不劝阻,朝着纪轻舟笑着摇了摇头。 正要去看看隔壁的书房布局,纪轻舟叫住了他道:“诶,信哥儿,我问你个事。” 邱文信止住脚步,回头:“何事?” 纪轻舟刚要习惯性地靠在围栏上,想起某人的告诫,又站直了身。 随即稍微正了正色,状若寻常问:“你们报社可有派人去他国学习交流的计划?比如法国?” 邱文信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话题稍感疑惑,不过还是先回答道:“有是有,大概几年前吧,有人组织我们各家报馆派一人为代表赴日参观他们的新闻社,法国倒是从未有听过,你问这是何意?” 纪轻舟恬然笑道:“我不是做时装设计的吗,听闻巴黎时装是世界潮流之前线,也想去参观参观,不过我独自一人不太敢远渡重洋,倘若能蹭个团同行就好了。” “奥奥,这样啊。”邱文信很能理解地点头,诚恳道:“你要是想去法国,盼着我们新闻业的交流有些困难,至少目前没有谁提出过类似的想法,毕竟距离太远,光来回一趟,途中就要耗时三个月了。不过将来若是能有这访问考察之契机,我还是挺有兴趣去长长见识的。” “这么说,近几年没有这机会了?” 邱文信也不敢十分肯定,想了想道:“近两三年,就我们报馆而言,应当是没有这计划的,你倘若着急,可以想想别的法子,比如跟着他们勤工俭学的留学生们同船过去。” “好吧,我也不着急,就先这么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纪轻舟口吻自然地接道。 说罢,还佯作遗憾地微叹了口气,实际心里却悄然地松了口气。 当初在邱文信故居看到的那张多人合影,讲解员说是邱文信被报馆公派前往法国考察交流时所照。 假如那介绍准确,那么至少在邱文信赴法之前,解予安和骆明煊都是活得好好的。 那或许,让解予安去做几年他想做的事业,也没有那么危险? · 另一边,骆明煊一时冲动就下了楼,待到客厅一看,见他元哥正同长辈下棋,只好先将劝解之语都憋在肚子里。 这一憋就憋了一顿饭。 晚餐吃得较为简单,所请的佣人手艺有限,做的都是普通家常菜色。 不过亲朋好友谁也不是为了吃而来的,对此并不在意。 一顿热热闹闹的夜饭结束,眼见天色不早,空气沉闷似又要下雨,在客厅稍事休息闲谈了一阵后,解家人便乘车离去。 邱文信也要早早地赶回报馆去工作,骆明煊作为将他接来之人,有义务送他回报馆,因此没法待得太久,原打算同纪轻舟交流的分店计划,只能改日再谈。 但工作之事可以暂时放一放,憋了一晚的心里话却不可不说。 于是离开之前,骆明煊就特意寻了个时机,在解予安送家人到停在街口的车上时,他也跟了出去。 之后回来途中,趁着四下无人,他便手插着裤兜,压低了嗓音,同解予安语重心长道:“元哥,如今已是民国了,我们进步青年都开始追寻婚姻自由了。 “你看我,我爹娘要让我同不认识的姑娘订婚,我直接离家出走,独自居住大半年,眼下他们见着我也不再提及此事了,我算是抗争成功了。” 解予安一脸莫名,冷淡发问:“拐弯抹角的,想说什么?” “这个么,”骆明煊搔了搔鼻头,凭他的猴脑也想不出什么婉言劝谏,就直言道,“你们这婚姻本就是一场临时协议,即便你有那心思,但轻舟兄都已同你提过离婚了,你也不好纠缠他不放,对吧?都新时代了,有识之士早已主张自由恋爱了。” 解予安蹙了蹙眉,刚要开口,忽然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向自家门口。 那屋子透出的灯火光影中,青年身姿放松地倚着门框,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他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语气淡然道:“你究竟是主张婚恋自由,还是想乘虚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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