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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不晒脸,让你坐里面。” 他妥协道,让阿佑把椅子挪到了门内的阳光分界线处,解予安在那椅子上落座,恰好只晒到衬衫领口处,就一个脑袋待在屋子阴影里。 安置完解予安,纪轻舟这才放下背包,从抽屉里拿出工作记事本翻看。 这时,祝韧青凑到他身旁道:“先生,您昨晚交代我的工作,我都完成了。黑色的绲边布已刮完浆了,那块提花缎的料子也已熨平整了。我还做了两个您昨日教我的琵琶扣,我拿给您看看。” 说罢,他便从装着各种零碎辅料的篮子里找到了自己刚做的两个琵琶盘扣。 因为这是用于杨新枝那件苎麻旗袍的盘扣,纪轻舟让他练习用的也是与面布同质地的纯麻细纺。 灰色的盘扣条先做出一个球状的扣坨,然后在于下方盘绕出水滴般的琵琶形状。 手法并不算难,难的是要盘得整洁好看。 纪轻舟不知祝韧青是真的手巧,还是私下有偷偷练习,拿给他瞧的两个琵琶盘扣都十分秀气完美。 “不错,蛮有天赋的。”纪轻舟点了点头,对他道,“那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制作九对琵琶扣,用那块靛青色的麻布做。” “好的,先生。”祝韧青语气上扬,声音里夹着被肯定表扬的喜悦,“那我先去给您打咖啡!” “嗯,去吧。” 一旁,解予安听着他们的对话声,眉心微跳。 尽管是第一次来纪轻舟的店里,和他所雇佣的伙计一次交流也没有,他却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伙计说话的嗓音也好,口吻也好,都令他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产生得无缘无故,他只能将此归类于气场不合。 静静坐着发了会儿呆,一直未等到纪轻舟和自己说话,他觉得无趣,就刻意咳嗽了两声。 纪轻舟果然被他的动静吸引,抬眸看向他问:“怎么了,大少爷?” “无聊。”解予安言简意赅道。 毕竟是自己把人叫过来的,纪轻舟确实有责任照顾他的情绪,闻言便拿了两个铜板给阿佑,让他去找报童买份《沪报》来。 至于为何不是随处可见的《申报》或《新闻报》,纪轻舟觉得若店里充斥的皆是一本正经的新闻声,那他这衣服做得未免也太乏味、太没有意思了。 工作到一半,都想找张床躺一躺。 这种时候,自然还是得念以各种八卦消息及街头巷尾趣味故事为主的小报。 黄佑树出门没多久就买来了报纸,接着便提了张小板凳坐在解予安对面一侧,用他带着吴语口音的国语念起了报。 “由新世界游艺场举办的第二届公开选美大会将于六月开启,欲参与比赛者,请通过以下途径报名……” 不愧是八卦小报,头版第一条就很能激起民众好奇心。 纪轻舟也是没想到民国时期上海人民的娱乐生活如此丰富,忍不住问:“居然还有选美比赛?这要怎么选?” 黄佑树回想了一下,说道:“去年是办过一届,参加的不是妓女,便是某家的姨太太。主办的报社会将参选者照片印在报纸上,想投票需要购买报纸,剪下选票投递到报社。听闻,去年选出的那前三名,一夜之间便走红了十里洋场。” “奥,是这么个选举法……你接着念吧。” 黄佑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开始念下方登载的趣味小故事。 解予安靠在椅子上,略有些犯困。 方才听纪轻舟说话时,还觉耳畔声音清晰明朗,黄佑树一念起故事来,他思绪便开始犯迷糊。 实在是耳边环绕的声音太复杂,既有外面传来的市井声,也有室内缝纫机的机械声和剪刀裁布的声音。 所谓喧哗到了极致反倒显得清寂。 至少此刻,黄佑树的念报声夹在这些声音里,简直浑然一体,令他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温煦的阳光晒得身体暖洋洋的,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但还未等他睡上片刻,一道精神十足的招呼声传来,瞬间将他从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拉了出来。 “轻舟兄!多日未见,可有挂念我啊!” 骆明煊边快步地迈向店门,边扯着嗓子打招呼道。 走到门口,才发现这拥挤的小铺子里还坐着两个熟人。 “欸?元哥,阿佑,你们也在啊,这可真是凑巧了!” 解予安着实没想到在这还能碰上骆明煊。 他问:“你来这做什么?” “啊我闲着无事,就到处逛逛,逮个熟人聊聊天。” 骆明煊说罢,走到了正对着样板裁剪衣片的纪轻舟身旁,撑着桌沿摆了个风骚的姿势,说道: “轻舟兄,你看我今日这身打扮如何?这可是我照着你教我那穿搭宝典,去洋服店搭配的,还特意让那店老板给我加缝了两个又大又厚的垫肩!” 他进门时,纪轻舟就看见他的衣服了。 不得不说,骆明煊在这条路子上也算开了点窍。 米色的衬衣配上黑色的西裤,又在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风衣外套,头发显然是懒得打理,就一股脑全抓到了耳后,戴了顶巴拿马帽。 这一身除了瞧着有点热,不太合季节,整体还是蛮有气势的,感觉下一秒就能跑黄浦江边高歌一曲《上海滩》。 