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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滚筒印花机可谈,那二手的平网印花机便是半卖半送也没问题,言语中充斥着一种天花乱坠的浮夸感。 前半程,他们所聊的起码还是生意内容,后半程那荣经理的注意力就直接转移到了旁处。 纪轻舟甚至感觉他们都没怎么交谈,就吃了块牛排的工夫,这生意就轻易地定了下来。 只待这华经理回去后同他老板内部议议价,双方之间能谈拢价格便可敲合同了。 这顿饭纪轻舟真是吃得莫名其妙。 他心情不怎爽快,于是等骆明煊将他送回去时,上了车,他便直接说道:“你哥这方式我学不来,但我们一块创业,总得有个善于交涉应酬的,这只能靠你了,你以后还是跟着那些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多学学。” 骆明煊也有些后悔,他之前是从不在意这些的,此时的风气便是如此,不论苏州还是上海,都以吃花酒为交际之方。 且过去在这种场合,他都只是个旁观者,甚少参与商业话题,觉得只要能谈成生意,使双方在酒桌上尽兴,那就是个合格的生意人。 而今他作为局中人,再看父辈的商谈方式,就觉得不是特别靠谱。 闻言便一口答应下来道:“那我之后有机会和予川哥多交流交流……其实解伯伯更厉害,他当年孤身一人到上海,几乎就没什么帮手,全靠眼光和手腕打下了这番事业,可惜他太忙了,我去解家都不常见着他……” 一路闲聊中,骆明煊将他送回了解公馆。 这小子也不知是愧疚还是如何,都没敢进来坐坐,一溜烟就跑了。 纪轻舟是四点出的门,蹭了顿饭回来,到家才五点半,连解予川都还没下班。 他直接上了二楼,走到东馆书房时,听见里间传出的读报声,纪轻舟有意放轻了脚步声,按住门把手,悄无声息地开门。 门一开,纪轻舟就看见解予安横躺在安乐椅上,一派安静闲适的模样听阿佑念新闻。 他竖起手指放到嘴边,朝抬眼望向自己的黄佑树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对方继续念报。 尔后蹑手蹑脚地走到解予安身后,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冷哼道:“别出声,你已被我挟持了,快交代你最大的秘密,否则,哼哼!” 解予安默然不动,既未被吓到,也不像生气的模样,十分平静地握住他的手腕挪开,然后淡淡评价:“幼稚。” “你怎么没被吓到?”纪轻舟有些扫兴地询问。 解予安却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喝酒了?” 纪轻舟诧异挑眉:“就喝了两口,这你也闻得出来?当过警犬啊?” “还有一股脂粉味。”解予安品了品空气中残留的味道,不大高兴道,“究竟去哪了?” 纪轻舟走到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语气散漫回道:“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吗,跟骆明煊还有他哥一块去吃饭谈生意。” 解予安闻言略微蹙眉,不知是否误会了什么,脸色不悦道:“少和他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不是,你以为哪啊,在正儿八经的饭店西餐厅啊。我是为了学习商谈经验去的,哪知道他哥会叫姑娘啊,人家还一屁股坐在了我旁边,给我尴尬得……” 纪轻舟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道:“早知道就不去了,这一趟什么谈生意的技巧都没学到,净学了点用不上的人情世故。” 他随口感慨着,视线转动间忽然落在了桌面角落的那一叠报纸上。 最上面的那一份,标题赫然写着“沪上日报”几字。 “诶,你什么时候订了沪报?”他略感稀奇问,伸长手臂拿来了报纸翻阅。 解予安没有回应,黄佑树便帮他回答道:“就前几日,少爷让订的。” 纪轻舟翻到后页的板块,原本是闲着无聊想看看邱文信的美食专栏,结果一翻页就见整面报纸皆是一幅幅的女子照片。 这是选美大会开始了? 纪轻舟立即反应过来,目光快速浏览间很快找着了金宝儿的照片。 她的相片位置摆得不算靠前,但那时髦的装扮与张扬的五官在一众单眉细眼中却很是突出。 想起金宝儿之前还向自己拉过票……纪轻舟扫了眼报纸下端,找到了选票表格,随即朝黄佑树道:“阿佑,给我拿把剪刀来。” 剪刀是书房常备工具,黄佑树闻言便去外间拿了把给他。 见纪轻舟坐直身体,拿起剪刀剪那报纸上的选票表格,他好奇问:“纪先生,您是要给哪位佳人投票吗?” “嗯。”纪轻舟边剪报纸边道:“二十四号是我的客人,她身上这件衣服还是我做的。之前说好了,要是买了沪报,就给她投上几票。” 黄佑树立即寻找起二十四号来,几乎没怎么细看,目光便锁定了那戴着玫瑰面容娇艳的女子相片,说:“我找到她了,这位小姐似是里面模样最端正的。” 另一旁,解予安听着他们的对话,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烦躁地动弹了几下。 可惜,并未引来两人的注意。 纪轻舟剪下选票后,就用钢笔在二十四号后面打了个勾,问黄佑树道:“就这样将选票递到报社去就好了?” “也并非只有报社,听闻不少戏院门口也设了投票箱,或者您还可以直接用信封寄过去。” “那多麻烦,正好我明天要去趟望平街,就顺手投了。” 他去报社一条街,是因为距离租下店铺已过去两个月,当初租赁缝纫机时说好的是两月付一次租金,明天就得去找吴老太的儿子结下两个月的租金了。 