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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轻舟从最初那个因害怕摔倒而总是磨磨蹭蹭错过最佳下车位置的菜鸟,磨练到现在,已是身轻如燕的飞车高手了。 下车后,沿着绿树成荫的马路走上一小段,碰巷口右转,那碎石子铺路、两侧商铺挨挨挤挤的便是爱巷。 刚转过路口,纪轻舟抬眼便被自家铺子门外爬了半墙的月季吸引了目光。 昨日他关门前,就发现墙边的两株月季枝条上不知何时已鼓满了花骨朵,没想到今日一早过来,这花就已竞相开放了。 赤色的花朵在朝阳下昂扬怒放着,有的甚至沉甸甸地压垂了花枝,花红叶绿的,尤为鲜艳夺目。 “纪先生,今朝开门有点晚啊!” 纪轻舟踱步到店门口,心情明朗地欣赏了一会儿鲜花,正要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锁,后边就传来了打招呼声。 他回过头去,撞上了对面小吃铺伙计呲着牙的笑脸。 小杨正用抹布擦着门口油布棚子下的方桌,见纪轻舟看过来,便举起拿着抹布的手挥了挥。 “别提了,睡过头了!”纪轻舟朝他回应一句,继而回过头用钥匙开了店门。 开门第一件事,先将幌子挂到门口。 接着,他简单地搞了个卫生,给门口的月季浇了些水。 等做完这些琐事,便坐到缝纫机前,继续昨日未成的工作。 春日清透的阳光撒满了巷道,暖风夹带着小吃摊的食物香气与月季的芬芳,吹进了成衣铺。 花费了近一个小时结束工作,纪轻舟将改好的棉布长袍折叠整齐,用竹麻纸包好,绑上细麻线,写上客户的名字,放在成品架上。 旋即起身伸了个懒腰,哼着歌,伴随着周边嘈杂的市井声音,开始忙碌起自己的活。 昨日,沈南绮参加完晚宴回来后,特地让仆人去东馆转告了他一声,让他记得履行承诺。 纪轻舟便知晓,沈南绮应当在宴会上替他做了宣传。 且宣传力度估计还不小,否则不至于特地让人跑一趟,就为了通知他这件事。 但他也清楚,沈南绮在给他打广告时,必然会提及衣服是严老板的手艺。 那么即便有人对这新式的旗袍动心,第一选择也肯定是裕祥时装店,而非自己的小裁缝铺。 换言之,这广告效力,肯定是没那么快见效的。 既然如此,纪轻舟也就沉下心来,一得空便专心折腾自己的新设计。 他这几日全心投入制作的是一件男士的皮夹克。 大概四五天前,他和往常一样逛布料店时,偶然路过了一家皮庄,看到了摊在长桌上的足有四十平方英尺大的整张牛皮革。 那皮革是已经过染色磨光的,黑色的粒面细致又光亮,手感摸起来也是柔韧丰满具有弹性,他一眼相中便走不动道了。 纵使这皮子价格昂贵,冲动驱使下,纪轻舟还是狠狠心花费了整整二十块银圆将整块皮子买了回来。 ——这还是他磨着老板讨价还价十分钟后的最低价,原本老板是开价三十五元的,真是狮子大开口! 虽然大出血了一番,虽然买完皮子后,兜里的钱所剩无多,但纪轻舟在痛惜之余,摸到那身骨丰满的牛皮革时,心里还是会产生几分欣慰感。 四十平方英尺的皮子,除去那些边角料,正好可做一件男装夹克。 而恰巧两天前,他定做的男体人台也送到了,制作造型复杂、立体感较强的衣服就更为方便了。 鉴于这皮革价格昂贵,纪轻舟整个裁剪缝制过程都分外谨慎,就怕有个什么闪失,买不到第二件一样的皮子。 他想这皮夹克做成了能高价卖掉是最好,卖不掉缺钱了大不了拿到当铺当了,也肯定能超值回本。 当然,他敢这么下定论,肯定是有根据的。 据纪轻舟半个多月来对多家洋服店和百货公司的调研所示,此时皮革服装还属于舶来品,是稀罕货。 平民百姓肯定不会接触,即便是家底殷实又崇尚洋货的那些少爷先生们也基本不见穿。 因此可以说这市场非常之狭小,基本只服务于资本阶级、军阀官员之类,属于少见的高档货、奢侈品。 即是说,这衣服是很难卖掉的,但只要能卖掉,绝对是赚的! 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见日光偏移到了门槛位置,纪轻舟便知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 他将袖克夫缝完,检查了一下袖叉是否平整美观,随即将衣服放置一旁,起身准备把地上的线头和碎布清扫一下。 刚钻进后隔间去拿扫把畚箕,外边就传来了一道朝气蓬勃的女声。 “老板呢?老板在吗?” “在!”纪轻舟回了一声,连忙放下清扫工具,掀开帘子出去,抬眸便见一高一矮两女子背着光站在门口朝里张望。 施玄曼正欲再看一眼幌子,确认没有找错地方,就见店内的灰布帘子被唰的撩起,一位身材高挑的男青年走了出来。 对方留着蓬松略长的黑发,脸庞如玉,五官精致,雪白的衬衣外罩了件黑布围裙,围裙系带绕在背后打了个结,勾勒出纤瘦的腰身,乍一看,好似一位专搞艺术的画家。 她不禁愣了愣,想过解太太的外甥应当年龄不大,却没想到他这样年轻,且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养尊处优又惹人注目的美男子。 “二位,有什么需求?”