纪轻舟扫了他一眼,有些难评地笑了声,说:“挺好的,双开门。” 虽从未听过“双开门冰箱”之词,骆明煊竟也诡异地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嘿嘿一笑说:“对,必须双开门,那单扇的门,我这宽厚的肩膀都过不去。” 纪轻舟无奈地摇了摇头,朝他做了个赶人的手势说:“别在这站着挡我光线,去找你元哥聊去,他刚还嫌无聊呢。” “是吗?那我岂不是来得正巧?” 因骆明煊的到来,黄佑树也不用再念报纸了。 这小子是十足的话痨,有他在店里,就没有耳根清净的时候。 见店里凳子不足,他特意去隔壁理发店借了一条,然后搬着凳子坐门口位置,和解予安、黄佑树两人聊起了天。 当然,主要还是黄佑树在接他的话,解予安显然是嫌他吵,甚少有回应。 “欸,我上回还跟轻舟说到这,元哥你记不记得,我们十岁那会儿,我四尺高,你比我还矮一点,我俩就是同辈里的小矮人!我那时候出门都得带着三旺,要不然就容易被欺负…… “轻舟兄肯定想不到吧?在苏州上学那会儿,都是信哥儿罩着我们。别看信哥儿现在人圆滚滚的,跟个雪人似的,放十年前,他是我们这几人里最高最强壮的那位。 “诶,信哥儿就是胆小,不怎敢与人起争执,每次闹起来,他就是和和气气地劝架,我记得那班子损人当时还给他起了个邱小姐的绰号……” 在骆明煊喋喋不休的聊天声里,时间不知不觉就滑到了中午。 纪轻舟将刚归拔完的衣片放置一旁,拔下电熨斗插头,转身舒展了一下身体,朝解予安询问道:“中午吃什么?” “中午我请客!”解予安尚未开口,骆明煊便先一步接道。 他站起身中气十足道:“难得今日咱们洋场四大美男相聚一堂,中午对面陶记酒楼,怎么样?轻舟兄,还有那个小青,一块去吃个午饭?” 纪轻舟听到一半,便难忍地啧了下舌:“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的,不害臊吗?” “他说什么?”解予安佯作耳聋道。 “没听见是好事,别问了,辣耳朵。”纪轻舟回了一句。 骆明煊不满:“诶,你二人这一唱一和的,像人话吗……” 话虽如此,两人还是应了骆明煊的邀请,同他转移去了对面巷口的陶记酒家吃饭。 至于祝韧青,则主动表示自己需要留下看店,未与他们同行。 陶记是一家闽菜馆,据骆明煊转述邱文信的经验总结,这入闽菜馆,就得吃套餐。 选个“两元一席”、“三元一席”,乃至八元、十元的都行,由人家酒楼配置的就是最好最新鲜的菜肴,而自己零点的往往就达不到预期。 故纪轻舟几人算上阿佑一共四人,就在一楼客堂占了一桌,选定了五元一席菜肴。 他们只有四个人吃饭,五元一顿不算便宜了,即便是吃西餐,一客一元也差不多了。 听骆明煊表示要这一档次套餐时,纪轻舟看到那点菜伙计的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不一会儿,伙计就端来了两碟下酒凉菜与一小坛红醪糟酿的甜酒。 这酒还有个文雅名字,叫做“西施红”,大抵是出于其酒液色泽红亮之故,与西施有什么关系就不清楚了。 坐在客堂,喝着甜酒等候上菜时,骆明煊眼睛往他斜对那桌的客人瞟了瞟,小声嘟囔道: “怎么还有人大中午的叫局啊……不过那蓝衣姑娘倒是蛮秀气,脸圆圆的,一笑还有两个酒窝,看着有福气。” 说着,他朝对面的纪轻舟使了个眼色:“诶?不若我们也叫个堂差?” 纪轻舟尚未反应过来“叫堂差”的意思,解予安便语含警告地叫了声他的名字。 “诶嘿,开个玩笑,别那么严肃。”骆明煊呲牙一笑,忙提起茶壶给解予安倒茶。 纪轻舟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斜对桌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嗤笑了一声问:“你小子还吃花酒?” 骆明煊忙摇头:“诶诶,别败坏我名声啊,我只是偶尔和那些个朋友一起逛逛堂子,但也只赏花喝酒,别的事可一件没干啊!我还没定亲呢,得为我未来的妻子守身如玉。” 纪轻舟便问:“定了亲就不守身了?” “嘿,定了亲那就不仅是守身了,连堂子都不能去逛。所以我得趁着单身多四处瞧瞧,这一但结了婚,我这身子,从头到尾,从脚底板到头发丝,那都归我媳妇管了。” 他这话虽肉麻,但说得挺诚恳。 纪轻舟听着略感诧异。 没想到这小子性子看似海王,居然是搞纯爱挂的。 他端起杯子喝了点甜酒,又扫了解予安一眼。 也不知这家伙是搞哪一挂的…… 暗暗琢磨了片刻,纪轻舟就放弃了这个问题,他实在想不出解予安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不过就他那张嘴,估计真陷入爱河了,人家问他,他也只会说“不知道,不喜欢,不认识”。 说白了,就是注孤生的料。 约莫十几分钟后,一道道菜肴陆续上桌,加上凉菜一共八道,其中多数都是名贵菜,更有鸡汤炖的蚌肉和鲜嫩肥美的牡蛎。 光从食材看,五元一桌显然是值了。 而骆明煊尝了两口蚌肉后,却摇头表示还不够鲜美,要吃闽菜还得去“小有天”云云。 他的嗓门大得很,半点不懂克制,纪轻舟只得庆幸还好菜都上全了,否则他真担心老板会往他们的菜里吐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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