纪轻舟这么打算着,将选票折叠起来,放置在一旁,随即又道:“对了,阿佑,之后每天报纸送来,你要是有空就帮我剪个选票,等选举截止前,我再一并寄去报社。” 黄佑树刚要应声,解予安就冷不丁地开口:“明日起不订了。” “不订了?”纪轻舟歪了歪头瞧着他:“为什么不订,我就给我的客人投个友情票而已,你何必这么大反应?” 解予安似是早已在心里想好了说辞,闻言便直接道:“一群商人嫖客为敛财获利搞出的下三滥比赛你也要参与?” “嚯,真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唯心主义者!”纪轻舟听了嗤笑:“这比赛办都办了,难道我不参与,它便不存在了?还是说,你装看不见,那些秦楼楚馆就都能消失了? “我这客人她既然报名了,也想凭此一举成名,多一条出路,我看在她这件衣裙是我设计的份上,给她匿名投张票有错? “你心里明明清楚这点,还在这跟我上纲上线的,不就是有意针对我,那何必扯什么正义大旗呢?”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语速虽不快,但解予安愣是插不进一句话。 而另一旁,黄佑树已经默默退到了墙角,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纪轻舟靠回椅背上,跷起了二郎腿,接着道:“再退一万步讲,我就是赞赏美推举美怎么了?人皆有爱美之心,但凡你的照片印在上面,我便是跟银行贷款,也要把全上海报纸买空了给你投票。” 解予安才被他长篇大论的训得有点发蒙,听到后面却是一愣:“与我有何干系?” “我就打个比方,只可惜没有男子的选美比赛,不然我高低得给你报个名。”纪轻舟稍稍缓和了口吻道。 “虽然你性格蛮讨厌的,但我从来没否定过你的相貌。老实说,若非你长着这么张脸,我一开始也没法那么快接受给你冲喜的事。” “……”解予安哑口无言。 他还是头一回被人以这种方式夸赞,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纪轻舟一直很欣赏他的脸,心情有些说不清的古怪。 一时间,他似乎能理清纪轻舟的思路了,他只是个单纯欣赏美色的纯外貌主义者,无关性别、职业、性情、关系亲疏种种。 寂静的氛围在房间里肆意延展。 犹豫许久,解予安才接着方才的话问:“那如若我当初被炸伤的是脸呢?” “那不就是虾男吗?” “什么?” 纪轻舟扫了眼他那令视觉相当舒适的大长腿,带着几分笑噱之意地回道:“去头可食。” “……” 不用细说,解予安顿时领悟了他意思,无言地偏过了头不再开口。 角落里,黄佑树嘴巴抿了抿紧,好险没憋住笑。 不愧是纪先生,这张嘴可真是一点不比他家少爷弱。 这下气氛彻底缄默下来,谁也不肯搭理谁。 又坐了一会儿后,纪轻舟懒洋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安乐椅旁拍了拍扶手说: “好了,别跟我摆脸色了,差不多到时间吃饭了。起来吧,陪你下楼,虽然我吃过了,但还可以再吃点,那份牛排的量少得跟开胃前菜一样。” 解予安情绪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听见声音却已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握着手杖,听着脚步声随对方往门口走的时候,他难得地产生了些许好奇,纪轻舟对美如此推崇,那他又是长什么模样? 他不自觉地在脑海中拼凑着从沈南绮那听来的那些描述词,端正,漂亮,身段好,爱穿白衬衣……但最终脑子里浮现的还是那只牙尖嘴利的兔子。 偶尔脾气尚可,大部分时候都很是可恶的兔子…… “发什么呆,是去楼下吃饭,不是回房间。” 见解予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出了门便往右拐,纪轻舟连忙握住了对方的小臂,往左边牵了牵,无奈轻笑道:“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啊,解元元。” 解予安动作一滞,回过神来,找借口道:“我去卫生间。” “怎么,餐厅旁边的卫生间故障维修了?” 纪轻舟下意识回了句,随即想到这家伙那死要面子的性格,懒得与他在这多耗,就松开了手说:“行行行,你去,我在这等。” 解予安犹豫几秒,若无其事地转身,淡定道:“也不急,去楼下吧。”
第43章 报馆 翌日下午, 吃过午饭后,纪轻舟在兜里揣上了那张选票,准备去望平街上的民报馆交个缝纫机的租金, 顺路去沪报馆投个票。 考虑到邱文信就在沪报馆工作,而他也正好想问问对方关于“横祸”的问题,出门前就问了解予安一句,要不要和同他去沪报馆, 找信哥儿聊聊天。 约莫也是闲得无聊,解予安只稍作考虑,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托他的福, 纪轻舟得以蹭了趟专车接送。 位于福州路的望平街乃是大名鼎鼎的报社一条街, 好说除了个别几家报社在其他位置,大到可聆听中外世界声音的《申报》、《时报》、《新闻报》,小到《新世界》、《大世界》、《先施日报》等等的游艺“花报”, 都挤在这短短几十丈长的街巷上。 吴老太儿子工作的《民报》是其中一家, 邱文信父亲创办的《沪上日报》也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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