纪轻舟上前询问,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们几眼。 这两个客人都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相似的松青色喇叭袖大襟袄衫和黑色的百褶长裙,脚上则是一模一样的白色筒袜和黑色小皮鞋,像是学生的打扮。 高的那个生着一张俏丽的鹅蛋脸,鼻梁高挺,面色姣好,眉毛描画得细细长长,看起来有些早熟。 稍矮的那位脸庞较为圆润,稀疏的刘海下有着弧度自然的弯眉和明亮的杏眸,鼻头也是圆润的,显得娇俏又腼腆。 纪轻舟通过对她们衣着打扮与神情气质的判断,猜测这二位或许参加过昨晚鲍老爷的寿筵。 “您认识解太太吧?我们是她介绍来的。”施玄曼恍了下神后,很快反应过来作答。 见年轻的老板点了下头,便拉着同学兼好友的方碧蓉一起踏进门内,说道,“我们想做身旗袍,就是解太太昨日穿去鲍老先生寿筵的那件,您应当晓得?” “我知道。”纪轻舟低头看了眼手表,再过俩分钟就赶不上电车了。 但上门的生意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拿来自己专门绘制旗袍的图稿本,随口打探:“你们怎么会来我这里,不去裕祥?” “裕祥的单子都快排到六月了,在那定做,等轮到我们,恐怕那些优伶流莺的早已穿着新衣招摇过市了。” 施玄曼直白地回道,黑漆漆的明眸毫不避讳地注视着他。 “裕祥的老师傅手艺虽好,价格也是极高昂的。”方碧蓉紧跟着接了一句。 她的性子偏文静保守,平日里和朋友出门,都不会和陌生男性多对视一眼,若需要同掌柜之类的人沟通,也向来是交给性格外向的好友。 不过她初见这位成衣铺的老板却觉十分亲切,不禁想要和他对上几句话。 “我这的价格也不低,”纪轻舟将本子递出前先声明道,“三元是基础的工费,面辅料另算,若是真丝、薄纱之类不易缝制的料子,要加半元,量身定做的设计费和服务费需加一元,不接受加急。” 施玄曼的算术较差,一时间未能反应过来,就转头看向了方碧蓉。 方碧蓉微红着脸朝她点点头,小声说:“比起裕祥,这价不贵。” “可这设计费和服务费又是什么?”施玄曼虽不差钱,亲兄长是政府官员,家里又是开琴行的,父亲每月都会给她一二百元的零花钱。 但有钱不意味着她就会随意挥霍,有不明白的收费便要问个清楚。 纪轻舟巴不得她们问得仔细些,省得日后再生纠纷。 “设计费很好理解,直至两位昨日看见解夫人之前,能想到旗袍会有那样的款式和穿法吗? “诚然,当一个款式廓形、配色花纹流行之后,大家都可以模仿,但创意和想法是源源不断的,每一件你们未见过的衣服都是新的设计。” 施玄曼听他这么一说便明白了过来。 这所谓设计费实则就是买个“时新”,买的是如昨晚宴会上受人瞩目的解太太那般独一无二的时髦。 “服务费就更简单了,定制服装免不了要多次试穿修改。 “二位都是姑娘,在我店里试穿不方便,只能我去你们的府上,给二位试穿调整,费时费力的收些服务费应当不过分?” 纪轻舟朝她们眨了眨眼,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如此说来,也算情有可原。” 施玄曼成功被他说服了,觉得对方愿意这样坦诚布公地说明每一笔费用的去处,可谓是难得实诚的生意人,一时间对纪轻舟更平添了几分信任。 “二位若确定要在我这定做,可选一选款式。” 纪轻舟此时方将手稿本递给高个女子,旋即靠在缝纫桌旁,拿起陶瓷茶杯,掀开盖子,喝了口茶水。 施玄曼接过本子,和方碧蓉一同挑选。 两人一低头,视线当即便被纸页上所画的曼妙女郎吸引了过去。 她们一页页地翻看,发现画上的女子不仅穿着不同式样、不同花色的旗袍,大部分的图稿下方还贴了与图上旗袍花纹颜色一致的织物样品,以及对应的绲边、盘扣等的小样。 甚至还细心标注了大概的尺寸数目和市场价格,令顾客一看,便知图上旗袍的大致成本。 两姑娘一时有些眼花缭乱,一边来回翻页,一边小声交流,觉得这件也漂亮,那件也时尚,难以取舍。 两人讨论了足有十几分钟,终于选定了款式。 施玄曼走到纪轻舟跟前,指着本子上的设计图道:“她要这件。” 纪轻舟扫了眼,图稿画的是一件鹅黄底色、带有丁香印花的全开襟长旗袍,配以风信紫的互补色盘扣与绲边,直身廓形,低立领,低开衩,无省微收腰,主面料是苎麻细纺,内含里衬。 总体而言就是一款轻盈柔软少女风格的旗袍,倒也确实适合那圆脸姑娘。 “我选的是这一件。”施玄曼又翻开一页。 纪轻舟刚要点头,忽然眉头一蹙,心生纠结。 他这本手稿所画的旗袍大多是根据布料店采集的样本设计的,所选布料基本都有充足的备货,怕的就是客人挑中了款式,却买不到所需的料子。 结果施玄曼看中的偏是他早期练手画的一张手稿。 ——一件廓形贴体的右衽大襟旗袍,淡茶褐的底色,花纹是他当时对着卧室窗外的苦楝树枝画的楝花,颜色也是凭感觉上的,市场上绝对买不到一样的面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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